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双筷子
婆婆喊来5个小姑子住我家,丈夫月薪2千想养8人,我起身回娘家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我数了数米缸,只剩不到两捧米了。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李明的两千块工资要先交水电,再还房贷,剩下的连买菜都不够。可婆婆还是站在灶台前,熟练地淘着最后那些米,嘴里念叨着:“菜要炒得咸一点,人多,下饭。”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佝偻的背影。那双曾经在工厂流水线上灵活操作的手,如今布满了老茧和皱纹。来城里不过半年,婆婆明显苍老了许多,可她的眼睛里总有一种奇异的热情,那种热情让我既心疼又害怕。
“妈,要不今晚煮粥吧?”我试探着说,“米不多了。”
婆婆回头瞪了我一眼:“你几个妹妹大老远从老家来,就让人家喝粥?像话吗?”
五个小姑子,是我结婚前从未想过要面对的现实。李明是家里的独子,上面却有五个姐姐。在老家那个重男轻女的小县城,这不算稀奇。嫁过来之前,我只在过年时见过她们一面,五张相似的面孔围着桌子吃饭,筷子碰撞间迸溅出热络的笑声。
“我们家明子有出息,找了城里媳妇。”大姐拍着我的肩膀,手掌粗糙有力,“往后我们姐妹来城里,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当时我只当是客套话,直到上个月婆婆突然带着五个小姑子出现在我家门口。大包小包的行李堆满了过道,六张笑脸挤在防盗门后面,像一串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齐齐落在了我的生活里。
“大嫂!”二妹嗓门最大,一把搂住我,“我们在老家呆腻了,来城里见见世面。”
客厅里瞬间被她们带来的编织袋占领,里面装着腊肉、干豆角、腌萝卜,还有几个沾着泥土的红薯。我愣在原地,看着六双沾着旅途灰尘的鞋子踩在我刚拖干净的地板上。
李明从卧室出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无奈,最后变成了一种我熟悉的妥协。他像小时候那样挠了挠后脑勺:“来了啊,那……先进来坐吧。”
那晚十平米的客厅打了三个地铺,五个小姑子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到半夜。隔壁房间的木板墙根本挡不住声音,我听见她们在讨论城里哪里好找工作,哪里商场在打折,二妹说她听说城里扫大街的一个月能挣三千。
“比在家种地强多了。”三妹的声音里满是憧憬。
婆婆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织毛衣,时不时插一句嘴:“你们几个跟着你弟弟,他一个月挣两千,省着点花够咱们八口人吃饭。”
八口人。我的胃突然抽了一下。
李明是去年公司裁员后勉强留下的,两千块的工资在城里连租房都够呛,可婆婆总觉得“在单位上班”就是铁饭碗。她不知道房贷每个月要还三千二,不知道物业费又涨了,不知道上个月的电费我分了三次才交清。
早晨六点,卫生间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五个小姑子加上婆婆,六个人轮流洗漱,热水器根本来不及烧。我抱着牙刷站在最后面,看着地上散落的毛巾和脸盆,想起结婚时买的那套米色浴巾,已经被二妹拿去擦了鞋。
“大嫂,你今天上班吗?”五妹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我想用一下你的吹风机。”
“在卧室梳妆台的抽屉里。”
五妹欢快地跑进去,我听见抽屉被拉开又被合上的声音,然后是吹风机的轰鸣。等我去拿包时,梳妆台上一片狼藉,我的口红被拧开了一半,粉饼盒盖子没盖严,散粉洒了一桌面。吹风机的线缠在五妹的包带上,她正对着镜子仔细地吹刘海。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李明从卧室出来,打着哈欠问我:“早饭吃什么?”
“妈在做。”
他哦了一声,转身走进厨房。很快里面传来婆婆的笑声:“儿子,你多吃点,看你瘦的。你几个姐姐也是,难得来一趟,别客气。”
餐桌上摆着稀饭和炒咸菜,婆婆额外给李明煎了个荷包蛋。黄澄澄的蛋卧在白瓷盘里,五个小姑子的碗面前只有稀饭。二妹的筷子伸向那盘咸菜,夹了一大筷子,稀里哗啦地喝粥。
“大嫂,你怎么不吃?”三妹抬头看我。
我笑了笑:“我不饿。”
其实是稀饭不够了。婆婆只煮了七碗,按照她的算法,我和李明加上六个客人正好。可她忘了自己也要吃。
上班的路上,李明走在我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快到公交站时他终于开口:“小雅,她们……不会住太久的。”
“多久算久?”
“找到工作就搬出去,我二姐说已经在看了。”
我看着他疲惫的侧脸,突然想起我们刚结婚时他说的那些话。他说会给我一个安稳的家,不用太大,但就我们两个人。那时他还在上一家公司,工资四千出头,我们计划着存两年钱把首付凑齐。后来公司倒闭,他换了这份月薪两千的工作,房贷却不会停。
“李明,”我停下脚步,“你妈昨天跟我说,想把五妹介绍到我们公司当保洁。”
他愣了一下:“那……你问问人事?”
“我们公司保洁是外包的,不招人。”我看着他,“而且五妹初中都没读完,简历怎么填?”
李明沉默了。公交车来了,他拉我上去,在拥挤的人群中我们被挤散了。他站在车厢前头,我站在后门附近,隔着满车厢的脑袋,我们谁也没再看谁。
小姑子们确实在找工作。大姐和二妹去了附近的超市问收银,三妹和四妹去了一家餐馆问服务员,五妹年纪最小,天天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婆婆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冰箱里那点存货肉眼可见地少下去。有一天我打开冰箱找牛奶,发现只剩半盒了,上面贴着二妹的字条:“大嫂,这盒我先喝了,改天买了还你。”
我没有计较那盒牛奶,却开始计较别的。我的睡衣被四妹借去穿了三天没还,我的笔记本电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五妹设了密码,我放在玄关的零钱包里的硬币每天都在减少。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某个下班回来的傍晚,我看见五妹正穿着我那条真丝裙子在客厅里转圈。
“挺好看的,”她对着穿衣镜左看右看,“大嫂,你这裙子多少钱?我也想买一条。”
我攥紧了包带,那条裙子是我妈在我结婚时送的礼物,标签都还没拆。我本来想留着过年回娘家穿。
“放回去。”我说。
五妹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脱下来扔在沙发上。裙子皱成一团,我捡起来时发现腋下已经开了线。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跟李明吵了架。我们压低声音,怕隔壁听见,可愤怒让我的声音还是忍不住提高了几分。
“你到底打算让她们住到什么时候?”
李明坐在床边搓着手:“快了快了,大姐说她找到一个厂子在招人……”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小雅,她们是我姐姐。”李明的眼睛红了,“从小家里穷,她们把上学的机会让给我,出去打工供我读书。我考上大学那年,二姐把自己的嫁妆卖了给我凑学费。现在她们来投奔我,我能把她们赶出去吗?”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我从未经历过的贫穷和牺牲像一堵墙,把我隔绝在了李明的世界之外。我无法理解五个姐姐对弟弟意味着什么,就像她们无法理解一件真丝裙子对我的意义。
“那也不能……”我指了指隔壁,“八口人挤在六十平的房子里,你让我怎么过?”
李明把头埋进膝盖:“再给我点时间。”
我转身背对着他躺下,眼泪无声地淌进枕头。窗外是城市的霓虹,隔壁传来五个小姑子的笑声,她们在讨论明天去哪家商场。而我的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别人的客栈。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家取文件,推开门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五妹挨着他坐,两人正在看手机上的视频,笑得前仰后合。茶几上摆着我藏在柜子里的那盒进口巧克力,只剩了包装纸。
“大嫂!”五妹跳起来,“这是我男朋友,从老家来看我。”
男人站起来,冲我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穿着件皱巴巴的西装,脚上是沾了泥的解放鞋。
“嫂子好,我是阿强。”
我点点头,径直走进卧室。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五妹在客厅说:“我大嫂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冷淡。”
文件在床头柜上,旁边是李明昨晚随手放的两百块钱——他这个月的零用钱。我拿起文件要走,却瞥见五妹的包敞着口扔在我的梳妆台上。包里露出一个熟悉的东西,我拿起来一看,是我的金手链。结婚时我妈给的那条。
我站在原地,手链在掌心里冰凉地硌着。五妹的脚步声从客厅传来,她推开门:“大嫂,你看见我包了吗——”
她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这个,”我把手链举起来,“你什么时候拿的?”
五妹的脸涨得通红:“我……我就戴着玩玩,打算等会儿还回去的。”
“你包里有我的口红,我的粉饼,还有我抽屉里的零钱。”我一字一句地说,“五妹,这些是拿,不是借。”
“大嫂你什么意思?我又不是偷!”五妹的声音尖了起来,“我在自己弟弟家拿点东西怎么了?”
客厅里的男人站了起来,婆婆也从厨房出来了。五个小姑子像听到哨声的麻雀,瞬间聚拢在卧室门口。大姐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眼睛像刀子一样盯着我。
“小雅,”婆婆开口了,声音很平,“五妹年纪小,不懂事,你做嫂子的多担待。”
“妈,”我转头看向她,“那这条手链是我妈给我的,她拿的时候问过我吗?”
“一条手链而已,”二妹插嘴,“我大嫂那么有钱,还在乎这个?”
“我不在乎钱,”我说,“但我在乎这个家到底是谁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五个小姑子面面相觑,婆婆的脸色沉下来。我知道这话说得重了,可连日来的委屈像终于决了堤的洪水,堵不住了。
“小雅,”婆婆往前走了一步,“这个家是我儿子的,我闺女来我儿子家住几天,天经地义。”
“妈,这房子是我们俩买的,房贷是我们俩还的——”
“房贷?”婆婆打断我,“我儿子一个月就挣两千,房贷哪来的?还不是你逼着他背的债!要是在老家,我们一家人住自己的院子,哪用得着受这份罪!”
五个小姑子纷纷附和,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攥着手链站在卧室中间,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这个家里六个人姓李,只有我一个人姓陈。
那天晚上李明回来时,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两个箱子并排放在门口,他进门时差点绊倒。
“你要去哪儿?”他看着箱子,声音里有一丝慌乱。
“回我妈家。”我拉开拉链检查有没有漏东西,“你跟你姐她们好好过吧。”
“小雅你别这样,”李明拉住我的胳膊,“有什么话好好说。”
“好好说?”我甩开他,“李明,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这个家还有我待的地方吗?”
他不说话了。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五个小姑子和婆婆正在看综艺节目,笑得震天响。笑声穿过薄薄的墙壁,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我心上。
“你是她们的弟弟,是她们的儿子,但你是我的丈夫。”我拿起箱子,“可你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
李明低着头,我看见有眼泪砸在地板上。他把手插进头发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大动物。那一刻我的心软了一下,可我更恨自己的心软。
“我走了。”我拖着箱子往门口走。
“小雅……”李明追上来,“给我三天,三天我一定把事情处理好。”
我回头看他。客厅里的笑声又响起来,不知是谁说了句笑话,笑声里夹杂着婆婆拍大腿的啪啪声。
“三天。”我说,“三天后你解决不了,我们就去民政局。”
门在我身后关上时,我听见了五妹的惊叫:“哎呀大嫂怎么走了?”然后是婆婆的声音:“走就走吧,我儿子还怕找不到媳妇?”
电梯门缓缓合上,我靠着冰冷的厢壁,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回娘家的第一个晚上,我妈什么都没问,只是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翠绿的葱花。我吸着面条,她坐在对面织毛衣,针脚密密的,像小时候一样。
“妈,要是当初你没让我嫁到外地就好了。”我含糊地说。
我妈手上的针顿了顿:“当初是你自己选的他。”
是啊,是我自己选的。八年前在大学图书馆里,李明坐在我对面看《平凡的世界》,看到少平在煤矿那一段时眼圈红了。我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抬头看我,眼睛像浸过水的黑石子。
“谢谢。”他说。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这个人我要定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是李明打来的。我没接。接着是消息,一条接一条。我没看。最后是五妹发来的好友申请,附带一条验证消息:“大嫂你回来吧,我把东西还给你。”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妈妈家的床比我自己家的宽,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可我还是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半个月的画面。五个小姑子的脸像走马灯一样转,最后停在李明那张疲惫的脸上。
他说给他三天。
第二天我妈出去买菜,我坐在阳台上发呆。楼下有对年轻夫妻在遛狗,女人挺着大肚子,男人牵着狗绳,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晃晃悠悠地重叠在一起。
我想起我和李明刚搬进新房那天。房子很小,家具都是二手的,可我们兴冲冲地擦地板、贴墙纸,累得瘫在沙发上互相靠着。他握着我的手说:“小雅,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那时我以为家是个坚固的东西,砌了墙盖了顶就能挡风遮雨。现在才知道,家原来是玻璃做的,稍不留神就碎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小雅,”婆婆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你回来吧,妈跟你道个歉。”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五妹那丫头不懂事,我已经骂过她了。”婆婆顿了顿,“你回来吃饭,妈给你做红烧肉。”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不是红烧肉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妈也知道这半个月委屈你了。可小雅啊,她们是我的闺女,我当妈的……”
她没说完,可我听见了抽鼻子的声音。这个一辈子刚强的女人,此刻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明天回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给李明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回来,我们谈谈。”
他秒回:“好。”
第二天下午我推开家门时,客厅里空荡荡的。沙发上的地铺不见了,茶几上摆着一束花,是菜市场两块钱一把的那种小雏菊。李明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回来了?”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妈她们……搬出去了。”
我愣住了:“搬哪儿去了?”
“我租了个房子,在隔壁小区,一室一厅。”李明搓了搓手,“六个人挤是挤了点,但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大姐二姐找到工作了,三姐说下个月去厂里,剩下的……”
他低下头:“我跟我妈说了,这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她们来,得经过你同意。”
我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那束小雏菊,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你别哭啊,”李明慌了,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对,我……我以为她们住几天就走了,没想到会这样。你说的对,我从来没站在你这边过,是我不好。”
“你哪来的钱租房?”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我把摩托车卖了。”
那辆摩托车是他唯一的代步工具,从我们结婚起就骑着上下班。冬天冷的时候他裹得像粽子,夏天热的时候后背全是汗。他说等有钱了换辆电动车,可一直没舍得。
“李明……”我走过去抱住他,围裙上的油烟味呛得我鼻子发酸,“你个傻子。”
他回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顿安静的晚饭。只有两个人,两副碗筷。红烧肉炖得烂烂的,青菜炒得碧绿,李明还开了一瓶啤酒。
“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决定。”他给我夹了块肉,“我妈那边我去说,姐姐们也是。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谁都不能不尊重你。”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块肉吃了。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在嘴里化开,咸淡正好。
后来婆婆和小姑子们偶尔会来吃饭,但提前会打电话问我方不方便。五妹还了我的金手链,连同那件开了线的真丝裙子,裙子被仔细地缝好了,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密。
“大嫂,我赔你。”她说这话时脸涨得通红。
“不用了,”我把裙子叠好放进衣柜,“你缝得挺好的。”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日子慢慢回到正轨。李明换了份工作,工资涨了些。小姑子们在城里慢慢扎下根,大姐在超市做了组长,二妹考了驾照去开网约车。婆婆偶尔会来帮我做饭,我们俩在厨房里一个炒菜一个择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有一天她突然说:“小雅,妈以前想错了。觉得一家人就该挤在一起才叫亲,没想过你也要有自己的日子。”
我笑了笑:“一家人是该互相帮衬,但也得有个边界。”
婆婆点点头,把切好的葱花撒进锅里:“是这个理。”
窗外的夕阳把厨房染成暖金色,油锅滋滋地响着,对面楼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我靠在灶台边看婆婆的背影,她比半年前瘦了些,可脊背挺得很直。这个一辈子在工厂流水线上站着的女人,终于明白了女儿和媳妇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手机响了,是李明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带回去。”
我回他:“妈在做饭了,你早点回来。”
放下手机时,我看见厨房窗台上那束小雏菊还开着。花瓣小小的,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像一大家子人。可它们有各自的空间,每朵花都朝着不同的方向舒展。
我突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择豆角,婆婆在灶前炖排骨,满屋子都是酱香。我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五妹,手里拎着一袋橙子,黄澄澄的挤在塑料袋里,散发出清新的甜味。
“大嫂,我路过水果摊,看橙子新鲜,给你带了点。”她把袋子塞到我手里,指头被塑料袋勒出一道红痕,“三姐说她今天晚班,就不来吃饭了,让我跟你说一声。”
我接过橙子让她进门。她换了拖鞋,轻车熟路地走进厨房,凑到婆婆身边:“妈,排骨炖好了没?我饿了。”
婆婆拿筷子夹了块骨头递给她:“啃你的,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五妹笑嘻嘻地接了,靠在冰箱上啃排骨,油渍沾了满嘴。我看着她那副贪吃的样子,想起半年前她偷穿我裙子时那种理直气壮的神情,竟有点想笑。时间这东西真奇怪,同样的人,同样的事儿,隔了几个月再看,味道全变了。
晚饭时李明还没回来,婆婆、五妹和我三个人围着餐桌吃饭。五妹边吃边讲她在快递站打包的新工作,说一天要站八个小时,脚后跟磨出水泡,可一个月能挣四千多。
“比我弟强多了。”她朝我挤挤眼,“大嫂,你当初怎么看上他的?”
婆婆瞪了她一眼:“吃你的饭,哪那么多话。”
“我说真的嘛,”五妹往嘴里扒了口饭,“我弟那个人吧,除了老实没啥优点。大嫂长得好看,工作也好,当初追你的人肯定不少。”
我笑了笑没接话。老实说当初看上李明什么,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可能就是图书馆里他红着眼圈抬头看我的那一眼,那种笨拙的柔软,像冬天里裹着棉袄晒到的太阳,不热烈,但踏踏实实地暖着。
吃完饭五妹抢着洗碗,围裙系在她腰上,高高瘦瘦的背影在厨房灯光下晃来晃去。婆婆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突然抬头对我说:“小雅,过两天你生日,妈给你织了条围巾。”
她说着从身边的袋子里抽出一条深红色的围巾,针脚细密整齐,尾端还缀了两个小毛球。“你上班路上风大,围着暖和。”
我接过来摸了摸,毛线软乎乎的,缠在手指上像握着一团云。婆婆的手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劳作都有些变形,可她织出来的东西总有种特别的细腻。
“谢谢妈。”我说。
她摆摆手:“谢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明回来时已经快九点了,进门时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他换了鞋走过来,看见我脖子上围着那条红围巾,愣了下:“妈织的?”
“嗯。”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好看。”
那天晚上我窝在沙发上跟他一起看电视,他胳膊搭在我肩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我围巾上的毛球玩。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主持人在台上大喊大叫,我们谁都没认真看。
“小雅,”他突然开口,“二姐说想攒钱租个大点的房子,把她闺女从老家接过来上学。”
“真的?那孩子多大了?”
“六岁,明年该上小学了。”李明的手指停了停,“二姐说老家学校的条件不好,她想让孩子在城里读书。”
我想了想:“那得花不少钱吧,租房子、学费、生活费……”
“嗯,所以她想多跑几单网约车。”李明侧过头看我,“到时候可能偶尔把孩子放咱们这儿待会儿,就放学那阵儿,等我二姐收车了来接。”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行啊,”我说,“那我把书房收拾一下,摆张小床,孩子来了有个地方休息。”
李明眼睛亮了一下,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媳妇你真好。”
我推开他:“少来这套,那孩子来了你负责辅导作业啊。”
“没问题!”他拍着胸脯,“我小学毕业好歹考过双百分。”
我笑着踹了他一脚,两个人闹成一团,沙发垫子被挤到了地上。窗外的月亮薄薄地贴在天上,像块被啃了一口的糯米饼。我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吵过闹过哭过之后,还能靠在一起看月亮,大概就是过日子最朴素的样子吧。
过了两天我生日那天,下班回家时发现家里多了好几个人。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全来了,五妹正在往墙上贴拉花,彩色的纸条从天花板垂下来,晃悠悠地摆着。客厅茶几上摆着一个蛋糕,上面插着数字蜡烛,歪歪扭扭的“28”在烛光里晃。
“生日快乐!”七个人齐声喊,声音大得隔壁估计都听见了。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手里还拎着包,鞋都没来得及换。婆婆从厨房端着一碗长寿面出来,面条长长地挑在筷子上,热气扑了我一脸。
“快进来啊,”大姐过来拉我,“站门口干啥,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我被按在餐桌主位上,面前摆着那碗长寿面,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和一小撮虾皮。我低头扒了一口,面条筋道滑溜,是我最喜欢的那个口感。
“妈,你怎么知道我吃面爱放虾皮?”我抬头问。
婆婆正在旁边切蛋糕,头也没回:“你上次做宵夜的时候自己说的,妈记着呢。”
二姐凑过来:“大嫂快许愿,蜡烛要灭了。”
我闭上眼睛,心里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愿望。二十八岁这一年经历了太多事,从拥挤到疏离再到如今的松弛,像一条河拐了好几个弯终于找到平缓的河道。如果非要说愿望的话,我希望这条河永远这么流下去,不湍急也不干涸,就安安静静地淌着。
吹灭蜡烛的时候大家鼓掌叫好,五妹抢着切蛋糕,第一块递给了我。奶油甜腻腻的,上面嵌着草莓和蓝莓,我咬了一口,奶油沾在嘴角,五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示意我擦掉。
“大嫂,”她挨过来小声说,“我之前拿你东西的事儿,真对不起啊。”
“都过去了。”我说。
“那……我这周末发了工资请你吃火锅,就咱俩,不带我弟。”她眼睛亮晶晶的。
我笑了:“行,那我可点最贵的毛肚。”
那天晚上大家闹到很晚,大姐和二姐喝了几瓶啤酒,脸红扑扑地靠在沙发上唱歌。三姐在旁边拍视频发家族群,四姐和五妹围着李明闹,非要他表演节目。李明被逼无奈唱了首跑调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到一半自己都笑了场,一屋子人笑得东倒西歪。
婆婆坐在角落里,手里打着毛线,嘴角噙着笑看我们闹。灯光暖黄,蛋糕的甜味还没散干净,空气里混着啤酒和笑声。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这一屋子闹哄哄的人,想起半年前同样挤满人的客厅,那时只觉得窒息和烦躁,如今再看,竟看出了几分热闹的好来。
人还是那些人,地方还是那个地方,可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就像那条被五妹缝好的裙子,裂过的丝线被细细地补上了,针脚虽不完美,却比从前更结实。
散场时已经快十二点了,五妹她们帮着一块儿收拾了桌子才走。我送她们到门口,大姐回头拍我的肩:“小雅,往后咱们姐妹常聚。你放心,来之前肯定提前跟你说,不会一窝蜂地来了。”
“大姐你说的什么话,”我笑着拍回去,“来就来呗,提前说一声我多备几个菜。”
电梯门合上时,五妹从门缝里冲我挥手:“大嫂,周末火锅别忘了!”
楼道安静下来,我关上门往回走。客厅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地上连片纸屑都没有。李明正蹲在茶几旁边擦上面的奶油印子,听见我脚步声回头:“累不累?洗个澡早点睡吧。”
“嗯。”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伸手帮他把那块奶油印子擦掉。他侧头看我,眼神软软的,像那天图书馆里他抬头时一样。
“生日快乐。”他轻声说。
“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再说一遍怎么了。”他凑过来亲了我一下,嘴唇上有蛋糕的甜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二十八岁生日这天的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婆婆的面条,蛋糕上的蜡烛,五妹亮晶晶的眼睛,还有李明那首跑调的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五妹发来的消息:“大嫂,我回去以后想了半天,还是想跟你说句真心话。当初我来城里的时候,觉得你啥都好,房子好工作好穿得也好,心里其实有点嫉妒。后来偷你东西是真不对,但那时候我就是心里不平衡,凭什么你什么都有。这几个月看着你跟我弟过日子,我才明白你也不容易,房贷要还,工作要拼,还得受我们几个的气。你能原谅我,我真的很高兴。以后我一定好好对你,你是我亲大嫂。晚安!”
我看着那段长长的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只回了个“晚安”和一个月亮的表情。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满,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做比说更重要。
窗外有夜鸟飞过的声音,扑棱棱的翅膀划破安静的夜。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李明。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缓均匀,眉头舒展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像平时那样无意识地伸着等我握。
我轻轻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在睡梦中攥了攥,收紧了手指。
日子就这么往下过着。二姐的闺女玲玲在秋天来了城里,六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站在我家门口时手里还攥着老家带来的枣子。她仰头看我,眼睛黑葡萄似的:“舅妈好。”
我把她领进门,给她看书房里新摆的小床。床单是我挑的,印着小熊图案,枕头边还放了个布偶兔子。玲玲眼睛一下子亮了,扑过去抱住兔子,又回头看二姐:“妈妈,这个真的是给我的吗?”
二姐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好好谢谢舅妈。”
“谢谢舅妈!”玲玲脆生生地喊。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以后放学就来舅妈家写作业,舅妈给你做好吃的。”
那天晚上多了一个孩子的家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味道。玲玲坐在地板上画画,画了歪歪扭扭的一家三口,然后抬头问我:“舅妈,你跟我舅什么时候生个小弟弟呀?”
我一口水喷出来。李明在旁边笑得直咳嗽,婆婆从厨房探头:“那敢情好,妈等着抱孙子呢。”
我瞪了李明一眼,他把手举起来作投降状:“这事儿得听你舅妈的。”
玲玲歪着脑袋不太懂,又低头继续画画去了。客厅里暖融融的,电视开着,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秋天来得不声不响,等发觉时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我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落叶。身后是李明的笑声、玲玲奶声奶气的嘟囔、婆婆在厨房里哼歌的声音。三种声音混在一起,不吵不闹的,像一锅慢火熬着的粥,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这就是我的日子了。有过堵得喘不过气的时刻,也有过想甩手走人的瞬间,可最后还是留了下来。因为留下来才看得见那些细碎的好——婆婆记住我爱吃虾皮、五妹发工资请我吃火锅、二姐每次来接玲玲都顺手给我带袋水果、大姐逛超市看见好看的碗筷会给我也捎一套。
日子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有时候线会打结,有时候针会扎手,但只要手里还攥着那块布,就能慢慢缝出个囫囵的模样来。
手机响了,是五妹在群里发消息:“周六火锅,大嫂你点菜,我请客!”下面一串姐妹跟着起哄,大姐说她要吃虾滑,二姐说要吃肥牛,三姐说她带自制的酸梅汤来。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刷,群名还是当初随便起的“李家大院”,热闹得跟集市似的。
我打了两个字发出去:“毛肚。”
后面跟了一串哈哈哈的笑脸。
放下手机,我从窗台上捡起一片被风刮进来的梧桐叶,叶子金黄金黄的,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我把叶子夹进手边翻了一半的书里,压平了,合上。
这故事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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