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手机的手心里全是汗,那头老婆的哭声像一根拧紧的绳子,勒得我嗓子眼发紧。她想忍住不哭的,可说到“局长说我不适合那个岗位”的时候,尾音一下子破了,变成那种压了又压还是漏出来的哽咽。我“嗯嗯”地应着,说“我知道了,回去说”,声音压得低,眼睛瞟了一眼饭桌上那碟刚端上来的手抓羊肉,热气腾腾的,羊肉的膻香混着孜然味儿往鼻子里钻。桌上坐着三位,主位是新疆来的那位厅长,陪坐的是我们当地的接待办主任,我是第三位,坐了个添头的位置,负责帮衬着倒酒、转桌、接话茬。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跟没事人似的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抿了一口茶。茶叶是金骏眉,汤色透亮,可在嘴里转了一圈尝不出味儿,舌头跟木头似的。老婆在财政局下面的一个科室干了十二年,从科员一步步熬到副科长,去年刚提的正科,怎么突然说免就免了?她电话里说得稀碎,什么“考核不合格”“群众评议靠后”,可这些词儿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股子委屈劲儿,我知道肯定没那么简单。可现在不是琢磨的时候,眼前这顿饭还得继续,厅长难得来一趟,接待办主任特意把我叫来,是因为我之前在新疆挂职过两年,跟那边的口音熟,也能聊几句当地的风土人情,好让厅长觉得亲切。
我把心思摁下去,重新挂了副笑脸,给厅长面前的茶杯添了水。厅长五十多岁,脸膛黑红,说话嗓门大,可夹菜的动作慢条斯理的,用筷子尖儿一点点把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他刚才一直在聊新疆的棉花和葡萄,这会儿忽然停了筷子,目光落在我扣着的手机上:“家里有事?”我赶紧摆手说没事没事,老婆单位上的琐事儿。厅长没追问,又夹了一筷子凉拌皮辣红,嚼了两口忽然说了句:“刚才那电话我听了个尾巴,哪个局?”
我心里“咯噔”一下。接待办主任也停下来看我,饭桌上的空气忽然静了一瞬,连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都清晰起来。我干笑了一声,说财政局。厅长“嗯”了一声,筷子在碟沿上磕了磕,又夹了一块羊肉,可夹起来之后没往嘴里送,举在半空中停了停,像是掂量着什么。他放下筷子,拿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慢悠悠说了句:“财政局老方吧?我在党校跟他同过一期,人挺正的,不至于随便免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猛地快了几拍。老方就是局长,姓方,我老婆单位的一把手。厅长这一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他认得局长,他说局长“不至于随便免人”,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还没拧,可我已经感觉到那股子松动劲儿了。我嘴上说着“哎呀家务事不麻烦领导”,可手指头不自觉地捏紧了茶杯,滚烫的杯壁隔着瓷传过来,我居然没觉得烫。
接待办主任不愧是干接待的,眼力见儿快,立刻接话:“嗨,咱们厅长最见不得底下人受委屈,你老婆啥情况说说呗,说不定就是个误会。”我犹豫了几秒,脑子里两股念头拧着劲儿打架。一边是男人那点面子——老婆的事拿到饭桌上说,丢不丢人?传出去还以为我借着饭局告状。另一边是老婆那通电话里最后哭得喘不上气的那句话——“我干得好好的,凭什么?”那声“凭什么”像根刺扎在我心口上,从接电话到现在一直没拔出来。
我咽了口唾沫,把情况大致说了说。没说太详细,就提了老婆在科室里干了十二年,去年刚提正科,这次免职通知来得突然,说是考核问题可她之前从没收到过任何整改通知。厅长听完,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转头对接待办主任说了句:“你给老方打个电话,就说我明天上午在酒店喝早茶,让他过来一趟。”语气平常得像在说“茶凉了再续一壶”。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提溜出来一样,喉咙口那个堵着的东西忽然松了。可我紧接着涌上来的不是感激,是慌张。厅长帮了我这个忙,我欠了多大的人情?以后怎么还?我在单位里虽然混得一般,可一辈子没求过谁,今晚这顿饭本来就是个陪衬,怎么吃到一半变成这样了?我张了张嘴想说“厅长不必麻烦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我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就是虚伪。老婆这十二年的心血,那通哭到嗓子哑的电话,我要是为了面子把话挡回去,回去怎么面对她?
饭桌上气氛又活络起来,可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折腾。羊肉还是那盘羊肉,茶还是那杯茶,可我喉咙里尝出来的味道全变了,变成了一种又酸又热的复杂滋味。厅长没有再看我,继续跟接待办主任聊着新疆的胡杨林,好像刚才那几句话是顺手摘了片叶子似的稀松平常。可他落在桌面上的那两根手指头,轻轻敲着节奏,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坎上。
散席的时候我送厅长上车,他弯腰钻进车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明天让你老婆也来,事情当面说清楚。”我点头,喉咙里挤出一声“谢谢领导”。车门关上,尾灯拐过街角不见了,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风从广场那边灌过来,吹得衬衫后背那层汗凉飕飕地贴肉。
我摸出手机给老婆拨过去,响了一声她就接了,声音还带着鼻音,可没再哭了。我说:“明天你别请假,跟我去个地方。”她问去哪,我说见个人,你别问那么多。她“哦”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是不是找人了?”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说:“没有,就吃了个饭。”
挂了电话我站在台阶上没动。头顶酒店招牌的灯箱嗡嗡响着,飞蛾绕着白光扑棱棱地转。我想起结婚那年,老婆从乡镇考进财政局,高兴得在出租屋里转了三圈,说“这下能跟你一起在城里扎根了”。十二年过去了,她在那个单位扎了根,根被忽然拔了一下,晃得厉害。今晚这顿饭,我不知道明天到底会怎样,也不知道厅长那一通电话会不会真的让事情翻过来。可我知道自己刚才在饭桌上那个犹豫的瞬间,选对了。
风把酒店门口那棵桂花树的香气吹过来,不浓,淡淡的,混着夜色一起落在肩膀上。我捏了捏手机壳边缘那道裂痕,转身朝停车场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可至少今晚那通电话的结尾,她是带着“嗯”字挂的,不是带着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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