他一生最了不起的才华，除了写诗，更为人称道的是把烂摊子过成好日子。
公元1079年，湖州衙门。一群御史台的差役冲进来，把知州苏轼从堂上直接押走。罪名是写诗讽刺朝廷，关进汴京大牢，一审就是一百零三天。
狱卒换着班来逼问：这首诗谁是你的同党，那封信你和谁串通的？
弟弟苏辙在狱外上下奔走，给皇帝写血书求情。太皇太后曹氏也出面了：仁宗皇帝当年看过苏轼的卷子，说为子孙得了两个宰相，你把他关在牢里，对得起你爷爷吗？
神宗被说动了，最终没杀，随即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无俸。去湖北那个穷地方待着，朝廷不给钱，也不让你管事。那一年他四十三岁，前半生到此结束。
他之前太顺了，四川眉山人，十九岁跟着父亲苏洵进京赶考，和弟弟苏辙同榜中了进士。主考官欧阳修看了他的卷子，以为是自己的学生曾巩，为避嫌给了第二名。拆封一看——苏轼。殿试后仁宗皇帝回宫兴奋地对皇后说："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
所有人都赌他前途无量。
他自己大概也这么想。到各地做地方官，凤翔、杭州、密州、徐州。每到一处修水利、平冤狱。杭州的苏堤是他修的，密州的超然台是他建的。
他当年的词写的是"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那是要去打西夏的气势。
然后乌台诗案，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到了黄州，他站在长江边上，没钱，一家老小二十几口人要吃饭。一个朋友帮他在城东申请了一块废弃的营地，五十亩荒地，长满了野草。他扛起锄头，开始垦荒。大宋最有才华的文人，在黄州当了农民，他给自己取了个号——"东坡居士"。从这块荒地起，世间才有了苏东坡。
他的账本全部自己记，每个月初一从积蓄里取四千五百文，分成三十份挂在房梁上。每天叉一份下来用，一斗米多少文，一捆柴多少文，每一笔都在脑子里。
花不完的存进竹筒，攒够了请朋友喝酒。一个被皇帝夸过是宰相之才的人，现在每天最大的烦恼是菜钱又涨了两文。
然后他写了前后《赤壁赋》。写的是黄州城外一段叫赤鼻矶的江岸，跟三国古战场差了快两百里。他心里知道这不是真的赤壁，所以开头就狡猾地写——"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人家说的，不是我说的。然后一气写下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中国散文史的顶峰，不是在他春风得意时写的，是在他穷得每天掰着算菜钱的时候写的。
他也写了《记承天寺夜游》，全文八十五个字。一个失眠的晚上，看见月色入户，披了衣服去找朋友张怀民。"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月光洒在院子里像一池清水，竹子和柏树的影子像水草交缠。一千年来没人能写出比这更松弛的一段夜晚。
他在黄州待了四年，不是在汴京的朝堂上把自己活出来的，是在泥巴地里。
然后朝廷觉得他过得太好了，再贬，惠州——今天的广东，宋代是瘴疠之地。五十九岁，到了惠州，写了"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朝廷看到这诗更生气了——他又过好了，再贬，儋州——海南岛。
六十二岁。宋代的海南是蛮荒中的蛮荒。
他在海南教黎族的孩子读书认字。海南历史上第一个举人、第一个进士，都是他走后才考出来的，启蒙，是他打的底。
公元1100年，新皇帝大赦天下。他从海南一路北归，路过常州，病了，走不动了，次年病逝，六十五岁。死前有人问他有什么想说的。他说了四个字："吾生不恶。"我这一生，过得不错。
一个被朝廷折腾了二十多年的人——从汴京到黄州到惠州到儋州，被穿小鞋穿了大半辈子，临终说"活得不错"。他不是在逞强，他是认真的。
他写过一句话："此心安处是吾乡。"哪里让我心安，哪里就是家。黄州的荒地是他的家，惠州的荔枝树是他的家，海南岛上被他教过认字的孩子，也是他的家。
他不是忍过来的，他是把朝廷砸给他的每一块石头，都拿来铺了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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