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是省长儿子,隐瞒身份去女友家拜年,主位坐着的竟是省委副书记,他打趣道:你个臭小子,敢对我宝贝女儿不好,小心我收拾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1章

“陆明川,我就问你一句,这顿饭你吃还是不吃?”

电话里程雪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拿砂纸磨出来的,底下全是毛刺。我站在她家小区门口,左手拎着两瓶茅台,右手提着一箱车厘子,北风从裤管往里灌,后脖颈子像被人塞了把冰碴子。

“吃,怎么不吃。我都到门口了。”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电视声和几个男人的说笑声。

“那我把话说前头。”程雪压低了嗓子,语速快得像在背台词,“我爸今天请了他一个老战友来家里坐坐,你待会儿进去,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别逞能,别顶嘴,尤其别说你家里的事。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羽绒服,袖口有个不起眼的油点。

“还有,我妈要是问你在哪儿工作,你就说在省城一家私企做行政。工资说八千,别多。”

“嗯。”

“陆明川。”她忽然叫了我全名,顿了一下,“今天这顿饭,你要是表现不好,咱俩就没有以后了。我不是吓唬你。”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屏幕上倒映出我自己的脸,眉毛上凝了点霜。我在原地站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拎着东西往小区里走。

程雪家住在城东老纺织厂家属院,五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白菜和蜂窝煤,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我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闻见红烧肉的味儿,混着烟味和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

门是我未来丈母娘开的。李阿姨五十出头,烫着一头小卷,系着一条印着“欧亚达家居”的围裙。她看见我,脸上的笑是先到嘴边后到眼睛,把我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我拎着的那两瓶茅台盒子上,顿了一瞬。

“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阿姨新年好。”我换了鞋,把东西递过去。

李阿姨接过酒的时候又看了眼包装,嘴里说“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手已经利索地把酒拎进了厨房。我跟在后面,看见客厅里的景象。

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砂糖橘,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头。两个男人坐在沙发上,一个正对着门口,一个侧着身子。正对门口的那个五十来岁,国字脸,眉毛粗黑,穿着件深灰羊毛衫,手里夹着半根烟,这就是程雪的父亲程国胜。侧着身子的那个年纪差不多,瘦一些,穿着件藏青色夹克,正端着茶杯吹茶叶。

程雪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酱牛肉。她看见我,用眼神往沙发方向一横,意思是叫人。

“叔叔好,叔叔好。”我对着两个人各鞠了半个躬,“我是陆明川,小雪的男朋友。”

程国胜没起身,只是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上下打量我一眼,哼了一声算是应了。旁边那个瘦高个倒挺客气,笑着点点头:“小陆啊,坐坐坐。外边挺冷吧今天。”

我坐在了沙发斜对面的塑料方凳上。那凳子坐上去有点晃,左前腿短一截,我拿脚垫着。

“在哪儿上班来着?”程国胜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种在单位里审材料的腔调。

“在省城,一家私企做行政。”我说。

“私企。”程国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肉,“什么私企?叫什么名?”

“叫恒远贸易,做建材的。”

“恒远贸易。”他又重复了一遍,“没听说过。你一个月挣多少?”

“八千。”

“八千。”程国胜这次没重复,而是笑了一声,扭头看向旁边的人,“老沈,你说现在年轻人一个月挣八千,在省城能活吗?房租水电一扣,吃饭都不剩几个吧?”

老沈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喝茶。

程雪把酱牛肉放在茶几上,轻声说:“爸,明川他爸妈都在老家,他一个人在省城打拼,能存下钱就不容易了。”

“打拼?”程国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没看我,“我给你说小雪,我当年在部队,零下二十几度趴雪地里搞侦察,那才叫打拼。现在坐办公室吹空调,一个月拿八千块钱就叫打拼了。”

程雪的脸红了一下,不是羞的,是气的。我太了解她了,她每次想发火又压下去的时候,左眼角会轻轻抽动。此刻她的左眼角就在跳。

“叔叔说得对。”我开口了,“跟您当年比确实不算什么。”

程国胜像是没料到我这么痛快就认了,反而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往下压了压,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轻蔑。那意思是,这小子没骨头。

“小陆家里几口人?”老沈放下茶杯,像是打圆场。

“三口,就我和我爸妈。”

“父母做什么的?”

“我父亲……”我顿了一下,看了眼程雪,“在老家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程国胜接得很快,像怕我糊弄过去。

“开了个小超市。”

程国胜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力道不轻不重,但声音很响。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厨房里李阿姨炒菜的滋滋声。

“开超市的。”程国胜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小陆啊,我实话跟你说,我程国胜在城管局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小商小贩没见过。你爸开的超市,手续齐全吗?有没有占道经营?消防过了吗?”

我听见程雪的呼吸声变重了。她的手指攥着围裙边,指节发白。

“我爸是个本分人。”我说,“该办的手续都办了。”

“该办的都办了。”程国胜又笑了一下,那种笑像领导听完汇报后的不置可否,“那行,有空我去看看。你们那超市在什么位置?”

“在江州下面的一个县里,离省城远着呢。”

“江州。”程国胜眉头动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厨房里传出李阿姨的声音:“老程!过来端汤!别老坐着让人家孩子干等着!”

程国胜没起身,倒是程雪快步进了厨房。老沈趁这个空当给我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我道了谢,双手接过。

“小陆是江州人?”老沈问。

“是,土生土长。”

“江州哪个县的?”

“江口县。”

老沈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往下问。但程国胜突然又开口了:“江口县。你们那县去年搞了个什么工业园区项目,闹出不少事。你知道吗?”

我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但锋利,像两片包着砂纸的刀。

“听家里提过。”我说,“不过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不清楚就对了。”程国胜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你们平头老百姓,也掺和不了那些事。行了,别拘着,吃水果。”

他这话表面是让我放松,实际是把我的位置钉死了。你不是这个圈子的人,你连听说的资格都没有。

程雪端着一盆排骨炖藕出来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汽车关门的声响,接着是楼梯间里皮鞋踏过水泥地的脚步声。那步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踩着什么节奏。

程国胜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突然站起身,整了整羊毛衫的下摆,对老沈说:“应该是来了。”

老沈也站了起来。

门铃响的时候,程国胜快走两步亲自去开门。门开了,一个穿黑色呢子大衣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瓶没有任何包装的白酒——就是那种光瓶的,用绳子扎着,像是从哪个酒厂散打出来的。男人六十岁左右,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

“老程!新年好!”男人的声音很洪亮,在楼道里带着回响。

“高书记!快请进快请进!”程国胜往后退了半步,身子不自觉地弯了十几度。

我站在客厅里,和那个男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三米的距离。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先是扫过客厅,落在老沈身上点了点头,又转到程雪身上笑了笑,最后,停在了我脸上。

他的动作明显卡了一下,像播放到一半的视频突然缓冲。那种卡顿很细微,但我的确看见了——他提着酒瓶的手紧了紧,瞳孔轻微收缩,嘴角的笑还僵在原处。

这一瞬不超过半秒。

“这位是?”高书记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程国胜。

“这是小雪的男朋友,小陆。陆明川。”程国胜介绍我的语气都变轻了,像在介绍一件不太好意思拿出手的东西。

高书记又看了我一眼,这次脸上重新挂上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放下手里的酒,朝我伸出手。

我站起来,和他握手。他的手很干燥,力道很大,握着我的时候上下摇了摇。

“小伙子不错。”他说了这四个字,然后松开手,径直朝沙发主位走过去。

程国胜赶紧把主位让出来,自己坐到了旁边。老沈也往边上挪了挪。整个客厅的格局在十秒钟之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高书记坐在正中间,右边是程国胜,左边是老沈,三个人形成一个小圈子,而我和程雪被留在了外围。

李阿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高书记,笑容堆了满脸:“高书记来啦!快坐快坐,马上开饭了!”

“弟妹辛苦了。”高书记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程雪,“小雪,压岁钱,拿着。”

程雪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头。她双手接过,说了声谢谢高伯伯。

菜上桌的时候,我被安排在背对门的位置。高书记坐在正对着门的上首,也就是主位。程国胜坐在他右手边,老沈坐在左手边。李阿姨挨着程雪坐在我旁边。

一桌六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酱牛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木耳,还有那盆排骨藕汤。卖相一般,但味道很香。我面前摆着一瓶啤酒,还没开。

“来,高书记,我敬您一杯。”程国胜端着酒杯站起来,老沈和我也跟着端起杯子。

高书记摆摆手:“坐坐坐,今天家宴,别搞那一套。”

程国胜笑着坐下,但还是把酒干了。我也喝了一口,啤酒是常温的,有点苦。

吃了几口菜之后,程国胜开始向高书记汇报工作,说的都是些城管局的事,什么全年拆违指标完成了百分之一百二,什么文明创建专项考核拿了全市第三。高书记听的时候微微点头,偶尔“嗯”一声,不置可否。

程雪在桌下把手放在我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我知道她的意思:别说话,忍着。

“小陆。”高书记突然把话头转向了我,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一样,“你刚才说你在什么公司上班来着?”

“恒远贸易。”我说。

“哦,恒远贸易。”他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在省城哪个区?”

“高新区。”

“高新区。”高书记点点头,“那片这几年发展不错。你们公司主要做哪类建材?”

“主要是给工地供应螺纹钢和混凝土添加剂。”

“给哪些工地供货?”

我停顿了半秒。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小项目,都是些县里的工地,说出来怕您也没听过。”我端起杯子喝了口啤酒,顺便把脸藏了一下。

高书记笑了。那种笑像是听到了一句他还算满意的回答。

“年轻人有分寸。”他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向程国胜,“老程,你这女婿找得可以啊。”

程国胜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弄明白高书记为什么突然夸我,但他不敢不接话,只能呵呵笑着附和:“还行吧,还在考察期。”

“考察期。”高书记又重复了一遍别人的词,这是他的习惯。他端起酒杯小抿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我身上。

“小陆,你父亲最近身体怎么样?”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一盆原本还算平静的水里。

程国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老沈低头夹菜的动作也顿了一下。程雪放在我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陷进我的裤子里。

我抬起头,看向高书记。他也正在看我,目光平静得像在下一盘已经知道胜负的棋。

“挺好的。”我说,“您认识我父亲?”

高书记放下酒杯,身体往后靠了靠,整个人陷进椅背里,笑得眼角堆起了皱纹。他伸出一根手指,朝我点了点,语气忽然变得异常亲昵,像在数落自家闯了祸的孩子。

“你个臭小子,敢对我宝贝女儿不好,小心我收拾你。”

整张桌子在那一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程国胜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第2章

筷子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那盘酱牛肉旁边,粘了一片肉汁。

程国胜顾不上捡,嘴巴张着,目光在我和高书记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像在确认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老沈的筷子里还夹着半块木耳,就那么停在碗边,举也不是放也不是。李阿姨从厨房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看见这场景也愣住了,一只脚还在厨房里。

程雪的手从我膝盖上松开,慢慢缩回了自己腿上,收进桌布下面。她没看我,但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她侧脸上的表情在急速变化,疑惑、恐惧、然后是某种她正在拼命压制的愤怒。

她在生我的气。

这我可以理解。我跟她交往快两年,她一直以为我家就是江口县开小超市的。她见过我妈一次,是在省城的一家商场里,我妈穿得像个普通中年妇女,拎着环保袋,讲话还带着江州口音。那天她回家后还跟我说:“你妈人真朴实。”我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高书记,您刚才说……”程国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什么。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

“老程,你这个未来亲家,不厚道啊。”高书记笑吟吟地端起酒杯,自顾自地跟程国胜碰了一下,也不管对方有没有举杯,“把孩子藏得这么深,怎么,怕我老高攀不起?”

程国胜像被火烫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要敬酒,手忙脚乱地端起杯子,酒都洒出来几滴。“高书记,您这话说的,我哪敢……我是真不知道,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呀?”高书记呷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回桌面,那杯底落在玻璃转盘上时磕出一声轻响。

程国胜语塞了。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这种“不知道”在此刻成了一种罪过。他看向我,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的慌乱。

“小陆啊,你父亲是……”他试探着问,语气轻得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

我没立刻回答。桌上的气氛已经稀薄到了某种临界点,每个人都在等我开口,又都害怕我开口。程雪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她的手指在桌下绞着桌布边角,绞得指节泛白。

“我爸就是个普通公务员。”我剥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碎了才继续说,“在省政府办公厅。”

“省政府办公厅”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程国胜整个人像被人从椅背上抽走了脊梁骨,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烟灰掉在了桌上他都没察觉。

老沈放下筷子,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我脸上。那目光从“看一个来拜年的毛脚女婿”变成了“看一件突然出现的、需要重新估量的东西”。

“省政府办公厅。”程国胜重复了一遍,嗓子有点干,“那令尊是……”

“陆振邦。”

这三个字像一块砖头砸进了水塘里。声音不大,但溅起来的水花足够让在场每个人脸上都湿透。程国胜的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老沈的眉头猛跳了一下,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李阿姨轻轻“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陆振邦。这个名字在江州官场,或者在整个江省的体制内,都不会有人陌生。省政府副秘书长,省发改委原主任,江省五年前那场震动半个省的国企改制风波里,陆振邦是站在最中间的人之一。他退二线之后就极少公开露面,但江湖上关于他的传闻从来没断过。

程国胜只是个地级市城区的城管局副局长,正科级。他这辈子跟省政府副秘书长之间隔着的距离,比他家到省城那两百三十公里还要远。

“陆秘书长的儿子。”高书记用筷子夹了块排骨,慢悠悠地剔着骨头,“老程,你姑娘这眼光可以啊,在省城一找一个准。”

“不是,高书记,我……”程国胜抹了把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汗,油光光的,“我之前真不知道,真不知道。小雪这丫头嘴严,只说是私企上班的,我就……”

“爸。”程雪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像在刀刃上滑过去,“我也不知道。”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那种情绪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突然发现手里拿了两年的东西是假的,却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该不该放手。

“陆明川。”她叫我的全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爸是陆振邦?”

“是。”

“你跟我说你爸开小超市。”

“他以前在江口插队的时候,在镇供销社门口摆过两年摊,卖烟酒。”我说的是实话,但显然不是她要的答案。

程雪深吸了一口气。我看见她的鼻翼微微翕动,像在强忍着什么。她转过头去,不再看我,把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汤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我注意到她端碗的手在发抖。

程国胜此时已经站了起来,他绕过大半个桌子走到我旁边,动作僵硬地给我面前的杯子里添酒。他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弓着腰站在我旁边,手里握着啤酒瓶,瓶口对着我的杯沿,像个小辈在伺候长辈。

“小陆啊,哦不,陆……”他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

“叔叔,您还是叫我小陆就行。”我站起来接过酒瓶。

“小陆,小陆。”他连说了两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刚刚说的那些话,都是嘴欠,你别往心里去。我一个大老粗,在城管局混了二十多年,说话直,没坏心思。”

“我知道,叔叔您坐。”

他坐下之后整个人都缩了一圈,之前那种“我闺女找的男朋友不行”的气势荡然无存。他甚至不敢正眼看高书记,只能时不时瞟一眼我的脸色。

老沈适时地打破了沉默:“来,小陆,吃菜。这红烧排骨是你阿姨的拿手菜,凉了不好吃。”他的称呼从“小陆”到“小陆”没变,但语气里的温度变了,像空调从送风调成了制热。

李阿姨也回过神来了,一连声地招呼我吃菜,又跑去厨房给我拿了双新筷子。我注意到她给我的新筷子比其他人用的都长一截,像过年用的新筷子。这个细节让我有点难受。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高书记。他不紧不慢地吃着菜,时不时和程国胜聊两句单位里的事,偶尔还夸程雪越来越漂亮了。他没有任何想要进一步揭我底的意思,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调侃。但我心里清楚,从他进门那一刻看到我的反应来看,他不仅认识我,还很可能认识我爸。他选择在这顿饭上说出那句话,也绝不仅仅是兴致来了。

“高伯伯。”我主动端起酒杯,站起来,“我第一次来程家,不知道这顿饭还有长辈在,没准备。这杯我干了,给您添麻烦了。”

高书记笑着摆摆手:“坐下坐下,别搞得那么正式。我跟你爸也是老相识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程国胜的瞳孔又震了一下。老沈端起茶杯的手明显抖了。

“高伯伯,您是怎么认出我的?”我坐下之后问了一句。这个问题是真的,我确实想不通。我跟我爸长得像,但也没到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程度。而且我离开江州很多年了,省城认识我的人都不多。

高书记嚼完嘴里的菜,用筷子指了指我的脸:“你这眉毛,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还有你刚才说‘恒远贸易’,我一听就乐了。你爸当年帮你注册这个公司的时候,还是我帮他找的人。”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恒远贸易这家公司,是我爸一个老部下的儿子在管,我挂着个股东的虚名,每个月领八千块工资——就是程雪知道的那个数字。这件事除了我爸和我,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现在高书记说出来,那他不仅认识我爸,关系还不是一般的深。

“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高书记又问了一遍,这次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老毛病了,血压高,入冬之后一直在乡下休养。过年前还念叨着要来看几个老战友。”

“那你回头告诉他,他过年前说的那件事,有眉目了。让他给我回个电话。”高书记说完,朝我眨了眨眼,像在打哑谜。

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桌上其他人听得一头雾水,但没人敢插嘴。程国胜的双腿在桌下不自觉地抖着,我看得出来,他在拼命回想这顿饭之前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试图判断自己到底把这个人得罪到了什么程度。

他把我的工作说成“不算什么”。他说我父亲是“开超市的”。他说“平头老百姓掺和不了那些事”。他还说“考察期”。

如果杀人的是目光,程国胜此刻已经把自己凌迟了。

“老程。”高书记忽然叫了他一声。

程国胜像被点了名,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在,高书记。”

“你之前是不是说,想把你们局里那个什么科室的负责人位置,给你侄子留着?”

程国胜脸色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剥了壳的虾。“高书记,那都是……我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可不行。”高书记夹了颗花生米,在嘴里嚼得嘎嘣响,“你侄子那个事,年前报到我那儿,我压了。你要还想运作,得走正规程序。明白吗?”

程国胜额头上的汗已经滴到了下巴。他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谢谢高书记。”

我这才看明白:高书记今天来程家吃饭,本来就不是单纯拜年。程国胜侄子的那个事情,就是这顿饭的由头。他是来敲打程国胜的。

而我的出现,让他临时起意,把这顿饭变成了一场更大的棋局。

他现在坐在主位上,吃着程家端上来的菜,喝着自己带来的酒,一边敲打程国胜,一边又跟陆振邦的儿子叙旧。这一桌人的情绪,他一个人全攥在手里,跟攥着几个没上发条的玩偶似的。

我心底升起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高伯伯。”我再次举起酒杯,“这杯我替小雪敬您。她在单位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您多担待。”

高书记笑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程雪身上。程雪低着头,筷子尖在碗里拨来拨去,碗里的米饭已经搅成了一团。

“小雪啊,你这男朋友,不错。”高书记夹了块鱼,仔细地挑着刺,“你可得抓紧了。这年头,知道疼人的小伙子不好找。”

程雪放下筷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像贴上去的,边缘都翘着。

“谢谢高伯伯。”她说。

这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所有人都顿了一下。李阿姨站起来要去开门,被程国胜一个眼神拦住了。他自己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对我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小陆,好像是找你的。”

找我的?

我站起身走过去,从猫眼里看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手里拎着个不起眼的公文包。他的脸被猫眼拉得变了形,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是赵诚。我爸的司机。

我打开门。赵诚看见我,微微点了下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明川,你爸让你务必给他回个电话。他说你手机打不通。”

我摸出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机了。我按了两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上面跳出十二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

我爸。

第3章

十二个未接来电。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号码,拇指悬在回拨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我了解我爸。他这个人,打一次没人接,过半小时再打一次,最多三次就撂下了。十二次意味着事情不一般。

赵诚站在门口没进来,也不催我,就那样安静地等着。他的目光越过我肩膀,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很快收回来,落在走廊墙上那块掉了漆的消防栓箱子上,像什么也没看见。

“高伯伯,程叔,我出去接个电话。”我回头朝客厅里招呼了一声,目光碰到程雪的时候,她迅速低下头,从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我跟着赵诚下了楼。楼道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走到二楼转弯处,赵诚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你爸挺着急的。”

楼下单元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挂的是江A的牌子,这是赵诚自己的车。我爸在省内从来不用公车。赵诚拉开驾驶座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没开走,只是把暖风打开了。我靠在副驾驶旁边的门框上,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在哪儿?”我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但沉稳,像被人往嗓子眼里塞了把沙子又用酒泡过。

“江城,小雪家拜年。”

“高建国在你旁边?”

我顿了一下,看了眼单元门口墙皮上被暖气烘出来的水渍:“爸,您怎么知道?”

“他爱人在江城中心医院住院,年前你赵叔送他们去的。你当他是专程去拜年的?”

我爸顿了一下,我听见他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文件的页角从指尖滑过。他继续说:“高建国这个人,你离他远一点,越远越好。”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在我的印象里,从我上初中起,我爸就对高建国这个人保持着某种刻意的距离。高建国比他小几岁,当年在江口县做过他的下属,后来一路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中间弯弯绕绕的,我也听人说过几句。但具体发生过什么,我爸从不跟我提。

“他认出我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正常。你长得像我。”我爸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波动,“他怎么说的?”

“就说跟我爸是老相识,问您身体怎么样。还说您过年前说的事有眉目了,让您回个电话。”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我都怀疑他把电话撂下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你回屋之后,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他要问你任何关于家里的事,你就说不知道。听明白了?”

“明白了。”

“你那个女朋友,姓什么来着?”

“程。”

“她父亲在哪个单位?”

“市城管局,副局长。”

我爸“嗯”了一声,像是把这个信息放进了某个抽屉里。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过年了,你一个人在外面胡跑。你妈包了饺子,三鲜馅的,你最爱吃的那种。”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我爸这个人,从来不说这种话。他打电话永远只有三件事:工作、身体、钱。今天他说饺子,说明他真的不太放心。

“我明天回去。”我说。

“再说吧。”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嗓子,“有件事,你听好。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去程家,你就说正常拜年。不要提我的名字,也不要说你在省政府大院长大。现在的情况跟以前不一样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雪地里,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楼上五楼程雪家厨房的窗户亮着灯,抽油烟机还开着,一股菜汤味混着热气从窗口溢出来,被风吹散。我想起程雪刚才看我的眼神,胃里像堵了块冷饭。

赵诚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你爸之前打你电话一直不通,都打到我这来了。没什么大事吧?”

“没事。赵叔你上去坐会儿吗?”

赵诚摆摆手,发动了车子:“不了。我去加个油,顺便在附近转转,你忙你的。等你走的时候叫我。”

帕萨特缓缓滑出小区,尾灯在雪地里拉出两道暗红色的光。我转身上楼,每上一级台阶,都能听见自己鞋底蹭过水泥地的声音,像是某种笨拙的倒计时。

回到五楼,程家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我。高书记正在给老沈倒茶,手没停,茶也没洒。程国胜半站着,像是刚说了一半的话被吓回了肚子里。

“小陆回来了。”高书记把茶壶放下,朝我摆摆手,“来,坐下接着吃。菜都凉了,我让弟妹把汤热一下。”

“不用麻烦,我吃不下了。”我回到座位坐下,面前那杯被我喝过的啤酒已经空了,旁边放着一瓶没开的,不知道谁给摆的。

高书记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他举起筷子,点了点程国胜:“接着说你刚才那个事。你们局里年终考评,优秀名额给谁了?”

程国胜条件反射般地坐正了身子,开始汇报。我听着他的话,注意力却在程雪身上。她把手机放在桌边,时不时亮一下屏,她每次看一眼就按灭。她的脸在灯下显得很小,很白,像是冻着了一样。

“小雪。”我低声叫了她一声。

她没理我,只是站起来收拾碗筷。李阿姨要帮忙,被她按住了。她一个人把桌上的盘子、碗、筷子收拾得叮当响,然后捧着高高的一摞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地响起来,掩住了她的呼吸声。

我想进去帮她,但这个场合下站起来离开桌子不合适。高书记正说到兴头上,我不能走。事实上,从进了这扇门开始,我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标了价。这种被明码标价的感觉让我从头到脚都不自在。

“高书记,我敬您。”老沈把杯子倒满,规规矩矩地双手举起,“您难得来江城一趟,工作那么忙还惦记着老程,老程有您这样的领导,是福气。”

高建国接过这杯酒,却迟迟不喝。他拿在手里转了转,忽然扭头对着我:“小陆,你那个恒远贸易,去年是不是接了一单省六建的料?”

我的神经猛地绷紧了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高伯伯,公司的事我不大管,都是朋友在弄。”

“不大管也好。”他点点头,终于把酒喝了,“年轻人专心做自己的事比什么都强。不过你那个朋友我见过一次,叫什么来着……赵晓东?是不是赵晓东?”

他记性太好了,好得让我有些发毛。

“是。”

“那小伙子心太野,你多留个心眼。”高建国说完这句,不再提公司的事,转头跟程国胜聊起了明年的文明城市创建工作。

我不知道他说“心太野”是什么意思,但我记住了。

又坐了大约二十分钟,高建国起身告辞。程国胜一家都站到门口送他。他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呢子大衣,慢慢穿上,把围巾绕了又绕。他走之前最后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小陆,你爸那边要是回电话了,你顺便帮我带一句,我下周去省里开会,到时候看他有没有空。医院的事,我会办好的。”

他说完就下楼了,程国胜一路送到单元门口,我在客厅的窗口看见两个人在楼底下站着说话。程国胜弯着腰,跟高建国离得很近,像在汇报又像在解释。路灯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像两个头碰头的巨人。高建国拍了拍程国胜的肩膀,上了自己的车走了。

程国胜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像被揉皱的纸,抚不平。

“小陆,今晚这事闹的,叔真是……”他搓着手,站在我面前,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酒气很重,额头上油光光,眼圈红红的。

“程叔,没事。”

“你爸那边,代我问个好。”他挤出这句话,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以后在省城,有什么需要叔办的,你尽管开口。”

一个正科级干部对一个省政府副秘书长的儿子说“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开口”,这话蠢得让人想笑。但我笑不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诚恳得近乎卑微,像溺水者去够一根水草。

程雪终于从厨房出来了。她解了围裙,外套已经穿好了,拉着我往门口走:“我送送你。”

李阿姨欲言又止,看着程雪把我拉出门,最后只来得及说了句“路上慢点”。

江城正月的夜晚干冷。小区里的树光秃秃的,风从楼缝里钻出来,刮得人耳朵疼。程雪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用步子量这条路到底有多长。

一直走到小区门口的那盏路灯下面,她停下了。

“陆明川。”她转过身来,头顶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打在我脚边,黑黢黢的一团。

“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跟打电话催我吃饭时判若两人。那种平静让我想起冬天的江面,面上结着一层冰,底下全是暗流。

“小雪,我不是故意瞒你。”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敢不敢当着我的面回答。”

我沉默了一下:“你问。”

“你爸真是陆振邦?”

“是。”

“你们家真在省政府大院?”

“以前在,后来搬出来了。”

“那个什么恒远贸易,你真是股东?”

“是,但我真拿八千块工资。”

“你上个月才去北京出差,是去干什么?”

“参加一个同学的婚礼。”

“哪个同学?”

我迟疑了一秒。就是这一秒,程雪的眼眶忽然红了。她没哭,但眼眶红得厉害,像用红笔描过了下眼睑一样。

“陆明川,你嘴里到底哪句是真的?”

她把那个红包装进外套口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明天我去省城。我不管你是谁的儿子,我有些事要当面跟你爸说清楚。”

我站在那盏路灯下,看见她的影子渐渐缩短又拉长,最后消失在单元门洞里。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我忽然发现自己出来的时候忘了拿外套,那件有油点的羽绒服还搭在程家的沙发扶手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我点开,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高建国今晚不是冲程家去的。冲你去的。尽快回省城。”

我回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了。

第4章

我在路灯下又站了五分钟,直到手指僵得拨不动手机屏幕。那条短信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未知”,回拨过去是一段忙音,像被什么东西从通讯网里抹掉了。风卷着一片枯叶从脚边擦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背后有人跟着,回头看,只有几棵脱光了叶子的法桐在风里打摆子。

赵诚的车在小区东边的巷子里等我。我上车的时候,他正靠在椅背上听评书,收音机里单田芳的声音沙哑而急促,说的是哪一段我没听清。他见我上来,把收音机关了,从后座扯了条毯子丢给我。

“你的外套呢?”

“落楼上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打了把方向拐出巷子,上了江城的主干道。路面上结了薄薄一层雪,车碾过去发出细密的“嘎吱”声,像在嚼一嘴的冰碴子。

“赵叔,先不回家。找个地方,我有话问你。”

赵诚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他跟了我爸快二十年,从我爸在江州当县委书记的时候就是司机。我爸退休后,他名义上安排到了省属企业,实际上还是跟着我家跑前跑后。这个人嘴巴紧,紧到很多时候你忘记了他的存在,但关键时候他总能说出来一两句你正需要的话。

“你说。”车子拐上沿江大道,路灯间隔越来越远,灯光间歇性地扫过他的脸。

“高建国跟我爸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诚沉默了很久。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去摸车门兜里的烟,摸到了又没点,只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过滤嘴。

“这事不该我来说。”他终于开口,嗓子被烟熏得有些糙,“你爸和高建国当年在江口搭过班子。你爸是书记,高建国是常务副县长。那时候县里搞国企改革,你爸主张卖,高建国主张保。后来上面拍了板,按你爸的方案来。高建国为这事有想法,但没翻脸。真正翻脸是后来的事。”

“后来的什么事?”

“你爸的秘书,姓周那个,你可能不记得了。姓周的在改革期间出了事,经济问题,查来查去最后判了六年。周秘书进去之后,有风声说材料是高建国递上去的。你爸查过,没查实,但心里清楚。”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屏幕。周秘书这个人我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小时候来我家送过文件,给我带过一包大白兔奶糖。

“高建国今天在程家认出我,是故意的?”

赵诚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含含糊糊地说:“他在江城人生地不熟,你当那桌饭真是他给你未来老丈人面子?高建国的姑娘在省城发改委工作,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高建国有个女儿在省城。

“他闺女叫高婷婷,跟你同岁。你爸去年见过她一次,回来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高建国养了个好姑娘。这话后来传到了高建国耳朵里,他心里怎么想的,我不清楚。但从那之后,他就没断过要跟你家搭上线的想法。”

“搭上线?”我皱眉,“他都省委副书记了,还能有别的想法?”

赵诚冷笑了一声,那是我第一次在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他拿下没点的烟,用指甲弹了弹。

“傻小子。省委副书记和省政府副秘书长,听上去差着半级,可你爸是陆振邦。他手里的人,他脑子里的事,不是级别能算清的。高建国最知道这个。当年在江口,你爸动动手指头能压得他三年抬不起头。现在你爸退了,可那人还没散。高建国想借力,又想摸底,最好的办法就是靠近你。”

“所以我爸让我离他远一点。”

“对。”

“那为什么高建国还知道恒远贸易是我爸帮我注册的?这总不是我猜出来的。”

赵诚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车子上了城郊的绕城高速,两边的灯火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雪下大了,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擦动,像一个沉默的节拍器。

“你爸身边有耳朵。”赵诚最后说,“而且这个耳朵,位置不低。”

我没有再问。空气像是凝固了。车里的暖风吹得人脸颊发干,我伸手调了调出风口,指尖碰到了风口上一道裂痕,不深,但摸得出来。

“赵叔,前面下高速,送我去高铁站。”

“去省城?”

“对。现在。”

赵诚没劝我,也没问我大半夜跑回省城去干什么。他只是点点头,在下一个出口打了转向灯。车轮压过路面上的积雪,留下两道笔直的痕迹。

到高铁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最近一班去省城的车是十二点零五分的,我买了张二等座,车厢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田野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偶尔有远处的村庄亮着一两点灯,像黑夜眼睛上的眼屎。

手机响了,是程雪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

“到家了吗?”

我打了一长串字,删掉,又打了一长串,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没,去趟省城。你早点睡。”

她没有回。过了两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朋友圈更新。她发了一张照片,是那张饭桌上拍的空盘子,配文是一个句号。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高铁穿进隧道,耳膜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挤压了一下,又松开。

火车到省城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我打了辆出租车回家。说是回家,其实自从搬出省政府大院之后,我家一直住在城郊一个叫做“云溪谷”的小区里。那个小区建在矮山的半坡上,人车分流,绿化极好,冬天也绿着,全是马尾松和冬青。房子不大,一百四十多平,但对我爸这种退了休还不想离省城太远的人来说正合适。

我用钥匙开了门。客厅里黑着灯,只有我爸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我换鞋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个人的说话声,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打电话。

我站在门口没动。说话声停了,大约过了半分钟,书房门从里面拉开。我爸站在门口,披着件旧军大衣,手里没拿手机。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我,像早就知道我会在今晚回来。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吃了没?”

“吃过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他开煤气灶的声音,过了没多久,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放在餐桌上。饺子皮上有面扑,一个个胖墩墩地挤在碗里,像从来没下过锅。他拿筷子摆好,又倒了一小碟醋,然后坐在我对面,开始抽烟。

“妈呢?”

“睡了。她不知道你要回来,不然肯定等门。”

我夹了一个饺子,咬开,三鲜的。虾仁、韭菜、猪肉,还放了点马蹄末,吃起来脆生生的。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低头吃了一个又夹第二个。

“高建国今天吓到你那个女朋友的家里人了。”我爸把烟灰弹进手边的烟灰缸里,声音很低,像怕吵醒我妈。

“程雪她爸吓得不轻。”

“活该。”我爸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自己家门里的孩子,是什么人都不清楚,坐在饭桌上摆威风给谁看。现在好了,威风没摆成,反把自己吓着了。”

“爸,你是不是知道我今天会去她家?”

他抽了口烟,没回答。烟雾绕过他花白的鬓角,升到半空又散了。

“你赵叔都跟你说了?”他反问我。

“说了一部分。”

“那你就应该明白,程家这顿饭,你原本不该去。”

“我喜欢她。”

我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抬头直视我爸的眼睛。我爸和我对视了几秒,先移开了目光。他吐出一口烟,笑了,那种笑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喜欢。”他重复了一遍,“我当年也喜欢过一个人,在高建国还管我叫老班长的时候。”

他说完就站起来,把烟按了,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到餐桌上。信封没封口,歪着倒在我面前,里面掉出几张照片。

我看了一眼,愣住了。

照片是拍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串微信聊天记录,头像像是一对年轻男女的合影,男方我不认识,女方——是程雪。聊天内容看不太清楚,但其中一张照片拍到了关键的一行字:

“他爸爸是陆振邦,你知道吗?”

“知道。他早跟我说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筷子夹着的半个饺子掉进了醋碟里,溅起一片深褐色的汁液。

第5章

醋碟里的汁液溅到照片上,留下几滴深褐色的印子,像渗进去的旧血。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淡淡的折痕。手机拍手机的照片,像素模糊,但程雪的头像放大之后依然能认出来——她侧着脸,靠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背景是某家商场的霓虹灯。那个男人我不认识。或者说,我从来没见过。

我一张一张看下去。第一张拍到的是那行字,“他爸爸是陆振邦,你知道吗”。第二张是程雪的回复,只有三个字——“我知道”。第三张是更早的聊天记录,时间显示是在我们交往之前。第四张是一张转账截图,金额八万,收款方是程雪。

最后一张照片拍的不是手机屏幕,而是一张纸质文件的局部。我只能看到文件最上面的一行小字:“关于对陆振邦同志有关问题线索的初步核实”。

我爸坐在我对面,重新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窜起来,把他半张脸照成暖黄色,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他抽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像是全然不担心照片的事。

“这些从哪来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但嗓子眼发紧,像被人用细绳勒着。

“三天前,有人快递到家里。没有寄件人。”

“给谁的?”

“你妈收的。她没拆,直接给了我。”

我低头看着那几张照片,脑子里嗡嗡地响。程雪问过我很多次家里的事,我都含糊过去了。但我以为只是她好奇,或者她家里人让她打听。直到看见这张聊天记录截图里的“我知道”,我才意识到,她知道的远比我以为的多,也远比她今晚表现出来得多。

“爸,她说她不知道。”我听见自己在替程雪说话,声音虚得像从别人嘴里飘出来的。

“她当然会跟你说不知道。”我爸把烟灰弹掉,“她要一上来就承认,那才叫傻。这姑娘不傻。”

我沉默了。窗外有风声,呜呜的,从山腰的松林间穿过来,像远处有人在哭。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隔几秒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清晰得刺耳。

“那个男的是谁?”我又翻回照片,指着那个跟程雪合影的人。

“刘涛。高建国的秘书,前年下派到高新区管委会挂职。三十一岁,未婚。”

我把照片丢在桌上,身子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罩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像这栋房子笑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高建国让刘涛故意接近程雪,摸我的底?”我的思路开始往最冷的方向走,越走越清醒。

“差不多。刘涛跟程雪在什么地方认识的,我暂时没查实。但他接近她的时间点,正好在恒远贸易注册信息被翻出来之后。高建国需要确认几件事:第一,那个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我。第二,你名下还有没有其他东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爸顿了一下,烟燃到滤嘴了,他看都没看直接按灭,“他需要知道,你有没有跟程雪说过不该说的话。”

“我什么都没跟她说过。”

“这我相信。但这不重要。”我爸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外面下着雪,很密。他把窗帘放下,转身面对我。

“重要的是,高建国现在手里有了牌。他的秘书和你的女朋友是‘朋友’,这位‘朋友’手里有转账记录。如果哪天我不配合他,他可以把这些东西放出来——我陆振邦的儿子和女朋友联合设局,替他老子转移资产,或者更狠一点,说那八万块是我通过程雪给刘涛的好处费。”

“这是诬陷。”我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诬陷?”我爸笑了一下,那种笑像从前的他在大会上听人念检讨报告时露出的表情,“明川,你觉得你在和一个讲证据的人打交道吗?”

我无话可说。

“高建国要的东西一直很明确。我退了,但我在江省政商圈子里还有点用。我那些老部下,有些人还坐在关键位置上。高建国要我把这些人脉交出去,要我在某些事情上替他背书。我不给,他就换个方式来拿。他跟我下棋,棋子是你。”

我低下头,看见碗里的饺子已经凉透了,虾仁陷的,吃了一半。我忽然想起来,今天这碗饺子,我爸是给我一个人下的。我妈睡了我不知道,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等我,煮了这碗饺子。他知道我会回来。他什么都知道。

“爸。”我抬起头,“高建国今晚在程家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小时候他抱过我。”

我爸脸上的表情没变,但他走到餐桌旁,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说:“他确实抱过你。你满月的时候,他抱过你一次。那时候他叫你‘小兔崽子’,说你有福相。”

“后来呢?”

“后来他变了。”我爸说,“人都是会变的。你也会。”

窗外有车开过去,轮胎压雪的簌簌声传进来,又归于寂静。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四十。我妈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我爸看了眼卧室方向,声音压得更低。

“今天晚上你走之后,程雪给刘涛发了一条消息。内容你不必知道。我只能告诉你,在收到消息之后不到两个小时,高建国就派人送了这份快递的复印件到我手上。他是在提醒我:你的一切他都看得见。”

一股寒意从我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像有人把一把雪塞进了我的后脖领子。刘涛,那个跟程雪合影的人,现在还跟程雪联系着。甚至可能就在今晚,在我离开程家之后,程雪就给刘涛发了消息,告诉他饭桌上发生的一切。

“小雪不会那么做。”我说,但连我自己都听出来,这句话轻得像一层将破未破的冰。

我爸没反驳。他只是把那几张照片拿起来,一张张装回信封,把信封放进我手里,然后把我的手合上,用力按了按。

“明川,别人拿你当棋子,你可以不怪别人。但你不能还替别人数着棋盘。”

他打着哈欠回房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餐厅里,手里握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窗外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山头都吞掉。

那一夜我没有睡。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反反复复看程雪的微信聊天框。她的朋友圈又更新了一条,是一张拍雪景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好冷。”我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凌晨三点十七分,我打开了高建国的微信——他今晚通过手机号加了我,我没通过。我按下了“通过验证”的按钮。

对话界面弹出,正要说“我是高伯伯”,我抢先打了三个字:“高书记。”

对方很快回复:“小陆,这么晚还没睡?”

“高书记,我父亲让我问您一句,您过年前说的事,到底是哪一件事?”

输入框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等了将近三分钟,才弹出一行字:

“你父亲心里清楚。”

我盯着这六个字,像在盯一口井。井底下有东西,但太深了,看不见。

“明天我去省城开会,后天中午有空,你父亲要是有时间,我想请他喝个茶。地儿我定。”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阳台上抽烟。我平时不抽烟,但我爸在客厅抽屉里放着一包中华,开封过,少了三支。我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被呛得弯下腰咳了好一阵。等直起身来,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

雪还在下。我掐了烟,回屋拿上外套准备出门。出门前,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程雪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我发过去一个红包,金额两百,备注写的是“新年快乐”。

过了几秒钟,她领了。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明川,我们暂时别联系了。我爸说,我们高攀不上你们家。”

我盯着这条消息,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下。天亮透了,窗外的麻雀站在空调外机上啾啾地叫,吵得像在吵架。我坐在门口的鞋凳上,把手机握得发烫。

然后我拨通了程雪的电话,她没接。再打,她挂了。第三次,她接起来,没说话。

“程雪。”我说,“你跟我说实话,刘涛是谁?”

电话那头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最后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像被烟熏过:“你怎么知道刘涛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只需要告诉我,他是不是高建国的秘书?”

程雪的呼吸声变得急促,像在跑,又像在躲。她说:“我不想在电话里说。明天我去省城找你,带我去见你爸。有些事我必须当面讲清楚。”

然后她挂了。

我在门口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震动。高建国发来了一条定位:省城东郊,半山茶庄,后天中午十二点。还附了一行字:“来的时候别带你爸的司机。”

我站起来,打开门,走进了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第6章

那个白天像被人拉长了。

我从家里出来,没叫车,沿着云溪谷外面那条盘山公路往下走。雪还在下,细密地扑在脸上,像无数小针轻轻扎。走了大概两公里,赵诚的车从后面追上来,在我旁边慢慢滑行,按了一声喇叭。我没回头,只摆了摆手。他摇下车窗喊了一句:“你爸让我跟着你。”我没理,继续走。他就那么开着车跟在我后面,像个沉默的护卫,又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一直走到山脚,我停下,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风开得足,我睫毛上的雪化了,淌进眼角里。赵诚递给我一个热乎乎的煎饼果子和一杯豆浆,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胃里那股从昨夜积压到现在的冷意才稍微松动了些。

“赵叔,去西城。”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报了程雪在省城的地址。

“不等她来找你?”

“我去找她。”

赵诚从后视镜里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打了转向灯。车驶上环城高速的时候,我收到一条短信。我以为是程雪,结果是那个之前发“高建国冲你去的”的号码,这次发来四个字:“别带赵诚。”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车继续往前开,我对赵诚说:“赵叔,前面地铁站放我下来。你回吧,我爸那边我自己说。”

赵诚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他没停车。过了几秒,他说:“你爸让我今天寸步不离。”

“赵叔。”我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强硬,像从我爸那里借来的,“我让你回。”

他最终在地铁站前靠边停车。我拉开车门下车,冷风灌进来。我弯腰透过车窗看着他:“告诉我爸,我去见程雪。我不会跟高建国吃饭。”

赵诚想说什么,嘴动了动,最后只是点点头。车子调了个头,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里。我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忽然在路边一棵落满雪的梧桐树下停住了。我看到一个人的背影,站在地铁口旁边的报刊亭前面,戴着顶暗红色的毛线帽,围巾裹到鼻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见我,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程雪。

她没等我去西城找她。她来了。

我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雪落在我俩之间,像一道稀薄的帘子。

“你不是说明天来找我。”我说。

“等不到明天。”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怕过了一晚上,我就没有勇气了。”

她摘下围巾,仰起脸看我。她的脸冻得发白,鼻尖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我注意到她眼下有两道很浅的青痕,像没睡好。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像烧着什么东西。

“找个地方说话。”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口,抓得很用力,像怕我跑了。我们进了地铁站旁边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要了两杯热美式,找了个靠窗的高脚凳坐下。窗外的雪越下越紧,把行人和车都裹成了白色的影子。

程雪把纸杯握在手里转了很久,终于开口。

“刘涛是我大学同学的高中同学。我认识他,在认识你之前半年。他追过我,我没答应。后来有一天,他知道了我跟你在一起,又找过来。他跟我说,你家里不简单,让我多留个心眼。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他越不说,我心里越不踏实。然后他转给了我八万块钱,说是有个项目需要过一下我的卡,我不想要,我转回去了。可是他又转回来,还给了一个很合理的理由。我承认,我动摇了。我收了。”

她说着,从手机里翻出转账记录给我看。那笔八万的转账记录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和照片上看到的一致。

“后来我知道他是高叔叔的秘书。高叔叔去我家,也是刘涛在中间牵的线。他说这是为了我爸的工作调动,让我不要多嘴。”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你知道我看见了照片。”我说。话音落下去的时候,便利店里的关东煮机突然滴了一声,像在空气里打出一个响指。

“因为我不想你再看见第二张照片的时候,从我这里问出一句谎话来。”程雪把纸杯放下,坐直身子,看着我。她的目光很硬,硬到有些疼。

“陆明川,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这一年多,我没有喜欢过别人。但我确实瞒了你。刘涛给我钱,我收了,我没告诉你。他让我帮忙打听你家的事,我也确实试探过你几次。这些是我的错,我认。”

我沉默了一会儿,用吸管搅着咖啡。咖啡已经凉了,塑料吸管在杯底划出很小的漩涡。

“八万块,你还了吗?”

“还了。上周还的。我找了我小姨借了五万,加上自己的积蓄,全部打回了他卡上。”

“他收了吗?”

“收了。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话?”

“他说,你和你爸,是两条船上的人。上了你们的船,再下来,裤子是湿的。”

我听了,竟然没有反驳的冲动。刘涛这句话我不评价。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说这个话的时候,确实是在高建国的棋盘上走棋。

“小雪。”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杯没动过的咖啡,“我今晚本来想了一路,如果你不来找我,我就去西城,把你堵在门口,当着你面把所有事情都问清楚。如果你有一句假话,我们就完。”

“那现在呢?”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现在。”我抬起头,“我不确定了。你跟我说了真话。可你的真话,也能被高建国拿来当子弹。你还不还钱都一样。他手里有截图、有照片、有刘涛的人证。只要他愿意,明天省城机关里就会有一份匿名材料。”

程雪的脸色在灯光下白了一层。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所以,你跟我在一起,就是最大的风险。”我替她把话说出来。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没哭。她咬了一下嘴唇,咬得很重,像在练一种忍法。过了很久,她慢慢从高脚凳上滑下来,站在我面前。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我看见了那个名字:刘涛。

她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吧台上。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点雀跃:“雪儿,想我了?我正好在省城。”

程雪看着我的眼睛,对着电话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让我头皮发麻:“刘涛,我和陆明川在一起。所有的事我都告诉他了。我现在就问你一句,那八万块,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高建国的意思?”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便利店里的热饮柜嗡嗡响着,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过了几秒,刘涛笑了,笑声短促又干涩:“雪儿,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程雪的唇角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我开了免提。他就在旁边。”

电话挂了。

我看着她把手机收起来。她的手没有抖,一点都没有。一个人把最害怕的事当面做了,手反而不会抖了。

“现在,他知道你都知道了。高建国也马上会知道。”她把围巾重新裹上,只露出眼睛,眼睛里有种我再也没有见过的果决,“我跟你在一边。你回不了头,我也回不了。”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一阵冷风裹着雪粒子扑进来。挂在门边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我抬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黑色长款羽绒服,手里举着一把没打开的伞,头发上落满了雪。

赵诚。

他没走。他一直没走。我在地铁站看见程雪的时候,他大概就停在不远处。他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只在我们两人之间回荡:

“你爸刚来电话,说高建国的车已经从省政府出来了。往这个方向。你们最好现在就上车。”

程雪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面跳出一条新消息。她把手机转向我。发信人是一个备注为“刘涛”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高书记要见你。别躲。躲了,你爸的事就没法收场。”

我站起来,把咖啡杯丢进垃圾桶,伸手握住程雪的手。她的手冰凉,但回握得很有力。我们走出便利店,雪已经下成了白幕。赵诚把车停在路边,双闪在雪幕里一明一暗。

我刚拉开车门,手机响了。是一个新号码。我接起来。

“小陆。”高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昨晚饭桌上多了几分寒意,像冬天铁栏杆表面的那层霜,“你爸应该跟你说了,我在半山茶庄等你。明天中午,别放我鸽子。我今天不追你。但你记住,刘涛那孩子心脏不好,受不得刺激。你刚才让他女朋友当众捅破那层窗户纸,他很难过。我现在要去看他。你自己想想。”

他挂了。

我坐进车里,程雪坐在我旁边。赵诚发动车子,暖风开到最大。车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我握着手机,屏幕上的雪,像一面碎掉的镜子。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