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五点四十,闹钟还没响,我自己就醒了。眼睛一睁开,先摸手机,群里昨晚那活还在。日结,十二个小时,中午管一顿饭,下班给钱,到手一百七。我回了两个字,我去。然后坐在床边愣了半分钟,起来烧了壶水。水是昨晚剩下的,烧开了倒进一个捡来的矿泉水瓶里。没舍得多倒,留给中午喝。

六点二十出门。外头天刚亮,风有点凉。我骑电瓶车从出租屋那条巷子拐出来,巷口有家卖油条的,油锅冒着烟,三块钱一根。我数了数兜里的零钱,没买。胃里空着,反倒精神。这半年,我习惯了空着肚子去上工。到了地方,先干起来,饿过那个劲儿,就不觉得饿了。

今天这活是在一个做家具的厂子里。厂房又高又大,顶上吊着几排灯,里头堆满了木板和半成品的柜子。我的活是把板子从车间这头搬到那头,按尺寸码好。一块板,轻的十来斤,重的有六七十斤。头一回搬那种厚的,我膝盖一弯,腰一沉,才勉强抱起来。工头在后面催,说,别磨蹭,后面还有一车料没卸。

那个工头姓卢,瘦高个,长脸,一天到晚黑着个脸。他讲话嗓子尖,一吼,整个车间都嗡嗡响。我一开始还觉得他凶,后来发现他对谁都那样。有个老工人,五十多了,动作慢了点,他骂了一句,老东西,不干滚蛋。那个老工人也不恼,低着脑袋,接着搬。我看见了,心里堵得慌,但也没说话。

到了中午,食堂管饭。两个菜,一个炒包菜,一个豆腐炖肉沫。米饭随便打,我打了满满一饭盒,浇上豆腐汤,蹲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吃。那块阴凉地不大,坐了七八个人。没人说话,都在埋头吃。旁边一个小伙子,看年纪二十出头,嘴里的饭还没嚼完,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他冲我笑了笑,说,早上没吃。我说,我也是。两个人端着饭盒,跟比赛似的,几口就见了底。那顿饭我吃得特别香,不是因为多好,是饿得狠了。

下午一点开工。太阳最毒的时候,厂房里跟蒸笼一个样。木板被晒得发热,抱起来的时候,脸贴上去,烫得人往后退。我汗出个不停,眼睛被腌得睁不开,手上的灰和汗搅在一起,一搓一把黑泥。我咬着牙干到四点,实在不行了,到水龙头底下洗了把脸。那水是井水,凉得激灵,我冲了胳膊和脖子,又灌了几口。一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眼窝深了,脸晒得黑红黑红,跟换了个人一样。

到六点半,天阴了,起了点小风。我手都磨破了,左手虎口一道口子,往外渗血。我撕了块胶布裹上,接着搬。工头在后头催,我心想,就剩最后一点了,怎么也扛过去。最后一小时,人已经木了。脑子里不想钱,不想家,就一个念头,别停。一停,那股劲就散了。

七点半,工头喊收工。我放下最后一块板,手搁在板子上,半天拿不起来。他拿着个本子,挨个签字。轮到我,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还行。我接过单子,到财务室门口排队。轮到我的时候,那个小姑娘从窗口里递出钱来。一张一百,一张五十,一张二十。一百七。我接过来,指尖都在抖。我忙活了十二个小时,就换这三张票子。

走出厂区,天完全黑了。我骑上电瓶车,车灯照着前面的路,坑坑洼洼的。我在路边一个小卖部停了一下,想买瓶饮料。手都伸过去了,又缩回来,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一块钱。我靠在电瓶车上喝,凉水顺着嗓子下去,舒服得人想哭。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算了一笔账。房租一个月六百,煤气水电差不多一百五,电话费五十。一天吃饭最少十五,一个月四百五。加起来一千二百五。我要是天天有活,一个月能挣四千出头。可日结的活,哪有天天有。能有个二十来天就不错了。我算来算去,多不出几块钱。可不多归不多,这钱拿到手里,今天这十二个小时,就没白干。

我不是没想过干长活。去厂里正式上班,一个月四千,签合同,买社保。可那些地方不要我这种没技术没学历的。面试过几家,人家看我连个正经简历都拿不出来,说回去等通知。等着等着,就没了下文。日结这活,没人问你从哪来,没人管你以前干过啥。有力气,肯下苦,能扛,就能来。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回到家,我饭也没吃,先烧水洗了把脸。毛巾擦过之后,水都是黑的。我把一百七从兜里掏出来,展平了,压在枕头下面。跟昨天剩的几十块放在一块。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心里想,明天要是有活,还得去。

这就是我今天全部的日子。十二个小时,一顿饭,一百七十块钱。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可人还活着。你问我这样值不值,我真说不上来。但我知道,这城市里,像我这样的人,不止一个。天不亮出门,天黑了往家走。流一身的汗,挣一口饭。你问我们图啥,图个往前看。图个今天比昨天多挣十块。图个在这个地方,还能靠自己的手,活下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