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志强,今年四十五,家是豫东商丘的,在镇上开了个板材加工厂,手下管着七八个工人。我老婆周慧芳,比我小三岁,当年是十里八村数得着的俊闺女,媒人介绍给我的时候,我一眼就相中了。结婚二十年,儿子赵鹏去年考上了郑州的大学,闺女赵婷在县一中读高二。外人看我们家,都说我赵志强有本事,老婆贤惠,儿女争气,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可谁能知道,这红火底下,埋着一颗雷。这颗雷,从我儿子赵鹏出生那会儿就埋下了,埋了整整二十年,时不时就炸上一回。炸的原因,翻来覆去就三个字:月子仇。

慧芳月子那会儿,是农历七月份,天热得跟下火似的。我那时候在镇上刚盘下一个小木材加工点,生意刚起步,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我娘身体不算好,常年腰腿疼,可还是从老家赶过来伺候月子。我爹留在村里,照看那几亩地。那时候家里穷,三间破平房,没空调,就靠一个落地扇吱吱呀呀地转。周慧芳刚生了儿子,身子虚得厉害,出汗跟水洗似的,衣服一天要换好几身。可她总说难受,吃不进东西,奶水也不够。我娘就熬小米粥、炖鲫鱼汤,变着法地给她补。我那时候年轻,不懂女人坐月子有多遭罪。每天回到家,看见娘在灶前忙活,慧芳在屋里哭,心里就烦得不行。我觉得不就生个孩子吗,咋这么多事?

矛盾出在一个雨夜。那天我忙到很晚才回来,一进门就听见慧芳跟我娘在吵。慧芳说:“娘,你能不能别老在孩子跟前念叨我?我够难受了。”我娘抹着眼泪说:“我不就顺嘴说了句‘奶水不够就喂奶粉’,你至于这么大火气?”我一听就火了,冲着慧芳吼:“你跟我娘吵什么?她大老远跑来伺候你,你还有理了?”慧芳怔怔地看着我,眼泪哗就下来了,说:“赵志强,你有没有良心?你知不知道你娘是怎么伺候我的?我吃不下饭,她就不做我的饭,说她年轻时候坐月子就喝小米粥。我涨奶发烧,她说我娇气。我半夜起来哄孩子,她装听不见。你问问她,晚上孩子哭,她起来过一回没有?”

我娘当时就哭了,说:“我腰疼得翻不了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白天伺候你一日三餐,晚上实在熬不住。”我根本听不进去,脑子里只有“家丑不可外扬”,觉得慧芳不懂事。我指着她鼻子说:“你再跟我娘吵,这日子就别过了!”慧芳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地砸,最后说了句:“好,赵志强,你记住这话。”

这件事后来就这么过去了。可我知道,它没过去。慧芳再没提过那夜的事,可她的眼神变了。她看着我娘的时候,客客气气的,可那客气里透着远。我娘也察觉到了,后来找了个借口回了老家,再没来长住过。儿子一岁多的时候,慧芳非要出去上班,说在家闷得慌。我拗不过她,就让她去了镇上的幼儿园当保育员。她干得很起劲,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够我请客户吃两顿饭的,可她就是乐意。我那时候还觉得挺好,至少她不跟我闹了。

可闹是不闹了,那月子仇却像颗钉子,钉在她心口上。每逢家里有个大事小情,那钉子就往外冒一冒。

最明显的一次,是前年我爹过七十大寿。我把爹娘从老家接来,在镇上的饭店摆了两桌。慧芳那天请了半天假,帮着张罗。我娘当着亲戚的面,夸慧芳能干、孝顺。慧芳笑着给老人们倒茶,可那笑容,我怎么看都有点僵。晚上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忽然对我说:“你娘今天夸我,我听着浑身不自在。她当初要是能这么看我一眼,我也不至于月子里天天哭。”我正脱鞋,手停了停,说:“都多少年了,你咋又提?我娘那时候也不容易,腰疼得整夜睡不着,你又不是不知道。”慧芳不说话了,起身进了卧室。那晚,她背对着我,一夜无话。

再就是去年,儿子赵鹏放假回来,说起小时候的事。我娘打来电话,说想孙子了,让儿子回老家住几天。赵鹏高高兴兴地去了。慧芳送走儿子,回来就坐在阳台上发呆。我看见了,说:“你又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想起赵鹏刚出生那会儿,你娘说这孩子随你,天生肠胃好。我就想,孩子肠胃好,不是我奶水不好,是她自己不会带。”我叹了口气,说:“慧芳,咱能翻篇吗?赵鹏都十九了。”她扭头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可怕,说:“赵志强,你觉得翻篇了,可我这心里头,过不去。这坎儿,你娘没给我填上,你也没给我填上。”

我听了这话,火气直往上顶。我承认当年我向着我娘,可那是应该的。我娘生下我,养大我,我向着她,错了吗?我说:“你坐个月子,能记一辈子?我娘再不好,也给你做了几十天饭。你该知足。”慧芳冷笑了一声,说:“做饭?我月子里吃过几顿热饭?你娘早上做一顿,剩下的热三遍,菜叶子都烂成泥了。你呢?你每天回来,问过我一句没有?孩子你抱过几回?你拍着良心说,我周慧芳在你家坐月子,享过福吗?”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可又不肯认输,梗着脖子说:“我们那个年代,不都这么过来的?你还能翻天?”她“霍”地站起来,说:“是,不能翻天。所以我把委屈咽了。可你凭啥让我不记得?就因为你是我男人?你给过我当男人的底气吗?”她说完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烟抽了半包。那扇关上的门,像一堵墙,横在我跟她中间。

今年,事情彻底闹翻了。起因还是我娘。我娘腿病犯了,在县里住了一阵子院。出院后,我想把她接来家里休养。慧芳听了,没吭声。我以为是默认了,就欢天喜地地去接娘。娘来了之后,我每天厂里家里两头跑。慧芳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可她跟我娘之间,话少得可怜。我娘问她一句,她答一句,多一个字都没有。我娘又不是傻子,住了三天就闹着要走。我急了,问她为什么。她说:“我在这儿,你媳妇不自在。我走,别给你添乱。”我连忙说:“没有的事,慧芳她就是话少,您别多心。”可我心里头,却开始埋怨慧芳。我娘都病成那样了,她就不能给个好脸?

那天晚上吃饭,我娘吃了半碗,就推说吃不下回屋了。我看着慧芳,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我压着声音说:“周慧芳,你摆脸子给谁看?我娘惹你什么了?”她愣了一下,放下筷子,说:“我摆什么脸子了?我就这样,从结婚到现在都这样。”我说:“你装什么装?我娘来了你不高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记着那点月子仇吗?二十多年了,你有完没完?”她也火了,说:“那点月子仇?对你来说是‘那点’,对我来说,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月子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孩子饿得直哭,你回来倒头就睡。如今你娘来了,要我来伺候她。你当年怎么没这么上心伺候我呢?”

我脑袋“嗡”的一声,热血上涌,狠狠拍了下桌子,吼道:“过不下去就离婚!我爹娘能照顾我!”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我娘在她那屋咳了两声,再没动静。慧芳看着我,眼圈通红,可一滴泪没掉。她慢慢地站起来,把碗筷收拾了,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在里面洗了很久。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大脑一片空白。

第二天一早,慧芳照常起来做早饭。饭桌上,我娘红着眼说:“志强,送我回去吧。我在这儿,你们吵架,我心里不好受。”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慧芳开口了:“娘,我送您。家里的事,您别往心里去。我昨晚没睡好,说话冲,您担待。”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涩。她能这么说,已经是退了一步。

可我娘真走了。我把娘送回老家,又去厂里忙了一整天。晚上回来,家里冷锅冷灶。慧芳不在家。茶几上留了张字条:“我回娘家住几天。你别找我。有些事,我得想想。”我拿着字条,心慌得像丢了魂。我打她手机,关机。打她娘家,她娘说:“志强,慧芳在你家二十年,没享过福。你让她静一静吧。”我挂了电话,瘫在沙发上,满屋子的寂静压得我喘不过气。

那几天,我像丢了魂一样。厂里的事交给工人,我每天回家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开始慢慢回想这些年。想慧芳坐月子的样子。她那时候才二十二岁,生完孩子第二天就自己洗尿布。她怕凉水,可热水得用煤炉子烧。我娘腰不好,很少烧水。慧芳就自己蹲在院子里,用凉水哗哗地洗。我看见了,也没说啥,觉得洗个尿布能有多累。她涨奶,胸前硬得像石头,疼得直哭。我娘说“忍忍就过去了”,我也跟着说“忍忍就过去了”。她奶水少,孩子不够吃,我娘说“那就添点米汤”,我点头说行。她不想吃鸡蛋,我娘说“不吃没奶”,我就逼着她吃。她不想动,想让我陪她说说话,我总说“忙”。我想起来了,我当年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别那么多事”。

我想起有一次,她半夜起来给孩子喂奶,困得直打晃,不小心把奶瓶摔了。我醒了,劈头盖脸就骂:“你干啥吃的?孩子饿着你赔得起吗?”她没吭声,蹲在地上捡玻璃碴子。我翻个身,继续睡。现在想起来,那些玻璃碴,是碎在她心上啊。

我还想起,有一回她发烧,烧到快四十度。我娘说:“你离孩子远点,别把病气过给他。”慧芳就在院子里坐了半夜。我早上出门,她坐在那儿,身子烧得发抖。我经过她身边,说了句“多喝热水”,就走了。她后来自己去了镇上的小诊所,挂了三天水。

回忆像刀子,一刀一刀剜我的肉。我坐在空荡荡的屋里,抱着头哭。我赵志强,真他娘的不是人。我那时候怎么就看不见她的苦?怎么就觉得她矫情?就因为她是我老婆,是我最亲的人,我就该让她受这些吗?我向着我娘,是因为我娘养我不易。可我老婆呢?她给我生孩子,给我当牛做马,她就不易吗?

三天后,我去她娘家接她。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择豆角。我站在她跟前,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她抬头看我,眼睛又红又肿,像哭了很久。我再也忍不住了,当着她爹娘的面,“扑通”一声跪下了。我攥着她的手,声音发颤:“慧芳,我错了。那些年,我欠你的。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你要离婚,我也认。可我知道,离了婚,我再上哪儿去找一个你这么好的人?”

她别过脸,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豆角上。她娘在旁边抹眼泪,她爹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一会儿,慧芳抽回手,说:“你起来。我不离婚。可我得让你知道,那件事,一辈子也翻不过去。我不是记仇,我是委屈。你明白吗?我就是委屈。”

我点头如捣蒜,说:“我明白。我以后慢慢给你补。补不回来,我就一直补。”她吸了吸鼻子,说:“你准备咋补?”我愣了一下,说:“从今天起,我学着做饭、洗衣、照顾你。你不是爱吃酸菜鱼吗?我学,天天给你做。”她“扑哧”笑了,可那笑里带着泪。

回家的路上,我骑电动车带着她。她坐在后头,手轻轻抓着我的衣服。夏天的风热乎乎的,吹在脸上。我喊她:“慧芳。”她“嗯”了一声。我说:“谢谢你。不生我的气了。”她说:“谁说不生气了?我这辈子都气。”我笑,说:“行,你气着,我受着。你气多长,我陪多长。”她没说话,可抓着我衣服的手,紧了紧。

如今,我娘还是我们家的一个结。我把家里的空房间收拾出来,装了空调和电视。过些日子,我打算把娘接来。这一回,我要亲手伺候。不是只让慧芳伺候。我每天下班回来,给娘端水洗脚,给慧芳打下手做饭。我要让我娘看见,她儿子能顶起这个家了。我也要让慧芳看见,当年的赵志强,真的变了。

前些日子,我听见慧芳跟她闺蜜打电话。她说:“他呀,现在知道疼人了。昨晚我有点头疼,他半夜起来给我倒水、找药,还给我揉太阳穴。我说不用,他非要揉。揉着揉着,我睡着了。你说这人,年轻时干啥去了?”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啥,慧芳笑了,说:“不晚,知道错就不晚。”

我站在门口,听着她的笑声,心里头像有暖流淌过。

二十年了。那颗雷,我拆得晚了。可到底开始拆了。我欠她的月子仇,得用后半辈子来还。我不怕还。我就怕她不给我还的机会。

现在,慧芳还时常提起月子里的那些事。我不再暴怒了。我听着,点头,然后把她搂进怀里,说:“你受委屈了。以后不会了。”她有时候会推开我,说:“别光说好听的。”我嘿嘿笑,说:“那就看行动。”然后系上围裙,钻进厨房。

昨晚我做的酸菜鱼,她吃了一大碗。吃完躺在沙发上,摸着肚子说:“赵志强,你这是要把我喂成猪。”我坐过去,给她剥了个橘子,说:“喂成猪我也喜欢。”她白了我一眼,眼里却是化不开的笑意。

我知道,月子仇这东西,是女人身上最深的伤。它不会真正痊愈,但可以被爱慢慢抚平。这抚平的人,不能是别人,只能是我。她心里那个坎儿,我得一寸一寸地陪她填。填不好,填不平,我就一直填下去。

这辈子,我欠她的。下辈子,我再还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