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毕业那天,我在同学录上给林晚星写了一句话:
“愿你以后想干嘛就干嘛,横着走都行。”
她看完笑得直不起腰,回敬我一行字:
“愿江野你早日发达,发达了别装不认识我。”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装不认识”这四个字,会在十年后一语成谶。
只可惜,装不认识的人不是她。
是我。
一
我叫江野,二十九岁,入职“星辰科技”的第一天,我迟到了。
原因是前一晚太激动没睡着,早上又认错了大楼。等我满头大汗地冲进行政部办完手续、领了工牌,人事的小姑娘笑眯眯地说:“新来的吧?先去大会议室,今天有晨会,正好让总裁见见新人。”
我抱着笔记本往电梯走,心里还在盘算:第一天千万别出岔子,站稳脚跟比什么都重要。
电梯门开的瞬间,我看到了会议室里那个正在讲话的女人。
黑色西装,长发利落地挽起,正低头看着报表说:“这个季度的用户增长,我要看到具体的归因分析……”
声音传进耳朵里的那一刻,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林晚星。
我的高中同桌,林晚星。
十年前那个扎马尾、数学卷子从来都是满分、朝我扔粉笔头命中率百分之百的林晚星。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第一反应不是上前相认,而是:
溜。
原因说来复杂又简单:大三那年我做生意赔了个底儿掉,欠了一屁股债,之后五年灰头土脸地在各个小公司之间辗转,落魄到几乎换了一个人。而她呢?同学群里早就传遍了——林晚星三十岁不到做到行业头部公司的总裁,年薪七位数,开香槟那天全群刷屏。
混得好的时候大家是同学。
混得太差的时候,同学们只是债主般的存在。
趁她还没看见我,我猫着腰顺着墙根往外退,脚步轻得像做贼。
“保安。”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声,不高,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我僵在原地,后颈汗毛倒竖。
“这位新同事,”她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调子,“入职第一天就要跑?”
我硬着头皮转过身。
林晚星站在三米之外,抱臂看着我,嘴角挂着一种我从小学开始就无比熟悉的弧度,那是她每次抓到我抄作业时的表情。
然后她冲着门口挥了挥手:“来了还想跑?”
两个保安应声而入。
全场的人都看傻了。
我也看傻了,举着手里的工牌,结结巴巴地解释:“林总,我是……我是来开会的,我没跑,我这是去,”
“去哪儿?”她挑眉,“去厕所从会议室绕,还顺走了半个会议室的中间过道?”
周围响起压抑的窃笑声。
我的脸烧到了耳根。
十秒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他们新任总裁的下一句话。她说:
“三个不算错的答案里选一个,第一,你是走错楼层;第二,你有厕所急症;第三——你看见我,故意想溜。”
她慢悠悠地走近一步,眼睛亮得吓人:
“我赌是第三个。江野同学,好久不见。”
会议室炸锅了。
而我,在他们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被她一个眼神押送进会议室最前排的座位,像犯人一样坐在她眼皮子底下听完了整整两个小时的高层晨会。
散会时,她拍拍我的桌子,只留下一句:
“中午十二点,顶楼餐厅。你敢再跑一次试试。”
二
顶楼餐厅,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城市。
菜上来之前,我们沉默地对坐了足足三分钟。十年不见,我找不到开口的角度,她倒是先笑了。
“说吧,”她托着腮,“刚才为什么跑?”
“……我以为走错公司了。”
“编。第二个理由。”
“我觉得贵公司总裁威严,怕打扰。”
“切。第三个。”
我不说话了。
她也不逼我,只是慢条斯理地给我倒了杯水,说:“其实我刚才在台上看见你的第一眼,也差点忘了要讲什么。”
我抬头。
“人事发的入职名单我前一天晚上看过,‘江野’两个字,我盯着看了十分钟。”她说得很平静,“我还想了要不要明天找机会跟你打招呼,用什么姿态,说什么开场白。结果你自己交代了,样样都是社死名场面。”
“……你就不怪我?”
“怪啊。”她笑起来,“所以要让你当着全部高管的面出丑,扯平了。”
我哭笑不得。可笑着笑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因为她还是老样子。跟我说话的时候永远不客气,但从进门到现在,她已经不动声色地把菜单里最贵的两道菜推到了我面前,还叫服务生加了米饭——高中的时候她就知道,我不爱吃西餐,吃不饱。
“说说吧,”她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这些年,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同学群里你从来不冒泡。”
我搅着杯子里的水,把学费一样昂贵的人生慢慢讲给她听。
大学创业失败,负债四十万。不敢跟家里说,自己扛了五年。送过外卖,摆过摊,在小公司做程序做到天亮。债去年才还清,这份工作是投了两百多份简历换来的唯一回应。同学群里每次有人发喜讯,我都点个赞,然后退出聊天界面,因为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出现在那里。
她听得很认真,没有插一句话,也没有露出任何一丝怜悯的表情。
这一点我最感激。
等我说完,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手艺生疏了吗?”
“什么?”
“高三那次全市编程比赛,”她眼睛弯起来,“谁陪你熬了半个月,最后拿了特等奖来着?”
我愣住。
那段记忆猛地回来了,那年我家里出事,情绪崩溃到弃赛边缘,是她每天放学拉着我留在机房,陪我一行一行调试代码,到最后站在领奖台上,评委问我感言,我说要把奖杯送给我的同桌。
后来她还在同学录上写:“你欠我一座奖杯,记住了,不许赖账。”
我抬起头看她。
十年的时间,债务、羞耻、卑微、逃跑,那些东西一层一层压在我身上,压到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是拿过特等奖的人。
而在她眼里,我好像还是那个家伙。
“林总,”我哑着嗓子问,“你们公司……缺人吗?哦不对,我已经进了。”
她大笑,笑够了才板起脸,公事公办地说:
“巧了。技术部上周提了需求,缺一个能啃硬骨头的架构师。我看你简历上的项目经历——小公司确实委屈你了。给你三个月,做个内部系统出来,做成了直接晋升组长,职级薪资我亲自批。”
“要是做不成呢?”
她端起咖啡,吹了吹上面的奶泡,慢悠悠地说:
“做不成,你就每天中午陪我吃饭,一直陪到做成为止。”
三
那三个月,是我这十年里最拼命的三个月,也是最快乐的三个月。
白天我在工位上写代码写到麻木,晚上整层楼只剩我一盏灯。而无论多晚,顶楼办公室的那扇窗永远也亮着,有一次凌晨一点,她端着一盒宵夜下来视察,看我改bug改得眼睛通红,二话不说坐下帮我捋了一遍日志,指出了我卡了两天的症结所在。
“你的水平回来了,”临走时她说,“比高中的时候还狠。就是脾气没改,破罐子破摔的习惯也没改。”
“哪有破罐子破摔。”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她背对着我摆摆手,“高中时你考砸一次就把卷子塞抽屉最底下再也不看。创业赔了钱你销声匿迹五年。你这毛病得治,下次遇到事,第一个电话打给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了很久。
三个月后,项目上线,数据漂亮得连财务都惊讶。庆功会上我顺利晋升,同事们起哄让我发言,我端着杯子站在台上,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谢谢一个人。高中的时候她陪我熬过最难的日子,现在又是她拽了我一把。以前我欠她一座奖杯——”
台下不知是谁“噗”地笑出了声,人群中央,林晚星举起咖啡杯遥遥朝我示意,接了我的话头:
“现在不用还了。折算成 lifetime 工作合同就行,不许离职,不许摸鱼,不许中途辞职跑路。”
全场爆笑,掌声雷动。
而我站在灯光下,看着她在人堆里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忽然特别想问问命运:
当年毕业那天同学录上那句玩笑话,到底是怎么一语成谶的?
四
真正确定关系,是在秋天的一个雨夜。
那天公司一个大项目验收出了纰漏,责任在别的部门,锅却险些扣到技术组头上。林晚星在会上顶着董事会的压力力排众议,把事实一条一条摆出来,最后撂下一句“要处理就连我的职级一起降”,硬是把事情扛了下来。
散会后下大雨,所有人的车都被堵在地库出口。我撑着一把伞在楼下等她,等了很久很久。
她走出来的时候,妆容还整齐,只有眼底的疲惫藏不住。看到我,她愣了一下:“怎么还不走?”
“送你回家。”我把伞往她那边偏,“顺便汇报一下——工作合同签了,今天想补充一条细则。”
“什么细则?”
雨声很大,路灯的光晕被雨水泡开。我深吸了一口气:
“合同之外,加一个私人条款——以后的雨天,第一把伞必须是我的。难处的时候,第一个电话也必须是打给我的。不是我单方面受照顾,是你也得给我机会照顾你。”
雨伞下很安静,只有雨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
过了好几秒,她伸手接过伞柄,握住的地方盖住了我的手。她的指尖是凉的,声音却热:
“江野,你这个条款拟得不太专业啊。”
“哪里不专业?”
“伞可以给你,”她仰起脸看着我,眼睛里有雨水折射的灯光,亮得惊人,“但是一辈子那么长的合同——你得先当面问问人家答不答应。”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次重要的决定,签字的那一刻手都没抖过。
唯独这一次,我问出那个问题时,心跳如鼓:
“林晚星,那你答应吗?”
“答应。”她说,“早就在等你问了,笨蛋。”
后来的事了,就都很自然了。
第二年春天我们领证,没有大操大办,只在当年的同学群里发了两张红底的合影。群里瞬间刷了几百屏,最高赞的一条来自当年的班长:
“我就说嘛!当年全班就没看出来他俩是纯同学关系!历史老师:???”
如今我在她的公司做技术总监,家里的晚饭轮着做,她厨艺至今停留在煮泡面阶段所以多干外围,我掌勺。周末我们会翻出高中的同学录来看,那上面有她的字,被我裱起来了,就挂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
字是这么写的:
"江野:
愿你以后想干嘛就干嘛。
但落魄的时候,记得回头,我一直在。"
十年前我以为是句玩笑话。
十年后我才读懂,有些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打算用一生来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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