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箱荔枝是下午到的,冰袋还没化透,水珠子顺着快递箱的缝隙往下淌。我拎出一串,正赶上德国同事们开完会,稀稀拉拉从走廊那头晃过来。茶水间就这么巴掌大点儿地方,他们想躲也躲不开——这句话我后来跟朋友说起,朋友笑我,说你这叫“强买强卖式跨国文化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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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laus是头一个凑上来的。这人干了十一年技术岗,戴副眼镜,头顶稀疏得能当反光板使,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他盯着我手里那串红疙瘩,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最后憋出一句:“这是……什么?”我说荔枝,英文叫litchi。他“哦”了一声,说在超市见过,但从来没买过。我说你没吃过?他摇头,摇得那叫一个坦诚,坦诚得让我一时语塞——就好像有人跟你说他活了四十多年没吃过西瓜,你除了“那你的人生不完整啊”之外,实在想不出别的词儿。

Marina不一样,这姐们儿天生一副“啥都得试试”的架势,已经把手伸过来了。Thomas呢,标准的德国做派,抱着胳膊站旁边,脸上写着“我先看看你们会不会中毒”。我把荔枝往桌上一搁,说随便吃。然后我就欣赏到了一出默剧——三个人围着一颗荔枝,翻来覆去地找下嘴的角度,那架势不像吃水果,倒像拆弹。

Klaus终于拿了一颗。他捏着那颗红彤彤的玩意儿,忽然冒出一句:“这外壳……有点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皮。”我差点没笑岔气,说您甭管像什么皮,掐开就完了。他用指甲一掐,“啪”地裂开,白花花的果肉露出来。然后他就愣了——是那种整个人定住的愣,手悬在半空,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团白色,活像看见了什么宇宙奥秘。过了两秒才慢慢剥开,塞进嘴里。

我等着他发表重要讲话。他没说话,嚼了两下,又拿了一颗。Marina急了,拿胳膊肘捅他:“你倒是放个屁啊!”Klaus嘴里含着荔枝,含含糊糊挤出一句:“这个……在德国很贵的。”我问多贵,他说超市一小盒,两三百克的样子,七八欧元。我心里一算,七八欧元折合人民币五六十块,买不到半斤。我这一箱五斤才九十八块钱,按他们那物价,得奔五六百去。好家伙,我这一箱荔枝在他们眼里,约等于拎了台空气炸锅在手上。

Marina也剥了一颗,吃相那叫一个精彩——先是汁水溅出来,她“哇”了一声说“水太多了”,又咬一口,眼睛瞪圆了说“像在喝糖水”。Thomas一直绷着,直到Marina把剥好的一颗递到他嘴边,他才勉为其难张嘴。结果吃完下一秒,手就自个儿伸过去拿第二颗了。那天下午我们基本没干正事儿,就坐在茶水间剥荔枝,壳堆得像座小山。

我说你们放开吃,这东西在中国不值钱,现在正是季节,路边摊几块钱一斤。他们仨齐刷刷抬头,满脸写着“你逗我”。我说真的,几块钱,折合欧元不到一块。Marina脱口而出:“你们中国人真幸福。”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琢磨这话,心里头说不清什么滋味。她说你们有这么多便宜又好吃的水果——我想接话,想说我们也有房价压得人喘不过气、加班加到怀疑人生,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人家夸你水果好,你非跟人诉苦,这不叫真诚,这叫扫兴。

后来Klaus问我荔枝树长什么样。我说就普通的树,不算高,一到夏天挂满红果子,一串一串的,跟挂了一树小灯笼似的。他说在德国从来没见过。我说中国南方多得是,广东广西海南,漫山遍野。他说他想看。我说那下次出差去广东,我带你看。他说好。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这回我真没接住——他说:“你们从小吃这个长大,是不是早就觉得它不特别了?”我说是啊,习惯了,年年夏天都吃,吃几颗就腻了,有时候冰箱里忘了一包,坏了一半直接扔。他听完没吭声,又默默拿了一颗。

其实我说“习惯了”的时候,自己都知道这话说得没底气。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觉得荔枝有什么了不起——直到那天下午,看三个德国人围着一箱荔枝,剥得小心翼翼,吃得认认真真,连核都要在嘴里多嘬两口才吐出来。我想起以前在德国出差,超市里买过一盒草莓,小小的,酸得倒牙,三欧元多,我咬一口就扔了。可德国人吃得挺开心,说那就是草莓该有的味道。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明白——“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东西没变,变的是我们看它的眼睛。

临走的时候,我把剩下的荔枝给他们分了。Klaus拿个塑料袋,一颗一颗往里装,轻拿轻放,跟装鸡蛋似的。Marina说这是她来中国后吃过最好吃的东西,Thomas什么也没说,默默把袋子揣进包里,拍了拍,像揣了什么宝贝。

人都走了,我坐那儿对着一桌子壳和核发呆。桌上那颗被我随手剥开的荔枝,汁水还黏在指头上。我妈后来在电话里跟我说:“你现在有钱了,小时候你哪吃得起?那时候你爸一发工资就买两斤回来,你一个人能干完一斤。”我说我不记得了。她说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才多大点儿。

挂了电话,我又从箱底翻出一颗,慢慢剥开,慢慢咬。汁水还是那么甜,甜得有点齁——但好像,又跟平时不太一样。也不知道是因为我妈那句话,还是因为Klaus那声“你们真幸福”。你说人这玩意儿是不是挺贱的?东西随便吃的时候不觉得好,非要被人当成稀罕物捧在手心里,才想起来它原本的味道。可话说回来——我们身边还有多少东西,是被我们“吃惯了”就扔在一边的?那箱荔枝最后还剩小半箱,我放冰箱了。这一次,我估计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