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撞见男友和新来的女伙伴在酒店,我没有当场撕破脸面,转身退掉她刚敲定的五百二十万江景大平层,直至她回家索要房钥时,彻底傻眼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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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彦,你手机屏保上这个女人是谁?别跟我说是客户,客户你会把人家设成壁纸?”

林薇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的冷光映亮她指尖的颤抖。酒店走廊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只剩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房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灯光,里面传出一声轻笑,是她新来的女搭档,许念。

我接过手机,按熄屏幕,塞进口袋:“你跟踪我?”

她没回答,眼睛盯着那扇门,嘴唇抿成一条线。走廊的消防栓玻璃反光里,我看见自己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心里却在下雪。

林薇,你知不知道那套江景大平层,是谁签的?”

她转过脸看我,“许念签的,我让她练手。周彦,你别转移话题。”

“签了?”我笑了一下,“没付钱就不算签。”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出一个号码:“张经理,我是周彦。对,那套五百二十万的江景大平层,我太太说要撤单。定金双倍退,违约金我出。”

林薇的眼睛慢慢睁大。

“周彦你疯了吗?那套房我们看了三个月!”

“不,是你看了三个月。”我把手机收好,看着她的眼睛,“许念看的也是三个月。你们俩看的,是同一套房。”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那扇虚掩的门突然被推开,许念探出半个身子,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她看到我,愣了一下,又看到林薇,脸上的笑僵住了。

“林姐?周哥……你们怎么来了?”

林薇没看她,她一直在看我。那种眼神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我抬手看了一眼表:“晚上九点,你们约了客户在这里谈方案?”

许念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薇忽然笑了,那种笑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周彦,你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她跟我的关系。”

“我知道你们是大学室友,我知道你把她招进公司,我知道你让她住进我们家隔壁那套公寓,我知道你给她配了车,我知道你每个月从你账上转两万给她,备注写‘生活补贴’。”我顿了顿,“但我不知道你让她来签这套房子。林薇,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林薇的脸色终于变了。

许念退后半步,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咔嗒一声,锁舌归位。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公司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许念的入职合同,试用期三个月,薪资八千,岗位“业务助理”。另一份是她昨天提交的购房意向书,客户签字栏里龙飞凤舞地签着我的名字,但笔迹我认得出来,是她代签的。

林薇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份早点,豆浆和油条,还是老位置——我的左手边,她的右手边。她把早点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没说话。

“你吃过了?”我问。

“吃了。”

“许念呢?”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周彦,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哪样?”

“每句话都带刺。”

“我没有带刺,”我拆开油条,咬了一口,油渗进纸袋里,“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昨晚谈的方案,谈成了没有。”

林薇沉默了很久。豆浆的热气在她面前氤氲成一片白雾,她伸手把杯子挪开,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周彦,我跟许念……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你心里清楚。”

“我心里清楚的是另一件事。”我把购房意向书推到她面前,“这上面我的签名,是你签的,还是她签的?”

林薇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

“她签的。”

“那你知不知道,代签合同,如果本人不追认,就是无效的?”

林薇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带着点疲惫:“周彦,你学法的,我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让她签?”

“你说。”

“因为她需要一单业绩,她试用期最后一个月了,完不成指标就得走。我作为主管,帮她一把,有问题吗?”

“没问题。但你帮她帮到把我名下的房子当成她的业绩来签,你问过我吗?”

林薇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那一瞬间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主管,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但下一秒她抬起头,眼神就变了——那种我熟悉的、她在谈判桌上才会露出的眼神。

“周彦,那套房的首付,有一半是我出的。”

“你出的那部分,是你婚前自己攒的,我认。所以我撤单之后,双倍定金退还,加上违约金,你那一半我折现打到你卡上了。今天早上九点半到账,你可以查。”

林薇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脸色一点一点僵下去。

“周彦,你……”

“我什么?”

“你早就算好了。”

“我不是算好了,”我把油条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许念把你的转账记录截图发到了公司群里,她以为那是她的提成。但她发错群了,发到了管理层群。”

林薇的手停在半空。

那天下午,许念来我办公室。

她换了一身职业装,短发吹得很干练,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脊背挺直。

“周哥,我想跟你聊聊。”

“你说。”

“那套房子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代签,林姐她……她也是为我好。”

“她为你好的方式,就是让你伪造我的签名?”

许念的脸色白了一下:“不是伪造,是……她让我签的,她说你会同意。”

“她说我会同意,你就签了?”

“我……”许念咬了咬嘴唇,“周哥,我跟林姐认识快十年了。大学时候她睡我上铺,我爸妈出事那会儿是她陪我回去办的丧事。她说的话,我信的。”

“你信她,那你信我吗?”

许念愣住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受让方写的是许念的名字,转让比例百分之三,日期是三年前。

“你爸妈出事那年,我还没跟林薇结婚。她找我借钱,说帮她最好的朋友渡过难关。我借了二十万,后来你说要还,她说不用,把这笔钱转成了你进公司之后的期权。但后来公司改制,期权作废了,她没告诉你,我也没提。三年前我单独签了这份协议,把百分之三的干股转给你,没告诉她。”

许念翻开协议,手指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眼眶红了。

“周哥……你为什么……”

“因为你爸妈出事那天,你在医院给我打过电话。你哭着说‘周哥,我没钱了,我连丧葬费都付不起’。那是我第一次听你哭。”

许念把协议合上,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那现在呢?你拿出来给我看,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让你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林薇对你很好,但她对我不一定好。”

许念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窗外的江面上,那条江在阳光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

“周哥,”她轻声说,“昨天晚上在酒店,我跟林姐什么也没发生。她喝多了,我送她上去休息,然后我准备走的时候,你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

“酒店走廊有监控。我看了。”

许念忽然笑了,那种笑带着点释然,又带着点苦涩:“周哥,你什么都算到了,那你算到没有——林姐为什么喝多?”

我看着她。

“因为她那天下午去查了你的银行流水。”许念站起来,把股权协议轻轻放回桌上,“你每个月给你爸妈转两万,给你妹妹转一万五,给一个叫‘沈阿姨’的账户转五千。她问你沈阿姨是谁,你说是一个老家的亲戚。但那个账户的开户行,在上海。”

许念走到门口,回过头:“周哥,那套五百二十万的房子,你以为她是为了她自己看的吗?她是想写你妈的名字。”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很安静。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那条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会儿我刚毕业,租着一间没有窗户的隔断间,林薇来看我,拎着一袋苹果,站在门口说:“周彦,你以后有钱了,第一件事要干嘛?”

我说:“给我妈买套房子,有阳台的那种。”

她说:“那我给你妈当儿媳妇,住阳台对面那间。”

我打开手机银行,翻到那个备注“沈阿姨”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五年了,每个月五千,雷打不动。

那个账户确实在上海。

户主叫沈翠兰,我亲妈。

她跟我爸离婚之后改嫁去了上海,换了名字,换了手机号,换了整个人生。

林薇从没问过我,我也从没说过。但她查到了。

她查到了,却没来质问我,而是去看了三个月的江景房。

她想把那个有阳台的房子,买给我从来没有提起过的母亲。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林薇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一杯她的,一杯我的。

她没看我,盯着电视,屏幕上在放一档综艺节目,笑声很假。

“林薇。”

“嗯。”

“许念下午来找我了。”

“我知道。”

“她说你查了我的流水。”

林薇把电视关掉,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磕碰。

“周彦,”她转过脸看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阿姨是你妈?”

“我……”

“你怕我嫌你妈改嫁了?还是怕我觉得你妈不要你了,连带着看不起你?”

我没说话。

林薇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她的手很凉。

“周彦,咱俩在一起八年了。你藏着的那些事,不是我不知道,是我不问。我不问,是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自己说。但你不能……不能让我从银行流水里认识你妈。”

她的声音到最后有点颤。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指节还是凉的。

“那套房子,明天重新去签。”我说。

“写谁的名字?”

“写咱俩的。”

林薇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周彦。”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妈的时候,她跟你说什么吗?”

“她说,‘你以后要是对我闺女不好,我就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到处说’。”

林薇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抱着她,没松手。

后来那套江景大平层还是买了,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许念转正了,业绩指标用的是另一单,她自己跑的,一个四百多万的商铺,客户是她以前的邻居。

她来家里吃饭那天,林薇做了四个菜,许念带了一瓶红酒。

饭桌上许念忽然说:“周哥,那百分之三的干股,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跟林姐结婚之前的财产,我不要。”她端起酒杯,“但我谢谢你。那天晚上在医院,我哭完挂了电话,以为没人会帮我。但你第二天早上就到了,带着二十万现金,用报纸包着。”

林薇看着我,眉毛挑了一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

“小事。”我说。

“二十万是小事?”

“相比你查我银行流水那事儿,是小事。”

林薇用筷子敲了一下我的碗沿:“周彦,你翻旧账是吧?”

许念在旁边笑得弯了腰。

那天晚上送许念下楼,她站在单元门口,忽然回头说:“周哥,其实那天在酒店,我发错群的那张截图,是你找人黑了我的手机吧?”

我没说话。

她笑着摆了摆手:“算了,不重要。反正结果是我转正了,房子也买了,你们俩也没散。”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清脆又笃定。

我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夜风里有桂花的味道,林薇从阳台上探出半个身子喊我:“周彦,上来洗碗!”

后来我想,人和人之间最贵的不是那套五百二十万的房子,是你明明可以拆穿我、逼问我、羞辱我,但你选择端着一杯水,坐在沙发上等我。

再后来我跟林薇说:“如果那天晚上你没忍住冲进那扇门,你看见的就不是许念穿着浴袍,而是她和一个男客户在聊方案。”

林薇说:“你怎么知道是男客户?”

我说:“酒店走廊监控拍到他十分钟之前走了。”

林薇看了我三秒,把枕头砸在我脸上:“周彦你变态吧你连监控都调!”

我接住枕头,笑了一下:“我调监控,是想确认我太太有没有被人欺负。如果那扇门里真是男客户对许念动手动脚,冲进去的人是我,不是你。”

后来我明白了: 信任不是什么都不查,而是查完之后,你还能把查到的那些东西放在桌上,和她面对面吃完一顿饭。

给读到这里的你一条建议: 如果你在关系里藏了什么事,别等对方从别处知道。你自己说出来的那一版,永远比被翻出来的那一版暖和。

现在的画面是:我和林薇坐在那套江景大平层的阳台上,对面是江,背后是厨房的烟火气。她靠在我肩膀上刷手机,忽然说:“周彦,你妈下个月生日,我订了去上海的机票。”

代价是:我到现在不知道,她是怎么查到那个账户的。

但我再也没问过。

有些事,你知道她为你做了,就够了。

那天晚上洗碗的时候,水流冲在盘子上,林薇靠在厨房门框边,声音很轻。

“周彦,你妈来上海之后,你去看过她吗?”

我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没回头:“去过两次。一次是她再婚那年,我站在她小区门口抽了半包烟,没上去。一次是前年,她生了一场病,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等她睡着之后进去放了张卡。”

水龙头还开着。林薇走过来,伸手把水关了,然后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下次去,带上我。”

“你不恨她?”

“我恨她干嘛?”林薇的呼吸扫在我耳侧,“她是你妈。她不要你,是她的事。但你要不要她,是你的事。”

我转过身,湿着手捧住她的脸。她的眼睛在厨房的暖光灯下是琥珀色的,里面有我看着就会心软的东西。

“林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的?”

“从你把我银行里的钱算得清清楚楚那天起。”她推开我的手,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脸,“周彦我警告你,你以后再私自动我账户,我就把你那张屏保换成我妈的照片。”

“你妈那张照片?”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偷拍的我屏保?”

“昨天晚上你洗澡的时候。”她得意地晃了晃手机,“你自己看看,你屏保上那个女人是谁?”

我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愣住了。

屏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了。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侧着身站在阳台上看江,头发被风吹起来,手臂搭在栏杆上,穿着我的旧衬衫。

那个女人是林薇。

我抬起头看她。她抿着嘴笑,那种笑里有一点狡黠,又有一点害羞。

“你什么时候拍的这张?”

“你昨天站在阳台上打电话的时候。你手机搁茶几上,我顺手就拍了换了。”

“所以你昨天晚上质问我屏保上那个女人是谁——”

“我是故意的。”林薇把脸埋进我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看看你被我质问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周彦你知道吗,你当时脸上一丝慌张都没有。那种时候我就想,这个男人要么心里没鬼,要么心里有鬼到能演出奥斯卡。”

“那你现在觉得我是哪一种?”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你是有鬼的那种。你心里住着很多鬼,小时候的、工作上的、你妈那边的。但你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你的鬼不咬我。”

第二天早上我上班路上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显示归属地上海。

“周彦,我是沈翠兰。你女朋友给我打过电话了,她说你们下个月来看我。你别紧张,我不见你们也行,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我踩了刹车,停在路边,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

林薇给我妈打电话了。她居然有我妈的手机号。

我拨回去,响了很久,那边接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喂?哪位?”

“我找沈翠兰。”

“她去买菜了,你是?”

“……她儿子。”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哦。你妈常提起你。你下次来上海,到家里坐坐吧。”

电话挂了。我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当天下午我冲进林薇办公室的时候,她正在跟许念开会。两个人坐在小会议桌两边,桌上摊着一堆报表。

“林薇,你出来一下。”

许念识趣地站起来:“林姐我先去冲杯咖啡。”

门关上之后,我把手机递到林薇面前:“你什么时候给我妈打的电话?”

林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了我一眼:“上周五。你加班那天晚上。”

“你怎么有她号码?”

“你记在备忘录里了。你那部旧手机,密码是你生日,你忘了?上次你让我帮你翻一张照片的时候我自己看到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彦,你坐下。”林薇拉了拉我的袖子,把我按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我跟她说了什么,你想知道吗?”

“你说。”

“我说,我是你女朋友,明年可能是你老婆,我替你看看她。她说她对不起你,我说你不用对不起谁,你把周彦生下来了,这事儿就够了。她说她不敢见你,怕你恨她。我说周彦恨不恨你是周彦的事,但我来了,我替他把那顿欠了二十年的饭吃了。”

我的眼眶有点热。我低头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报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跳。

“她说什么?”

“她哭了。然后她说,下个月她生日,她想吃你小时候最讨厌的那种青椒肉丝面。”

我忽然笑了,笑得鼻子发酸。

“我小时候最讨厌青椒。她每回做面,都把青椒切成碎末拌在肉丝里,逼着我吃。”

“我知道。”林薇站起来,绕到我身后,双手按在我肩膀上,“你跟我讲过,喝醉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喝醉跟你讲过这个?”

“三年前,你创业失败那天晚上。你在出租屋里喝了两瓶二锅头,抱着马桶吐了半个小时,然后跟我说,‘林薇,我最讨厌青椒肉丝面,但我妈做的那个味,我这辈子再也没吃到过’。”

我闭上眼。那天晚上的记忆涌上来,出租屋的灯管是坏的,一闪一闪,马桶里的水是凉的,林薇蹲在旁边给我拍背,她的手很轻。

“林薇。”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没回答。她低头亲了一下我的头顶,声音很轻地说:“因为你值得。”

晚上回到家,我在书房里翻出那部旧手机,充上电,屏幕亮了。

备忘录里确实有一串号码,备注写着“沈——上海”。下面还有一行字,是我自己打的,忘了是什么时候打的:

“她再婚那天我去了,站在小区门口,看见她穿着红裙子走出来,笑得很开心。我想,算了。”

我把手机放下,躺进椅子里,闭上眼。

走廊里传来林薇跟许念打电话的声音:“那单商铺的尾款你催一下……对对对……不用急,周一之前就行……行了你早点睡,别熬夜……”

她声音里的那种从容,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看惯了的。

我睁开眼,打开手机,给我妈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妈,下个月我带着林薇一起过去。你青椒切碎一点,我喜欢吃拌在肉丝里的那种。”

短信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但我知道她看到了。

因为第二天早上,林薇在餐桌上放了一碗面。青椒切成碎末,拌在肉丝里,铺在白面条上,热气腾腾。

“你妈昨天半夜给我转发了条短信,说是发给我的。”

我低头看手机。我妈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就一行字:

“他说他喜欢吃青椒了。你们俩好好的。”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青椒碎末咬下去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辣,混着肉丝的咸香,面条劲道。

我嚼了很久,没说话。林薇也没说话,坐在对面喝着豆浆看手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脚在桌底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脚踝。

我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没剩。

那碗面吃完之后的三天里,日子过得像被熨斗烫过的衬衫,平整得让我有点不习惯。

林薇照常上班、下班、买菜、做晚饭。许念那单商铺的尾款到账了,她转正手续办下来那天,在公司群里发了个大红包。我点了,抢了八块三毛,群里一群人在那刷“老板大气”。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林薇,她也在抢,抢完抬头冲我眨了一下眼,意思是“你抢了多少”。我比了个八,她比了个六,然后我们俩同时笑了。

但是第四天早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是我爸的。

我跟我爸的关系,比跟我妈还淡。他跟我妈离婚之后没多久就南下做生意,后来发了点小财,重新娶了一个,生了两个女儿,把我扔在奶奶家一扔就是十几年。我上大学之后他逢年过节给我转点钱,短信都舍不得多打几个字。

所以当我看到屏幕上跳出来“爸”这个字的时候,我拿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喂。”

“周彦。”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比记忆里老了一点,“你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要带女朋友去看她。”

“嗯。”

“她跟我说,你女朋友叫林薇,还给她打了电话。”

我没说话。林薇在我身后正在厨房煎蛋,油锅滋滋响,她哼着歌。

“周彦,”我爸停顿了一下,“你妈再婚那年,其实我去找过你。你奶奶说你走了,说你去上海看你妈。我那天晚上在火车站等了三个小时,没见着你。”

我握着手机,靠在客厅的墙上,声音很平:“你等我干嘛?”

“我想告诉你,你要去看她,我没意见。但你看了她之后要是难受,可以给我打电话。”

“那你怎么不打给我?”

那边沉默了。

厨房里的油锅声停了,林薇端着一盘煎蛋走出来,看见我拿着手机站在墙边,脸上的表情收了一下,把盘子放在桌上,没出声。

“周彦,你爸年轻时混账,我认。但你妈改嫁那事儿,你有恨,我也有。有些东西过去了就过去了,我没指望你原谅我。但你妈说你过得挺好,那我就放心了。”

“就这事儿?”

“还有一件事,”我爸的声音压低了,“你那个女朋友,叫林薇的对吧?我前天查了一下她的背景,她爸是不是叫林建国?”

我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了?”

“林建国三年前在杭州有个项目烂尾了,欠了一屁股债。你女朋友那套江景房的首付,有一半是从她爸那儿拿的,你知道这事儿吗?”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开着,嗡嗡响。林薇站在餐桌边,手里拿着筷子,低着头摆弄盘沿的煎蛋。

我挂了电话,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

“谁打的?”林薇问。

“我爸。”

“他说什么了?”

我把煎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心还是溏的,黄澄澄地淌在齿间。

“他说你爸三年前在杭州有个项目烂尾了。”

林薇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周彦,那套房的首付,有一半确实是我爸给的。但不是他借给我的,是他在项目烂尾之前转给我的。那时候他以为能赚一笔,先给我存了个嫁妆钱。”

“他知道那笔钱用来买房了?”

“知道。”林薇放下筷子,“周彦,你要说什么?”

“我不说什么。”我看着她,“我只是在想,你爸那项目烂尾了,他现在怎么样?”

林薇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睫毛上,一颤一颤的。

“他现在在上海。跟你妈住同一个小区。”

我的筷子也停住了。

“什么?”

“我爸跟你妈,住同一个小区。”林薇抬起头,眼睛很亮,“去年他住院,我过去照顾了一个月。在小区里碰见你妈,她说她姓沈,我说我姓林,我们俩聊了几句,她说她有个儿子在北京,我说我有个男朋友也在北京。她说她儿子叫周彦,我说我男朋友叫周彦。”

我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有一种被天意砸中的荒谬感。

“所以你们俩早就见过面了?”

“见过三次。第一次是碰巧,第二次是我专门去公园等她,第三次我带了两盒点心去看她。”林薇的嘴角弯了一下,“周彦,你妈不知道我是你女朋友,她只知道我是小区里一个姓林的姑娘,我说我男朋友也是北京人。她说北京好,让她儿子也找个北京姑娘。”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发苦:“那你没告诉她,你就是那个北京姑娘?”

“我想等你自己告诉她。”林薇站起来,绕到我身边,坐在我椅子扶手上,手臂搭在我肩膀上,“周彦,你妈和我爸住同一个小区这事儿,我本来想等见了面再说。你爸刚才那通电话算是帮你把这事儿提前了。”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我爸的电话记录还挂在那里。

“林薇,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不多。”她歪着头想了一下,“你妈每天下午三点去小区花园喂猫,你爸每个月的第二个周末会从杭州去上海看你妈,但从来不进她家,就在楼下便利店买瓶水坐一会儿。还有,你妈家里的冰箱上贴着一张照片,是你大学时候的毕业照,她从我朋友圈偷的。”

我愣住了:“她怎么有你朋友圈?”

“她第一次碰见我的时候加了我微信,备注写的是‘沈阿姨,住你楼下’。”

我闭上眼。

那张毕业照,我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门口,笑得没心没肺。我自己都没存过。

那天中午我没去公司,林薇也没去。我们俩坐在阳台上,谁也没说话。江面上有几条船在慢慢开,阳光碎在水面上。

“周彦,”林薇忽然开口,“下个月去上海,见完你妈之后,我带你见一个人。”

“谁?”

“我爸。”

“他不是跟你妈住同一个小区吗?一起见不就行了。”

林薇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周彦,你妈当年离婚,是因为你爸出轨。但你爸出轨的那个女人,是我妈。”

江风忽然变凉了。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林薇,你……”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我妈跟我爸离婚之后改嫁去了国外,去年才回来。你爸去上海看你妈,不是因为还惦记她。他是去跟那个女人见面。那个女人住你妈楼上,两个阳台正对着。”

她说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周彦,我本来想这辈子都不说这件事的。因为你爸是混蛋,我妈也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们俩的事儿是他们的。你妈没有做错什么,我也没有做错什么。我们俩之间的事,跟我们爸妈没关系。”

她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你还想去上海吗?”她问。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

“去。为什么不去?你爸住我妈楼下,我妈住你妈楼下。这一趟,我们把四顿饭都吃了。”

林薇看着我,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抬手捶了一下我的胸口,力气很轻。

“周彦,你是不是有病?这种家庭关系,正常人听了都跑路了。”

“所以我留下来啊,”我握住她的手,“不正常的人配不正常的人,刚好。”

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那套五百二十万的房子,现在想想真是买得亏。还不够给你爸妈和我爸妈一人隔一间房。”

“没事,”我搂着她,“下一套买个大别墅,一楼给你爸,二楼给你妈,三楼给我爸,四楼给我妈,我们俩住天台搭个帐篷。”

“那许念住哪?”

“许念住物业办公室,方便她收物业费。”

林薇终于笑出声来,笑得肩膀发抖。

那天下午我们俩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中间她睡着了,头枕在我腿上。我低头看着她,睫毛很长,呼吸很轻。

我想起那天晚上在酒店走廊,她举着我的手机质问我,手指尖在发抖。

她当时心里装着多少东西?她爸、她妈、我爸、我妈、那套房、许念、我的银行流水、沈阿姨的账户。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抓着那个屏保,问我那个女人是谁。

我问过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没回答。

但那天下午,她睡着之后说了一句梦话,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凑近了才听清。

“周彦,你别扔下我一个人。”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不扔。”

机票订的是下个月十六号。

订完之后林薇把截图发到了家庭群里。那个群是许念拉的,群名叫做“替周彦操碎了心的人们”,成员有我、林薇、许念,以及后来被拉进来的许念她表姐——一个做微商的中年女人,每天在群里发面膜广告。

截图发出去之后,群里炸了。

许念发了一条:“林姐你们真去啊?那周哥妈见着,不会当场哭吧?”

林薇回:“哭也是你周哥哭,我负责递纸。”

许念她表姐发了个大拇指表情包,附一句:“小周你要稳住啊,婆媳见面第一印象很重要,要不要带两盒面膜当见面礼?姐给你团购价。”

我手机震了一晚上。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林薇在旁边翻杂志,翻了两页忽然说:“周彦,你紧张吗?”

“有点。”

“紧张什么?”

“紧张你见着我妈之后,她拉着你说‘我儿子小时候尿床的事’,说了哪些版本。”

林薇合上杂志,侧过身看我:“那你呢?你见我爸的时候,紧张吗?”

我想了一下:“更紧张的是,你爸跟我妈住同一个小区。万一见面的顺序没安排好,四个人凑一起了,那场面,够拍一部家庭伦理剧。”

“那剧名叫什么?”

“《五百二十万的房子都装不下的关系》。”

林薇把杂志拍在我肚子上,笑得翻了个身。

出发前两天,许念约我们去吃饭,在一家粤菜馆,她订了个包间,菜点了一桌子。

吃到一半,许念放下筷子:“周哥,林姐,我有件事要说。”

“你说。”林薇正啃着一只虾饺。

“我下个月也去上海。”

“你去干嘛?”

许念看了一眼林薇,又看了一眼我:“我表姐在上海开了个工作室,叫我过去帮忙。正好你们也去,我顺便跟你们搭个伴。”

林薇嘴里的虾饺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你辞职?”

“对。”许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姐,你别劝我。我转正那天想了一晚上,你对我好我知道,周哥对我也好我也知道。但我不能一辈子住在你隔壁那套公寓里,你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我早晚得从你翅膀底下飞出去。”

林薇放下筷子,看着许念,没说话。包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许念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许念,你表姐那工作室干嘛的?”

“做演出策划。我以前大学专业就是学这个的,你忘了?”

“我以为你早忘了。”林薇端起杯子,“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许念冲我笑了一下,“周哥,你那百分之三的干股,我还是不要。但你要是有空来上海看演出,我请你坐第一排。”

我举起茶杯:“那说好了。”

许念端着杯子跟我碰了一下,杯沿磕在一起,声音清脆。

饭局散场的时候许念先走了,说要去打包一份烧鹅给她表姐带回去。包间里只剩我和林薇,她在翻着账单。

“这顿饭得多少钱?”她嘀咕。

“许念说她请。”

“她请干嘛,她马上要辞职了,留着钱去上海租房子。”

“她请的是你。她心里知道,你是为她好。”

林薇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账单折起来塞进自己包里。

晚上回到家,林薇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坐在梳妆台前抹面霜。我从背后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林薇,许念走了,你难过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难过是有一点。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不能一直当我的小跟班。”

“她不是小跟班。”

“我知道她不是。”林薇转过身,仰头看着我,“周彦,你知道吗,那天晚上在酒店,你看见许念穿浴袍的时候,你眼睛里第一反应不是生气。”

“那是什么?”

“是担心。你看见她穿着浴袍,第一反应是担心她有没有被人占便宜。那一刻我就知道,许念在你心里,从来不是外人。”

我蹲下来,跟林薇平视。

“她那年在医院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把她当自己人了。”

林薇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让她住隔壁吗?”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分寸。你这个人,谁对你好你就对谁好,清澈得很。但你对许念的好里面,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

她把我拉起来,脸贴在我胸口:“周彦,我这辈子最放心的事,就是我不用提防你。”

出发那天,北京是阴天。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林薇拖着一个小行李箱,我背着双肩包,许念在出发口等我们,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说是里面装了她表姐要的火锅底料和两袋稻香村。

“许念,你是去投奔你表姐,还是去投奔你的胃?”林薇看着那个包说。

“我表姐说她想吃北京的麻酱烧饼,我给她带了二十个。”

“二十个?你背得动吗?”

许念一把把登山包甩上肩膀:“为了亲情,这点重量算什么。”

登机的时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林薇坐中间,许念坐过道。飞机爬升的时候林薇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她最近总容易困,说是工作太累了。我偏头看了一眼窗户,云层在下面铺成一片厚厚的白毯,阳光从舷窗打进来,落在她脸上。

“周哥,”许念从过道那边伸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林姐最近是不是睡得多?”

“嗯,怎么了?”

“她以前不这样。以前她晚上熬夜追剧能追到两点,第二天还能七点起。”

我低头看了一眼林薇,她的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指节松开,睡得很沉。

“可能最近事情多。”

许念没再说话,缩回去靠在自己的座位上。

飞机降落上海的时候,林薇醒了,揉着眼睛看了看窗外:“到了?”

“到了。”

她坐直身子,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周彦,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你之前不是见过我妈三次了吗?”

“前三次是以楼下邻居的身份,这次是以儿媳妇的身份。”她扭头看我,“这能一样吗?”

我握住她的手:“那你就当还是楼下邻居。反正以后你每天都可以从你爸那儿出门,下两层楼到我妈那儿蹭饭。”

林薇笑了一下,没松开我的手。

出机场的时候,许念的表姐开车来接,一个短发微胖的女人,穿着宽松的卫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许念拥抱了一下,然后冲我和林薇招了招手:“走吧,先送你们去住的地方。”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林薇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沈阿姨”。

林薇按了接听,开了免提。

“小薇啊,”我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点上海口音的普通话,“你们到上海了?”

“到了阿姨,刚下飞机。”

“那你们今天晚上别在外面吃了,我在家做了菜。你……你带小彦一块儿来吧。”

林薇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好的阿姨,我们晚上过来。”

电话挂断之后,车里安静了几秒。

许念的表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笑着问:“见家长啊?”

“算是吧。”林薇把手机收起来,“周彦,你晚上打算穿什么?”

“就这件。”

“不行,你换一件。你穿这件显得你肩膀太窄。”

“我肩膀哪里窄了?”

“我说窄就窄。”林薇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天晚上你妈第一次正儿八经见你女朋友,你得穿得体面点。待会儿路过商场,我们买一件。”

“买什么?”

“买一件你妈看了就觉得‘这姑娘靠谱’的衣服。”

我看了她一眼:“林薇,你到底是去吃饭,还是去选秀?”

她靠回椅背里,嘴角翘着:“吃饭就是选秀。你妈看顺眼了我,以后我才好意思去她家蹭饭。”

车窗外上海的街灯一排排亮起来,像被谁按了开关。

我坐在后座,握着林薇的手,看着她侧脸的轮廓被车窗外流动的光一帧一帧照亮。

那一刻我想,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不是什么五百二十万的房子,不是什么百分之三的干股。

是那年冬天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接了那个二十岁的姑娘打来的电话,没挂。

许念表姐把我们放在了一个路口,指着对面一排老式居民楼:“你妈住那栋,六号楼,三楼。你爸住隔壁那栋,五号楼,一楼。你妈楼上那个,四楼,姓张,就是林薇她妈。”她说完冲我们一摆手,“行了,你们这关系图我捋清楚了,我撤了,祝你们今晚平安。”

车开走之后,我跟林薇站在路口,拎着行李箱,对着一排居民楼发愣。

“周彦,”林薇拽了拽我的袖子,“你妈住三楼,我爸住一楼,你爸来上海住我隔壁那栋的一楼,我妈住你妈楼上。这四层楼,今天晚上要是同时亮灯,我能一口气吃四顿饭。”

“你吃得下吗?”

“为了家庭和谐,吃不下也得吃。”

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离晚饭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先放行李。”我拉着林薇往六号楼走,“我妈说了,她在我们家那层对面租了一间房给我们住。钥匙放鞋柜上。”

“你妈租的?”

“她打电话跟我说的,说怕我们住酒店不习惯。”

林薇的脚步慢了一下:“你妈……她一直在等你来。”

我没说话,拉着她进了楼道。楼梯间有淡淡的饭香味,不知道是哪一层飘下来的。三楼的门虚掩着,鞋柜上果然放着一把钥匙,钥匙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对面那间,被子是新晒的。”

我拿起钥匙,打开对面的门。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床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枕头边放了一瓶矿泉水,床头的柜子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楼下超市买的,你小时候爱喝那个牌子的。”

林薇走过去,拿起那瓶水看了一眼,回头冲我笑:“你妈还记得你爱喝什么。”

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上,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的味道很普通,但喉咙里有点哽。

“周彦,”林薇在我旁边坐下,“你妈挺好的。”

“我知道。”

“她知道你要来,提前把房子租好、被子晒好、水买好。她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做了。”

我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拉了拉衣领:“走吧,吃饭。”

林薇拍了一下我的背:“等等,把衣服换了,我包里塞了一件新的。”

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递给我:“换上,显得精神。”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那件衬衫一眼,领口的标签还没撕。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逛商场的时候看见的,觉得你穿肯定好看。”

我脱了外套换上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的时候,林薇伸手帮我把领子翻好,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走吧。”

我妈那扇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厨房里的油烟机轰隆作响,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清脆又熟悉。我站在玄关,看见一个背影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头发盘起来,穿着一件碎花的围裙。

“妈。”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

沈翠兰比我记忆里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深了,但笑起来的样子没变。她手里还捏着锅铲,看见我,嘴唇抖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的林薇身上。

小薇来了啊。”她声音有点颤,但笑容撑住了,“快进来坐,菜马上好。”

林薇换上拖鞋走进来,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餐桌上:“阿姨,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北京稻香村的点心,还有两盒许念表姐做的辣酱。”

“哎呀还带什么东西……”我妈擦了擦手走过来,看了一眼袋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林薇,“你瘦了。上次见你还没这么瘦,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没有没有,我最近吃得挺好。”

“那就好。小彦你杵那儿干嘛?进来坐。”

我走进来,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整洁。茶几上放着两盘水果,一盘切好的橙子,一盘洗好的葡萄。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毯子,织的是格子花纹,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毯子……”我走过去摸了摸。

“你小时候我织的。后来搬家带过来了,舍不得扔。”我妈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放在餐桌上,“你小时候冬天写作业脚冷,我拿这个给你盖腿。”

我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下。林薇也坐下来,坐在我旁边,手悄悄伸过来握了一下我的手。

菜端上桌的时候我发现,桌上摆着一大碗面。青椒切成碎末,拌在肉丝里,铺在白面条上,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我妈端着最后一碗汤走出来,看见我在看那碗面,笑了一下:“你不是说喜欢吃嘛,我多放了一点青椒。”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青椒碎末混着肉丝的咸香,面条筋道。跟那天早上林薇做的那碗味道差不多,但多了点什么,我说不上来。

“好吃吗?”我妈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围裙带子。

我嚼了很久,点了点头:“好吃。”

她坐下来了,坐在我对面。林薇在旁边给我妈夹了一块红烧肉:“阿姨你手艺真好,比我强多了。”

“你上次给我带的那个自己做的酱牛肉也好吃,我吃了两天。”我妈笑着给林薇夹了一筷子菜,“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饭桌上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大家都想说话,又怕说错了什么。我低头扒着面,听着她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上海今年的桂花开了没、对面公园的猫最近又多了几只。

快吃完的时候,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小彦,你爸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我知道。他也给我打了。”

“他说你知道了……关于楼上那张女士的事。”

林薇的筷子也停了。

“妈,那事儿你不用操心。”我抬头看着她,“我跟林薇之间,没事。”

我妈点了点头,眼角有些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之后笑着说:“行了,不说那些了。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明天我带你们去外滩转转。小薇喜欢拍照吧?那边夜景好看。”

林薇笑着点头:“好啊,我正好想拍几张。”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菜凉了又热了一遍。临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进了对面的门,才把门轻轻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我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站在门口没动。

林薇从身后拉住我的手:“周彦,你还好吗?”

我回过身,把她拉进屋里,关上门,然后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

“林薇,那碗面……味道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勺:“那以后我们常来。每个月来一次,让她做给你吃。”

我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个月来一次,一年十二碗面,一碗面五百二十万除以十二,一碗面四十三万三。”

“周彦你会不会算账?那房子才买多久你就开始算单价了?”

“我职业病。”

她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那明天你请客,去外滩吃一顿贵的,把四十三万三吃回来。”

我们俩在门口笑了一会儿,然后我去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电视声,我妈大概在看什么综艺节目,笑声断断续续的。

林薇在我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着我,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周彦。”

“嗯。”

“你刚才吃面的时候,哭了没有?”

“没有。”

“骗人。我看见你低头的时候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那是汗。”

“你吃饭的时候哪来的汗?”

我没说话,伸手把她搂过来。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她说:“周彦,明天你爸要是也来呢?”

“他来就来。那碗面我吃一碗,他吃一碗。大家都有份。”

林薇在我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你妈得多做两碗。一碗给你爸,一碗给我妈。”

“那得加钱。”

“加什么钱?”

“加一碗四十三万三。”

她笑出了声,整个人在我怀里抖得像筛糠。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微微飘动。隔壁的电视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整栋楼都安静下来。楼下的路灯把一片黄蒙蒙的光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小片安静的湖。

我闭上眼,听着林薇的呼吸渐渐变匀,心里那根绷了很多年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林薇还在睡,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头发。我披上外套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有些花白,手里拎着一兜橘子。他看见我,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堆起来:“周彦?我是林薇她爸,林建国。”

我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叔叔你坐,林薇还没醒。”

他摆摆手:“不坐了不坐了,我就上来看看你们。楼下菜市场买的橘子,甜,给你们尝个鲜。”他把橘子放在鞋柜上,往屋里张望了一眼,“小薇这丫头,睡觉还踢被子吧?从小就这毛病。”

“还行,我给她盖过两次。”

林建国点了点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周彦,我上来找你,其实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你妈昨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他顿了顿,“她让我今天中午别做饭,上她家吃。我说行。她说叫上你爸,我说行。她说也叫上楼上老张,我说行。”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她就问我一句话,”林建国低头搓了搓手指,“她说,老林,这顿饭吃完了,咱们以后是不是就是一家人了?”

我沉默了两秒:“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闺女认定了你,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以前谁对谁错,翻篇了。”

他说完这话,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含在嘴里,没点。

“周彦,我年轻时候混账,对不起你妈,这事儿我认。但小薇是我闺女,她没做错任何事。你要是因为我的事,对她有什么疙瘩,你冲我来,别让她难受。”

“叔叔,我跟林薇之间没有疙瘩。”

他看了我几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行。有你这句话就行。那我下去了,中午见。”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下楼梯的时候扶着墙,背影微微佝偻。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关上门,回到卧室。

林薇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着眼睛:“谁来了?”

“你爸。”

“他来干嘛?”

“送橘子,顺便捎了个信。中午你妈、你爸、我爸、我妈,四个人,一起在我妈家吃饭。”

林薇揉眼睛的手停住了:“四……四个人?”

“对。”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跳下床,赤着脚跑进卫生间:“周彦你把那件新衬衫给我熨一下!我要穿最体面的那件!”

“你吃个饭穿那么正式干嘛?”

她从卫生间门缝里探出头:“四个人凑一桌的场面,我这辈子不一定能见第二次。我要拍照留念。”

中午十一点半,我跟林薇站在我妈家门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林薇深呼吸了三次,我把手搭在门把手上。

“准备好了吗?”

“没准备好,但门总要开的。”

我拧开门把手。

屋里比昨天晚上热闹很多。客厅的茶几被挪开了,换成了一张圆桌,桌上摆了八个菜,我妈还在厨房忙活,油烟机轰轰响。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我爸,穿着深色夹克正襟危坐,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摆了一盘花生米。另一个是林薇她爸,就是早上送橘子的林建国,正蹲在电视柜前面研究我妈养的一盆绿萝。

见我进来,我爸站起来,把茶杯放下:“来了?”

“来了。”我换鞋进去,林薇跟在我身后,叫了一声“叔叔好”。

我爸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就是林薇?长得像你妈。”

这话一出来,空气安静了两秒。林建国从绿萝旁边直起身,咳嗽了一声:“老周,你别一上来就提人家闺女长相。”

我爸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又各自移开目光。

场面有点微妙的僵。

林薇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你爸跟我爸,认识?”

“应该是认识。昨天电话里他没说,但听着那语气,应该之前就见过面。”

正说着,门又响了。我妈从厨房擦着手出来开门,门口站着一位穿着藏青色针织衫的中年女人,头发挽在脑后,眉眼间跟林薇有五六分像。

“林薇她妈,”林薇在我耳边低声说,“张敏。”

张敏走进来,扫了一眼客厅里的人,目光在我爸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冲我妈笑着打招呼:“沈姐,我来晚了。路上堵车,我买了点熟食,待会儿切了放桌上。”

我妈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哎呀来就来还带东西。快坐快坐,菜马上好。”

张敏坐下来,坐在林建国旁边,两人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我爸坐在对面,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子上那盘花生米上。

我站在客厅中间,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台风眼里的气象观察员。

林薇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我转头看她,她冲我眨了一下眼:“周彦,这个场面值多少钱?”

“值五百二十万。”

“那你赚大了。”

菜上齐之后,八个人围着圆桌坐下来。八个人,其实是四个人——我爸我妈,林薇她爸她妈,加上林薇和我,正好四对。桌上有鱼有肉有汤,中间照例摆了一碗青椒肉丝面,是我妈专门给我做的。

我妈先端起杯子:“今天这顿饭,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咱们几个当家长的,见见面。孩子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我们当大人的也没好好坐下来吃过一顿饭。今天把话说明白——以前的事,翻篇了。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眼眶微微泛红。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杯子:“我没意见。”

林建国端起杯子:“我也没意见。”

张敏端起杯子,笑了一下:“翻篇。”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得像砸碎的冰。

那一顿饭吃了快三个小时。从刚开始的拘谨,到中间我爸跟林建国讨论起钓鱼来,再到最后我妈跟张敏约着下周一起去公园跳广场舞。我看着饭桌上的变化,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青椒碎的辣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林薇在桌底下用脚碰了碰我的脚踝。

“周彦。”

“嗯。”

“你哭了吗?”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那是辣。”

她笑了一下,没拆穿我。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