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满囤蹲在门槛上,手搭凉棚望了望天。日头明明还毒得很,晒得土墙裂缝里都冒着热气,可东边山头却堆起了一团黑云,沉甸甸的,像是谁把墨汁泼在了青布上。

“满囤,发什么愣?”奶奶从灶间探出头来,满头银丝被蒸汽濡湿了几缕,“今儿七月十五,可不能误了上坟的时辰。”

“奶,您看东边。”李满囤指了指。

奶奶眯起眼看了半晌,脸上的褶子忽然都紧了。“快,”她一把拉起孙子,“把供品装上,咱们趁早去。晚了怕是要变天。”

李满囤应着,手脚麻利地把叠好的纸钱、几碟子点心、一壶老酒往竹篮里装。他今年十六,在村里算是个半大小子了,可每到中元节,心里还是毛毛的。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七月十五鬼门开,孤魂野鬼都出来讨吃喝,若是哪家供品摆得不好,夜里就有不干净的东西找上门。

奶奶挎着篮子走在前面,虽然驼了背,步子却快。李满囤跟在后面,总觉得今天的村子安静得古怪。平日里这个时辰,该有炊烟袅袅,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鸡撵狗,可今天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纸钱燃烧的青烟从院墙后飘出来,一缕一缕的,像是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招摇。

祖坟在村后的老槐树坡上,要穿过一片高粱地。高粱已经抽了穗,密密匝匝的,风吹过时沙沙响,像有人在高粱棵子里窃窃私语。李满囤总觉得那些叶片后面有眼睛在看他,回头时却只有高粱秆子晃来晃去。

“快走。”奶奶头也不回。

到了坟前,奶奶把供品一样样摆好,点了香,蹲下身烧纸钱。火苗子舔着黄纸,灰烬打着旋儿往上飘,东边那团黑云越发近了,风里已经带了些潮气。

“爹,娘,收钱嘞。”奶奶喃喃着,忽然咳嗽起来。李满囤赶紧上去给她拍背,却见奶奶指着坟头旁边的土,“满囤,你看。”

那土是湿的。可今天明明没下雨。

奶奶的脸色更难看了,纸钱烧得更急。“快烧完,咱们回去。”

最后一沓纸钱刚化成灰,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一开始稀稀落落的,打在干裂的土地上溅起小小的尘花,转眼间就成了瓢泼之势。雨帘子从天上直挂下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奶奶拉着满囤就往高粱地里钻,想抄近路回去。

雨太大了,高粱被砸得东倒西歪,脚下的泥路滑得像抹了油。李满囤搀着奶奶跌跌撞撞地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唢呐响,呜呜咽咽的,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奶,您听见了吗?”

奶奶浑身一僵,攥着满囤的手更紧了。“别回头,只管走。”

可唢呐声越来越近,渐渐地,还夹杂了锣鼓和人的哭嚎。李满囤实在忍不住,偷偷偏了下头——

雨幕里,影影绰绰的,竟是一支出殡的队伍。八个人抬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上盖着白布,被雨浇得贴在木头上。棺材后面跟着披麻戴孝的人,哭得捶胸顿足,可那些人的脸……李满囤打了个寒噤,那些脸上没有五官,白茫茫一片,像是剥了壳的鸡蛋。

“别看!”奶奶猛地扳过他的头。

就在这时,那队伍最前面打幡的人忽然转过“脸”来,虽然什么都没有,可李满囤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东西在“看”着他。然后一个声音直接钻进他脑子里,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瓷碗:“满囤——满囤——该你了——”

李满囤腿一软,差点栽进泥里。奶奶一把捞住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黄符往身后一撒,嘴里念念有词。那些符纸沾了雨水却不湿,竟凭空烧了起来,腾起一圈蓝幽幽的火。

唢呐声戛然而止。

奶奶拖着满囤狂奔出高粱地时,雨也小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躲雨的老人看见他们,都松了口气:“谢天谢地,可算回来了。”

李满囤瘫坐在树下,浑身抖得像筛糠。二大爷递过来一碗热姜汤,“灌下去,驱驱寒。”

“二大爷,”李满囤捧着碗,牙齿还在打架,“我……我看见……”

“嘘。”二大爷竖起手指,“中元节的雨,看见什么都不稀奇。”

奶奶坐在一边,脸色铁青。“我就怕这个。中元节下雨,阴气太重,阴阳两界的隔障薄得像层纸。那些没赶上收祭的孤魂,还有……”她顿了顿,“还有横死的、冤死的,都要趁这机会找替身。”

“那喊我名字的……”李满囤声音发颤。

“是水鬼。”二大爷叹了口气,“老槐树坡下面那个水塘,二十年前淹死过一个外乡人。每年中元节都要作祟,专喊年轻人的名字。”

李满囤忽然想起来了。他小时候去水塘边玩,确实听见过有人叫他的名字。那时候他以为是小伙伴恶作剧,现在想来,那声音又尖又细,和今天雨里的一模一样。

天彻底黑下来时,雨停了。可整个村子都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湿冷。李满囤缩在灶膛边,看奶奶往火里添柴。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奶,中元节下雨,真的不吉利吗?”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用火钳拨了拨炭。“我年轻时有一年,也是中元节下大雨。那时候你太爷爷还在,他站在门口看天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今年收成要坏,村里怕也要出事。’果然,那年秋天发了蝗灾,冬天又闹瘟疫,村里走了七个人。”

“是因为下雨?”

“是因为人把日子过得太糊涂了。”奶奶的火钳点在灶台上,“雨只是个兆,真正的事在人身上。中元节是让活着的人记得死了的人,记得自己从哪儿来的。可要是连活着的人都不知道好好活,那才是真的大灾。”

窗外又有风吹过,带着雨后的土腥气。李满囤忽然听见院墙外有细细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猫叫。他竖起耳朵,奶奶却拍了拍他的肩。

“别听。那是讨吃的孤魂,灶上有供饭,我一会儿端到路口去。”

夜深了,李满囤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冷冷清清的。他想起雨里那支出殡的队伍,那些没有五官的脸,那个叫着他名字的尖细声音。可又想起奶奶撒出的黄符烧起的蓝火,想起二大爷递来的那碗热姜汤,想起村里家家户户院墙后飘起的纸钱青烟。

中元节的雨,把活人和死人的世界冲开了一道缝。可缝终究会合上。

天快亮时,李满囤做了个梦。梦里他又站在老槐树坡上,东边的云散开了,太阳升起来,照得水塘亮晶晶的。有个看不清脸的人站在水塘对面,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步子很轻,踩在水面上连个涟漪都没有。

李满囤醒来时,枕边放着一小叠没烧完的黄纸。奶奶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听见他醒了,头也不回地说:“今儿天好了。去把院子扫扫,昨天雨大,冲了不少落叶。”

李满囤穿上鞋,推开门。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暖烘烘的。他拿起扫帚,忽然看见院墙根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细细的,像是赤脚踩出来的,从大门一直延伸到灶台,又绕了一圈,从后墙消失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默默地把那串脚印扫进了土里。

灶上,奶奶蒸的供饭还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