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联秘密警察的漫长黑夜里,人们习惯性地想象一个冷酷的男性身影:黑皮大衣、沉默的面孔、手里攥着一纸逮捕令。可真正打开档案,人们才会发现一个让人不太敢直视的事实——在那些行刑记录、审讯报告、处决名单的背后,也站着不少女人,而且不是“陪衬”,而是实打实的审讯员、枪决执行人,甚至以酷刑手段闻名的“女刽子手”。
今天要讲的,就是这些女人的命运。不是猎奇,也不是为了制造情绪,而是想把档案里那些冷冰冰的名字,拉回到一个更真实的历史场景里,让我们认真看看她们到底是谁,她们做过什么,她们后来又怎样老去、怎样被国家奖励、怎样被历史暂时遗忘。
先说清楚一点:这个领域,历史学家现在还远远没做完功课。联邦安全局这几年确实解密了一部分档案,但量很小,而且很零散,还谈不上系统梳理。现在能讲的故事,基本都是从一堆不完整的文件里一点点抠出来的。换句话说,我们看到的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小截,下面到底有多少东西,还没人能说得准。
不过,有两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第一,女性确实在契卡、国家政治保卫总局(OGPU)、内务人民委员部(NKVD)这些机构里任职,而且不只是当打字员、档案员,她们中有负责审讯的调查员,也有直接参与枪决、上刑的执行者。这个不是猜测,是档案里有明确记载。
第二,少数人的结局,已经可以从文件和回忆中拼出来。她们不是传说里的人物,而是真实生活过、领过工资、拿过奖章、也在某个冬天真正拉过枪栓的人。接下来我们就顺着几份档案,去看几段具体的人生。
先从一个名字有点拗口的女人说起。
很多人听说过一个叫“金手索尼卡”的人物,这个外号在一些关于苏联酷刑的文章里时不时会出现,我自己以前也写过几次。但今天说的是另一个几乎没人提的绰号——“金脚索尼卡”。这个称呼背后,是同一个时代的另一种残酷。
这个女人本名叫索菲娅·格特纳。姓氏极有可能是犹太裔出身,但她的民族身份,老实讲,在这里并不是关键。重要的是,她曾经在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后来在NKVD任职,从1930年开始干了整整八年。这八年是什么年代?大清洗刚刚展开,各种“敌人”“破坏分子”被一个接一个地拎进审讯室,很多人在里边只要待上几天,出来的时候已经签了认罪书,有的甚至来不及出门就被“转交”到了行刑队。
格特纳为什么会被叫作“金脚索尼卡”?不是因为她跳舞好看,也不是因为她穿着什么特别的鞋,而是因为她最擅长的一种酷刑——专门往人下身踢。
档案里留下来的描述很简短:先把人的四肢捆绑固定,然后集中打击腹股沟位置。在那种情况下,想从一个人嘴里挖出“认罪供词”,几乎是轻而易举。你能想象吗?一个女人,把这套手段练得娴熟、得心应手,冷静执行到足以在同事之间留下外号,这就是“金脚”的来源。
这听起来很难接受,但如果你把视角拉远看当时整个系统,会发现她不是特殊的“变态”,而是一个高度暴力体系中的熟练技工。酷刑不是她发明的,是制度要求她这么干,只不过她在这条路上走得更彻底、更习惯、更麻木。
也许你会以为,这样的人最后一定会死在牢里,或者至少被清算。现实却完全不是这样。格特纳后来确实遭到了镇压,被抓、被判,送进集中营关押了几年。但这个“惩罚”很快就结束了。她出狱以后在列宁格勒安顿下来,找了一份普通工作,一直活到79岁高龄。更讽刺的是,她最后还成了“苏联荣誉退休人员”——这是一个官方认可的光荣身份,代表你为国家劳动奉献多年,值得被尊敬。
想象一下:一个曾经靠踢人腹股沟逼供的女人,晚年领着养老金,在某个街区里排队买面包,胸前可能还挂着官方颁发的徽章。这样的画面,怎么说都有点让人发毛。
格特纳不是个例。另一个名字是费奥多西娅·施利赫特。
第一次看到这个姓,很多人会有点愣,因为听起来不像典型的俄罗斯姓。实际上她原本的姓是叶尔绍娃,施利赫特是对应她丈夫的姓。说这个细节,不是为了暗示什么,只是想说明,这些人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她们有婚姻、有家庭,有丈夫有孩子,是某个街坊里再普通不过的“费奥多西娅大妈”。
只是,在NKVD的世界里,她活成了另一副样子。
解密档案的其中一份,记录了1939年一次审讯的情况。文件里写得很干脆:费奥多西娅在审讯中使用了橡胶警棍和带金属扣的皮带,对被审讯者施暴,以此逼迫他们交代认罪供词。没有过多形容,也没有情绪,但你大致能补全那个场景——一个审讯室,桌子旁边站着一个身材结实的女人,手里拎着皮带和警棍,被押来的男人或女人被迫站在她面前,回答不对,就换来一顿打。
施利赫特的故事,跟格特纳很像:她也熬过了漫长的一生,没有死在枪下,也没有倒在牢里。相反,她生命最后阶段,被授予红旗勋章和“勇敢”奖章。红旗勋章在苏联是非常高的荣誉,通常是表彰在战斗、保卫国家中有突出贡献的人。“勇敢”奖章则听名字就知道,是给那些在关键时刻“表现英勇”的人。
可是我们现在知道,她在档案中留下的“英勇”,其中一部分,是对被审讯者不断挥动橡胶棍和皮带的那些日子。
这里必须强调一下: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很少几行字,很多具体细节其实还没办法完全复原。她审问的对象到底是哪些人?罪名是什么?有没有人在后来被平反?这些文件要么还在保密,要么压根儿没保存下来。但哪怕只有这一点点,我们已经可以确认:苏联的审讯室里,确实有女性亲自执刑,而且她们后来被国家视为“勇敢”“值得嘉奖”的人。
如果说前两位还是“系统中的执行者”,下面要讲的这个故事,就更具体,也更带点个人色彩。
这件事发生在西伯利亚的托木斯克,但真正让这段历史活起来的,是一个叫杰尼斯·卡拉戈金的男人。他不是学术界的历史学家,只是一个普通人。之所以走进联邦安全局的档案室,是因为他曾祖父在1938年被枪决,他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杰尼斯的曾祖父叫斯捷潘。档案记载很简单:1938年被镇压,56岁被执行枪决。没有更多解释。对很多家庭来说,这样的一行字,就构成了整整几十年的沉默——后人不敢问,也无法问,只能在一家人的记忆里留下一块不说出的空白。
直到苏联解体后,档案开始部分解密,有些人才有机会走进那栋灰色楼房,申请查阅家族的案卷。杰尼斯就是其中之一。他费了不少劲,终于拿到了新西伯利亚联邦安全局的部分档案,自己扫描保存,然后一点点整理,去追溯曾祖父从被捕到被枪决的整个过程。
在翻阅这些材料时,他遇到一个名字:叶卡捷琳娜·诺斯科娃(有时候档案里也写作比留科娃,是她婚前婚后不同的姓)。这个名字在我们原来关于镇压的叙述中几乎是不存在的。但在托木斯克的档案里,她的痕迹非常扎眼。
杰尼斯说,根据档案的数字,1938年前7个月里,托木斯克内务人民委员部某分局的督察叶卡捷琳娜·诺斯科娃,在镇压行动中“表现突出”——她亲自执行的枪决,大概有300人。
注意,这不是“参与审判”“签字批准”,而是她亲手上阵执行。那时候托木斯克有一个三人法庭,负责对被捕者做出判决,然后交给执行队。诺斯科娃几乎参与了每一次处决的具体执行。也就是说,在那条通往刑场的路上,她不是站边上看的人,而是在拉枪栓、瞄准、扣动扳机的人。
更让人不太敢往下想的是,她当时才34岁。
你可能会下意识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可能长得不难看,甚至还有点秀气,在白天穿着制服审阅文件,到了晚上或清晨带队去郊外的刑场,一次次开枪。300这个数字,如果摊开来看意味着什么?哪怕她每次执行时要面对两三个人,那也得执行上百次。她的生活里,有多少天是把普通人从牢房带到泥地里,然后对着后脑开枪?
站在纯情绪的角度,很容易对她下一个笼统的恶毒判断。但杰尼斯在描述时,其实谨慎得多。他自己也说,他无法轻易评判这个女人。毕竟,在那个时代,这样的岗位可能有很多男人不愿意接手,而她接了。到底是主动争取,还是被安排不得不干,档案没有告诉我们。另外,有人可能会说,也许那些判决当时都符合法律、依据当时的政治逻辑是“公正”的,这种说法我们听起来很刺耳,但从严格的历史角度看,确实不能用今天的道德标准简单去贴标签。
不过不管怎么绕,她在1938年的托木斯克,确实是握着枪、面向一个个活人的那个人。
杰尼斯查到的内容,只能算他曾祖父故事中的一部分。他的曾祖父斯捷潘,被枪决时只有56岁,家人当时只知道一句话——因“反苏活动”被处决。真正的细节,要靠几十年后一个后代去翻旧档案。等他终于看到了那个执行记录上的名字,知道给曾祖父开枪的人很可能是叶卡捷琳娜·诺斯科娃时,那种感觉你很难用几句学术语言去概括。
更复杂的是,诺斯科娃后来也没“付出代价”。她最后活到了耄耋之年,安稳退休,获得“劳动老兵”的荣誉称号,拿了红星勋章和包括“战功奖章”在内的多枚奖章。换句话说,在共和国的官方叙事里,她一生是合格的建设者,是为国家付出过劳动和“战功”的老干部。没有人在颁奖典礼上提起,她曾经在托木斯克的黑夜中站在刑场上扣动了多少次扳机。
杰尼斯在档案里还找到另一个名字:索洛维约娃。同样是女性,同样跟枪决执行有关。只是她的材料更少,几乎只有名字和职位,具体做了什么、执行了多少次,当前都查不出来。不是没发生过,而是档案缺失得太厉害,很多东西要么被毁、要么还在保密层级里。
说到这里,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我们现在手里掌握的东西真的很有限。很多档案不是整卷呈现出来,而是断断续续的几页;卷宗之间的关联,需要研究者一点点拼。有的材料甚至连复印都要自己掏钱,获取成本很高。历史学家以及像杰尼斯这样的普通人,往往得花大量时间和金钱,只为了拿到几份并不完整的文件。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关于“NKVD女刽子手”的研究至今还处于非常初级的阶段。联邦安全局这些年虽说有解密动作,但公开的速度很慢,而且不可能一股脑儿把所有东西都丢出来。有些涉及个人隐私、家族背景的文件,现在仍被当作机密,看不到。等到有一天这些资料分批开放,恐怕也是十年、二十年往后了事情。
另一方面,就算档案开放,真正把它们梳理清楚也是一个巨大的工程。任何认真做档案研究的历史学家都会告诉你:从纸堆中整理出一条有逻辑的故事线,比想象中要麻烦好几倍。需要耐心,需要资金,也需要一个不那么功利的环境。现在很多时候,研究者能做到的,就是在一堆碎纸之间捡出两三个名字,然后尽力把他们的人生故事拼起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只是零星信息,都很值钱。一个名字,一枚奖章,一条执行记录,都可能成为重新理解这个时代的小小支点。
回头再看我们今天提到的这些女性,你会发现一个很微妙的共同点:她们几乎都长寿善终,而且从外部来看,晚年过得都挺安稳。格特纳活到79岁,施利赫特拿着红旗勋章,诺斯科娃享受劳动老兵的待遇,还有战功奖章挂在胸前。她们不是那些在大清洗中被反噬的“铁腕人物”,而是默默地在系统里执行最残酷任务,却在之后几十年里以“正常公民”的身份生活下去。
这给我们带来的震荡,不仅仅是“原来女人也会那么狠”的惊讶,而是迫使我们问一个更沉重的问题:一个高度暴力、靠恐惧维持运转的制度,是如何允许执行者在事后被顺利纳入“光荣历史”的?
从一个新的角度看,这些女审讯员、女行刑者的故事,打破的是我们关于施暴者的刻板印象。很多人天然会觉得,残酷往往是“男性”的事情,女人更多在故事里充当受害者。而档案告诉我们,事情没那么简单。在权力的机器面前,性别并不是免疫盾牌。有的人会被卷入其中,有的人甚至主动成为机器的一部分。
当然,我们也没必要走向另一个极端,把性别当作解释一切的关键。更合理的做法,是把她们看作身处同一个政治结构、在同一个纪律文化里长大的人。她们在这个结构里受教育、被培训,被灌输一种关于“敌人”的叙事,被要求在“保卫国家”的名义下对具体的活人施暴。她们的残酷,是由体制放大、规训出来的,不单是个人天性里某种恶的结果。
这也是为什么,在评价这些故事的时候,一定要克制一点,不要用几句简单的道德感叹就把事情盖棺定论。我们需要的,是更多材料、更细节,以及更细致的讨论。这些人到底是怎么进入这个系统的?她们当年有没有挣扎过?有没有谁在晚年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感到后悔?有没有谁在战后就悄悄离开这一行,试图重新过一种普通生活?这些问题,现在档案给不出答案,但肯定不该被轻易忽略。
从后果和影响的角度来说,眼下能看见的有两层。
一层是个人和家庭的层面。像杰尼斯这样的后代,从档案里重新看见祖辈遭遇的过程,其实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心理体验。一方面,他们终于知道了真相,不再被一句“因反苏活动处决”糊弄;另一方面,意识到那些曾经只是模糊的暴力,其实有具体的执行者、有名字、有性别、有晚年生活,这本身是对记忆的一种冲击。你想象一下,当你发现杀害自己曾祖父的人可能是一位后来被授予红星勋章的老太太时,那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会怎么在家族的聊天、纪念仪式里慢慢扩散。
另一层则是历史研究和公共记忆的层面。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苏联秘密警察和大清洗是一个被高度男性化的题材,很多作品只关注高层人物、著名的男性审讯官、内务人民委员部部长等等,女性几乎被忽略不见。现在慢慢有研究开始从档案里捡出这些女执行者,意味着我们的历史视角在发生变化。我们开始承认,在这个暴力体系里,女性不是单纯被动的受害者,也有不少人参与了暴力的生产和执行。
这种变化会对我们理解整个时代产生影响。它提醒我们,任何体制的残酷,不是某几个“恶人”的个人行为,而是一个由大量普通人共同维持的日常运转。很多参与者可能在晚年看起来是和蔼的退休职工,是街坊邻居口中的“好大妈”“老同志”。但把时间往回拨几十年,他们在审讯室或刑场上干过的事,同样构成了那个时代的黑暗。
目前,这些故事大多还散落在俄语网站和地方档案馆里,被引用、被翻译,再被人转发。我看到的这篇原文,出自一个叫“历史之谜”的俄罗斯账号,由黄大林翻译,让中文读者有机会接触到这些档案碎片。从信息量来说,它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要做的,还有太多。
真正要做到“系统梳理”,需要的是更大规模的档案开放,需要有资金、有耐心的研究团队,需要愿意为“无名之辈”的故事耗费精力的学者,也需要更多像杰尼斯这样的普通人,愿意走进联邦安全局的档案室,把祖辈的命运从纸堆里捞出来。
在那之前,我们能做的可能不多:先承认这些故事的存在,不轻描淡写,不刻意猎奇,也不轻易下结论。然后在每一次提起那个年代的时候,稍微记得一点——在那些审讯室和刑场上,并不是只有沉默的男人在扣动扳机,还有一些面孔我们原本没往那方面想过的女人,也在黑夜里站在执行队人群中间。
她们的名字,现在看起来只是档案里的几行字,但对很多人来说,已经足够让历史变得不再那么抽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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