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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儿园铁门拉开的时候,我正扶着腰站在家长堆的最前面。

七月孕肚顶在宽松毛衣下面,路过的家长都多看我一眼。老师喊了一声“悠悠家长”,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我弯不下腰,蹲得膝盖发酸才给她扣好。

电话响第五遍我才接。林舒在那头咳得厉害,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简瑶,真麻烦你了,悠悠她爸临时出差,我实在爬不起来……”

我说没事,几步路的事。

悠悠攥着我的手指头往停车场走。她仰着脸问:“阿姨,你肚子里的宝宝什么时候出来呀?”

我笑着答:“快了,还有两个多月。”

“那到时候我能不能跟他玩?”

“能,你当姐姐。”

正说着,斜对面一辆黑色奔驰缓缓滑过来,车窗降下半截。我下意识侧身让路,余光扫到驾驶座上那张脸,整个人钉在原地。

程砚。

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皮面,后视镜里映出他侧脸的弧度。副驾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长发披着,正低头翻手机,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张了张嘴。

悠悠扯我袖子:“阿姨,你认识那个叔叔吗?”

程砚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去,像看一根路边的电线杆,毫无停顿。他踩了油门,黑色车身从我们面前滑走,尾灯在夕阳底下亮了一下。

我站了五秒钟。

然后掏出手机,点开他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今天早上发的:“老婆,我到伦敦了,落地跟你说。”

我拍了张奔驰车尾的照片发过去。

“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已读,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副驾是谁。”

已读。还是没有回复。

再发过去的时候,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

我盯着屏幕,手指凉得发木。悠悠仰着脑袋看我:“阿姨,你手好冰。”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牵着她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奔驰消失的方向。

耳朵里嗡嗡的。

那股气从心口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像吞了一整个没剥壳的鸡蛋。

到家把悠悠交还给林舒,她裹着毯子靠在床头,看见我就问脸色怎么这么白。我说没事,有点累。

她在后面喊:“你坐会儿再走!”

我没坐。

回家的路只有七八分钟,我走了快二十分钟。中间停下来三次,每次都是胃里翻江倒海,扶着路灯杆干呕。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位置正好在肋骨下面,疼得我弯着腰喘了半天。

进家门,客厅灯没开。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屏幕按亮又锁上,按亮又锁上。程砚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三天前,定位伦敦希思罗,配文“出差模式启动”。底下他同事还评论了句“程总又飞”,他回了两个抱拳表情。

伦敦。

我笑了一声。笑出来那个声音自己都觉得难听。

给共同好友周野发了条消息:“程砚最近在忙什么?”

那边回得很快:“他不是去英国了吗?上周还跟我说要待半个月。”

我打字的手在抖:“他一个人去的?”

“应该是吧,没听说带别人。怎么了?”

我盯着“怎么了”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个“没怎么,随便问问。”

放下手机,我站起来,肚子坠得疼。走到卧室翻出产检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预产期,还有一行医生手写的注意事项。我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

然后打开衣柜。

程砚的衣服少了几件。他走之前自己收拾的箱子,我没插手。但衣柜空出来的位置我每天都看见,现在再看,突然觉得那个空位大小不对。

他拿走了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

那件大衣上个月我陪他去干洗店取的,取回来他就挂在了最外面。他说这件暖和,伦敦冷。

伦敦确实冷。但副驾上那个女人穿的是薄毛衣。

手机又亮了。林舒发来一条语音,说悠悠到家后一直念叨“那个开黑车的叔叔”,问我是不是遇见熟人了。

我没回。

盯着天花板坐了一会儿,胃里突然翻上来一阵恶心。我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上吐了半天,吐到最后全是酸水。镜子里的女人脸色灰白,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揪揪。肚子鼓在那里,把卫衣撑出一个圆滚滚的弧度。

我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我给林舒发消息,说今天不能帮她接孩子了,我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她回了三四条语音,问我有没有人陪,要不要她过来。

我说不用。

打车到医院,挂号,排队。产科走廊里全是挺着肚子的孕妇,有的身边跟着老公,有的跟着妈。我一个人坐在塑料椅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又踢了。今天踢得特别勤。

轮到我的时候,医生翻了翻我的本子:“简瑶是吧?今天来做什么检查?”

“引产。”

医生抬起头看我,眼镜滑到鼻梁中间。

“你确定?七个月了。”

“确定。”

她合上本子,语气放缓了:“按规定,这个月份需要配偶签字。”

“他出差了。”

“那家属……”

“没有家属。”

医生看了我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过来:“你先把这个填了。但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七个月引产风险很大,对你身体损伤也很重,你考虑清楚。”

我拿起笔。

笔尖抵在纸面上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位置正对着我按着纸的掌心。

我没停笔。

填完表出来,护士让我明天再来做术前检查。我走到医院大厅,手机响了。程砚的妈。

我接了。

瑶瑶啊,程砚说你在家闹脾气?他出差辛苦,你体谅体谅他。女人怀孕情绪不稳定我知道,但你也别太作……”

“妈。”

我打断她。

“程砚什么时候跟你联系的?”

“就昨天晚上啊,视频了一会儿。他说伦敦那边项目忙,这几天可能没空给你打电话,让我跟你说一声。”

“他跟您视频的时候,在哪儿?”

“酒店啊,还能在哪儿。你这孩子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

我把电话挂了。

站在医院大门口,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把程砚从微信黑名单里放出来。

然后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明天去引产。”

发完,重新拉黑。

周野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吃晚饭。一碗清汤面,筷子挑了两根就吃不下了。

“简瑶,程砚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周野声音压得很低,“他问我你怎么了,说你给他发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怎么不直接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说……你把他拉黑了。”

我“嗯”了一声。

“到底出什么事了?”周野追问。

“周野,”我说,“你那个在英国留学的表妹,是不是有个同学最近回国了?”

“有啊,怎么了?”

“那个同学是不是姓唐?”

周野半天没说话。

“你知道了?”他声音有点虚,“简瑶,这事我不敢乱说,程砚跟她就是老同学碰上了,你别多想……”

“碰上了,”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碰上了坐一辆车,从幼儿园门口接孩子放学。碰上了我站他面前,他装不认识。”

周野不吭声了。

“周野,”我放下筷子,“你是他兄弟,你站他那边我理解。但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唐小姐,是单纯老同学吗?”

那头传来一阵喘气声,像是在犹豫。

“简瑶,你别冲动……”

“我问你是不是。”

“……是。”

我把电话挂了。

面彻底凉了。我端起碗倒进垃圾桶,碗底磕到桶沿发出咣当一声。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客厅里撞来撞去。

我摸了摸肚子。

宝宝,”我说,“妈妈对不起你。”

第二天去医院做术前检查,B超、抽血、心电图,一项接一项。护士看我一个人跑上跑下,问了我三遍家属呢。

我说没有家属。

做B超的时候,屏幕里那个小影子蜷成一团,手脚都缩着。医生照例报了数据,胎心正常,发育正常。她多问了一句:“你真的要引?”

“要。”

“孩子很健康。”

“我知道。”

出了B超室,手机响了一声。林舒发来一张照片,悠悠画了一幅画,画上三个人。一个挺着大肚子的阿姨,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还有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开黑车的叔叔”。

底下林舒配了行字:“悠悠说要把画送给那个叔叔。”

我没回。

坐在走廊里等最后一份化验单的时候,对面一对年轻夫妻在吵架。女的挺着八个月的肚子,男的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嘴里嘟囔着“你别生气别生气”。女的踹了他一脚:“你再跟那个女同事聊天我就把孩子生你公司去!”

男的赶紧举手发誓。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肚子坠得慌。

护士喊我的名字,说化验单出来了,让我去医生办公室。我站起来,走了两步,腿有点软。扶着墙歇了几秒,才继续往前走。

医生把单子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

“各项指标都符合手术条件,你今天下午就能办住院。”她把笔帽拔开,“但我最后再问你一次,真的想好了?”

我张嘴想说想好了。

肚子里的孩子猛地动了一下,位置正好在肚脐上方。动作大得连外面的卫衣都鼓起来一块。

我低头看着那个鼓包。

医生的视线也落在我肚子上。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

鼓包慢慢消下去了。

我抬起眼睛。

“想好了。”

办完住院手续是下午两点。病房是三人间,靠窗那张床空着,中间床位躺着一个刚生完的产妇,旁边老公在喂她喝汤。靠门那张床住着一个待产的,正跟老公商量孩子名字。

我拎着住院包走到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床头柜上。

中间床的产妇扭头看我:“你一个人?”

“嗯。”

“月份不小了,怎么一个人来住院?”

我没回答,爬上床拉上帘子。

帘子拉起来的一瞬间,眼泪掉下来了。我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出声,手背咬出一排牙印。肚子里的孩子可能被我情绪影响了,踢得又急又乱。

我摸着肚子,声音压到最低。

“对不起……妈妈真的撑不住了……”

手机在包里震。我没理。震了好几轮终于消停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护士推门进来喊我:“简瑶,有人找。”

我以为又是林舒。从帘子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周野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脸上表情跟吃了苦瓜一样。

我拉开帘子坐起来。

周野走过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我搁在枕头边的住院手环。

“你真要……”他话没说完,嗓子眼像被堵住了。

“你来干什么?程砚让你来的?”

“我自己想来的。”周野拉过旁边的陪护椅坐下,搓了搓手,“简瑶,我昨天跟你说那些……你别往心里去。其实具体情况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就是听说唐雨薇回国了,程砚跟她吃了顿饭……”

“吃了顿饭吃到幼儿园门口?”

周野噎住了。

“周野,”我说,“你回去吧。我明天手术,今天想安静待着。”

他没动。坐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程砚要是知道你真来住院了……”

“他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我打断他,“他昨天看见我,跟看见空气一样。今天我在哪,对他来说有区别吗?”

周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简瑶,不管怎样……你保重身体。”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中间床那位老公给老婆吹汤的声音。

我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七个月。

二百一十天。

孩子在我肚子里动了五个月,从一开始像小鱼吐泡泡,到现在一脚能把肋骨踹疼。我给他取过名字,男孩叫程念,女孩叫程意。程砚说不好听,说等生下来让爷爷取。

现在不需要了。

晚上七点多,护士来查房,量了血压体温,问我有没有不舒服。我说没有。

她走了以后,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周野发来一条消息:“程砚电话打到我这儿了,问你在哪。我没说。”

紧接着又来一条:“但我觉得他可能猜到了。”

我把手机扣过去。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今天一天他动得比往常频繁。我用手掌贴着肚皮,感受那个小小的力量隔着皮肉撞上来。

“念念,”我改了口,叫的还是那个名字,“你别动了。”

他不动了。

乖得让人心口发酸。

晚上九点多,病房熄了大灯,只留走廊的夜灯从门缝里漏进来。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

一个陌生号码。就一句话。

“我在你医院楼下。”

我没回。

又进来一条。

“简瑶,你下来我们聊聊。”

我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护士过来做术前准备。量血压、测体温、备皮,一项接一项。中间床的产妇已经被推去产房了,她老公陪着一起走的。靠门那张床的准妈妈还在睡,她老公在陪护床上打着呼噜。

护士让我换了手术服,叮嘱我术前八小时禁食禁水,然后说等通知,大概九点左右安排手术。

我坐在床边,穿着那件宽大的蓝色手术服,手放在肚子上。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一片。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我没看。

又震一下。

再震一下。

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一串未读消息。周野发了十几条,林舒发了七八条,还有几个关系一般的朋友,都在问同样的问题:“程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们俩怎么了?”

最后一条是凌晨四点发的,来自一个我三年没联系过的号码。

程砚他妈。

只有一个字。

“接。”

电话紧跟着打进来了。

我没接。

她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老太太声音带着哭腔:“简瑶,程砚昨晚开车回来了,撞了。人没事,但车废了。他跪在我跟前哭了一晚上,让我求你接电话……”

我听完,把语音删了。

护士推门进来:“简瑶,准备一下,手术室来接人了。”

我站起来。

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很温柔,像是蜷起手脚最后翻了个身。

我跟着护士往外走。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西装外套皱巴巴搭在手臂上,眼底全是血丝。他站在走廊中间,挡着路,看着我。

程砚。

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简瑶……”

我看他一眼,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

他伸手想抓我手腕,指尖刚碰到我皮肤,我甩开了。

“别碰我。”

程砚愣在原地。我跟着护士继续往前走,手术室的门就在走廊尽头,那扇白色的门半开着,里面灯光白得刺眼。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简瑶!”程砚追上来,声音劈了叉,“你听我说,那天我没认你是因为唐雨薇在,我怕她闹事……”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他。

“怕她闹事?”

程砚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她……她有点偏执,之前追过我,我怕她看见你怀孕会做出过激的事……”

“所以你就装不认识我。”我看着他,“你老婆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你面前,你怕另一个女人闹事,所以你装不认识我。”

程砚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我当时想的是先把她送走再回头找你,结果你们走了……”

“你回头找了吗?”

他愣住了。

“你发微信问我了吗?你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吗?”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直接把我拉黑了。”

“我……我那时候脑子乱了……”

“程砚。”

我喊他名字的时候,他抖了一下。

“你脑子乱的时候,我在干什么你知道吗?”

他不说话,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蹲在幼儿园门口给别的孩子系书包带子。我看见自己老公跟别的女人坐在一辆车里,他看我像看垃圾。”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护士站那边电话响。

“然后我回家,给你发消息,你把我拉黑了。”

程砚往前扑了一步,膝盖一弯差点跪下来。

“简瑶我错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别……”

“别什么?”

我看着他。

“别把孩子打了?”

他拼命点头。

“可你昨天看见我的时候,”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眼里根本没有这个孩子。”

程砚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靠着墙往下滑。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护士在旁边站着,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手术室的门开了,里面推出来一张空床。

“简瑶,该进来了。”

我转身往那扇白色门走过去。程砚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喊得整条走廊都在响。

我没回头。

手术床很凉,躺上去的时候金属边沿硌着后背。麻醉师在准备,护士在我手背上扎留置针,针头推进去的时候我攥了一下拳头。

有人握住我的手。

我侧头看了一眼。是中间床那个产妇的老公,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我旁边,攥着我手背。

“我老婆刚生完,母女平安。”他声音很轻,“她说让我过来陪陪你,说看着你一个人进去心里难受。”

我眼眶一热。

麻醉师开始推药,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往上走。我看着头顶的无影灯,灯面反光里映出我自己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

眼皮越来越沉的时候,我听见走廊外面有人在喊。喊声隔了好几层墙,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简瑶——求你——”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醒过来的时候肚子是平的。

疼。

从腰腹一路烧上来的疼,连呼吸都不敢太深。我躺在病床上,手摸到腹部,纱布下面凹下去一块,空荡荡的。

那个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能摸到的弧度,没了。

护士过来换了输液袋,嘱咐我六个小时不能进食,有出血按铃。我点了点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中间床的产妇转去普通病房了,靠门那个准妈妈昨天下午就出院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斜斜铺在地上。

我侧头看着窗外。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天。我没看,也没力气看。

晚上七点多,护士来拔了留置针,换了止疼泵。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枕头边露出来的手机,欲言又止。

“外面有个人……”她犹豫了一下,“站了一天了。”

我没说话。

“您要是想见……”

“不想。”

她点点头,出去了。

病房门又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砸在墙上。

我没理会。

躺了一会儿,护士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放在我床头柜上便离开了。

我瞥了一眼。

一本离婚协议书。最上面贴了一张便签,只有一行字。

“什么都给你,我只求你别走。”

我把便签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床头的垃圾桶里。

协议书的最后一页,程砚的签名已经落在上面了。旁边的日期是今天。

我翻到前面,看到财产分割那栏他全都勾了“归甲方”,包括那套写了我们两个人名字的房子。

我把协议书合上,放回床头柜。

然后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空。

肚子里面空得让人发慌。住了七个月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了。那个会在半夜踢醒我的小家伙,那个每次产检都心跳有力的孩子,没了。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过来是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换药。掀开纱布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小腹上多了一道新鲜的疤痕,缝合线整整齐齐地排着。

换完药,护士帮我把床摇起来,让我靠在床头喝点温水。

我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

手机在这时候亮了。这次是林舒打的电话。

我接了。

“简瑶!”她声音劈着,“你在哪家医院?程砚昨晚给我打了一晚上电话,我就出门买个菜的功夫……”

“我在三院。”

“我马上来!”

她电话挂得干脆。我放下手机,继续喝水。

水是温的,顺着食道流下去,落进那个空了的腹腔。

又过了一会儿,病房门被推开了。

林舒冲进来,后面跟着悠悠。悠悠手里还抱着那幅画,就是之前画的那张,三个人。

林舒看见我第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你怎么……怎么一个人……”

她把悠悠放在椅子上,走过来攥着我的手,指尖冰得吓人。

“程砚那个畜生……”她骂了半句骂不下去,只剩抽泣。

悠悠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我床边。她仰头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盖着被子的肚子。

“阿姨,”她小声问,“宝宝呢?”

我低头看着她。

“宝宝去天上了。”

悠悠眨了眨眼,没哭。她把那幅画放在我枕头边上,说:“那这幅画送给宝宝吧,让他在天上看。”

我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说不出话。

林舒坐在床边哭,哭得肩膀抖。我抬手拍了拍她后背,拍的力气都没有。

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周野。他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身后跟着一个人,垂着脑袋,头发乱得像稻草。

程砚。

他站在病房门口,整个人瘦了一圈。西装裤空荡荡地挂在胯上,颧骨高得吓人。

他没进来。就站在门框外面,透过门缝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底下全是血丝,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就这么隔着病房门对视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我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水。

程砚在门口站了大约两分钟。林舒侧过身子挡在我前面,瞪着他。

周野拉了拉他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程砚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林舒回过头来,看着我。

“简瑶……”

“我没事。”

我说的是实话。

就是肚子空了点。

第三天下午,我办理了出院。

林舒接的我,悠悠坐在儿童座椅里举着那幅画,说要把画贴在我家冰箱上。我没拒绝。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打开门,客厅里一切如常,茶几上还摆着程砚走之前翻了一半的那本财经杂志。

我走到卧室,打开衣柜。

他的东西还在。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挂在外侧,袖口上还别着我买给他的那枚银色袖扣。

我把大衣取下来,扔在床上。

然后拉开抽屉,翻出当初结婚的红本子,翻开看了看照片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两个人。

合上。

手机响了。周野发的消息,就一句话。

“他今天去了趟陵园。在门口站了一下午,没进去。”

我没回。

把红本子放回抽屉,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张B超单。

那是二十二周做四维的时候拍的。照片上一张小脸模模糊糊的,鼻子嘴巴都看不太清,但手指头伸得直直的,像在跟镜头打招呼。

背面我写过一行字:“程念/程意,爸爸妈妈等你。”

我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正面,把那张小脸贴在心口上。

第四天,我在家里收拾东西。

程砚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收纳箱。大衣、衬衫、领带、那对情侣杯子里属于他的那一只,还有玄关鞋柜里那双我一见钟情的棕色皮鞋。

我没扔。

只是打包,码在门口。

下午周野来了,看见门口那些箱子,张了张嘴没问。他帮我换了厨房漏水的水龙头,又把我够不着的高处柜子都打开让我看了一眼有没有要拿的东西。

“简瑶,”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程砚想跟你见一面,就一面。”

“协议书我已经签了,”我说,“让他寄回来就行。”

周野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肚子上的伤口还在疼,走路弯腰都要小心。厨房里烧着水,咕嘟咕嘟的声响填满了整间屋子。

第五天,我在协议书末尾签了字。

拍照片发给周野,让他转交。

不到十分钟,程砚的电话打过来了。陌生号码,我接的。

“简瑶……”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能不能听我说一句话,就一句。”

我没说话。

“那天下车以后,我回去找过你。”他喘了一口气,“我把唐雨薇送到酒店就掉头回去了,到幼儿园门口你们已经不在了。我给你发消息,发了十几条,但你那时候把我拉黑了。”

我听着,没出声。

“然后我妈打电话来说我姥姥摔了,我赶回去,手机落在车上充电,等我拿到手机看到你那条引产的消息……”他的声音开始抖,“我开了五个小时的车回来的,在高速上追了尾……”

“程砚,”我打断他,“你说完了吗?”

他停住了。

“你说你回头找过我,但最后让我看见的,是你站在病房门口,跟周野走了。”

“……我没有办法……”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那时候不想看见我……”

“对,我不想。”

电话那头安静了。

“程砚,”我说,“那个孩子他从来没见过你。我七个月里每次产检你来了几次?你有两次说忙没陪我去,是跟唐雨薇吃饭了对不对。”

“……一次。”声音小得像蚊子。

“一次也是一样。”

“那个孩子他心跳过一百四。他踢我的时候右边肋骨比左边疼。他打嗝的时候我整个肚子都会跳,凌晨三点他醒了我跟着醒,我拍着他哄他回去睡。”

我的声音很平。

“这些你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低的、压碎了的声音。像男人咬着拳头哭的那种闷响。

“程砚,协议书我签了。你回来拿东西吧,钥匙留在门口地毯底下。”

我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摸着肚子上那道疤。

七天。

从看见他的车,到今天我签字离婚,一共七天。

悠悠那幅画我还贴在了冰箱上。画里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旁边,小黑车不见了。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窗户外面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成一串。我站在窗户前面,看见楼下有人影晃了一下,停在单元门口。

那人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

抱着一个收纳箱,低着头。

我的手机亮了一下。周野的微信:“他把东西拿了,现在在楼下。他说他不走,就在这站着。”

我没回。

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影子。

他站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中间有邻居路过多看了几眼,他没动。

后来下雨了。

雨不大,毛毛的,路灯底下飘成一团光雾。

那人影还站着。

我转身离开窗户,走进卧室,把窗帘拉上了。

第七天,我换了门锁。

离婚证寄到的那天,我拆开快递袋子看了一眼。红色的本子换成绿色的,照片从两个换成一个。

我把绿本子收进抽屉,跟那张四维B超单放在一起。

放在同一层。

后面那个月我回了趟老家。

我妈什么也没问,每天变着法给我炖汤。我嫂子刚生完二胎,小小的婴儿躺在摇篮里,我偶尔去抱,抱的时候手会抖。

我妈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嫂子支开,给我倒了碗汤。

“喝了。”

我喝了。

汤很烫,烫得胃里暖烘烘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我妈身边,跟她说了所有的事。从头到尾,一字不漏。

我妈听完,攥着我的手攥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人这辈子总会犯一次傻。犯完了,别再犯第二回。”

我“嗯”了一声。

第二个月我回了城。重新租了房子,换了工作,把所有跟程砚有关的东西都清了出去。

冰箱上那幅画我揭下来了,夹进书里。

第三个月,某天下班路过那个幼儿园的时候,正好赶上放学。

家长堆里有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给女儿系鞋带,旁边站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笑眯眯看着。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小家伙在跑,扎着冲天辫,穿着小小的运动鞋,背影一晃一晃的。

我追上去,他回头冲我笑。

脸看不清,但眼睛弯弯的,跟我一模一样。

我伸手想去抱他,他往后退了一步。

“妈妈,”他声音像棉花糖,“我走啦。”

然后转身跑了。

梦醒的时候我脸上一片湿的。枕头上洇开两大块深色,我用袖口擦了擦,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上班,路过早餐铺子的时候我买了两个包子。

热气腾腾的,捧在手心里。

手机响了,周野发来一条消息。

“程砚上个月去做了结扎。”

我看了两秒,把消息删了。

包子很烫,我左手倒右手地颠了一会儿,然后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汁水溅出来烫了舌尖。

我嘶了一声。

旁边一个老太太笑呵呵看着我:“年轻人,慢点吃。”

我也笑了。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