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4日,重庆江北机场,一名赴上海就医的旅客办完值机、过了安检,在登机口被拦下——东航MU5426航班超售,她走不了。地勤给出的方案是改签三小时后的航班、升公务舱、赔400元。那天是农历初八,她好不容易约到的上海三甲医院专家号,排不上第二次。
网传MU5426航班拒载事件相关现场视频截图
这段交涉视频在3月被发到网上,点赞过十万。但真正让事件从个案变成行业整改导火索的,是消协在约谈中亮出的一串数字,以及一个至今没有定论的事实分歧。
航司说赔了,旅客没提——赔偿到底落没落地
东航重庆场站3月16日回应新京报时给出了一个明确说法:事发当日,东航应旅客诉求启动超标准赔付流程,协商一致后于航班当天支付赔偿款,同时改签公务舱、提供休息室服务,后续还多次致歉并提出协助在上海挂号就医。旅客事后再次提交和解条件,双方未达成一致。
但翻遍旅客雯女士发布的交涉视频和后续公开表述,她从未提到已收到当日全额赔偿。她在视频里说的版本是:地勤最初提出最高400元补偿,表示可以申请上报提高,但现场没谈拢。两方的说法在“钱到底赔没赔”这个关键点上完全对不上——目前没有第三方信息可以交叉验证。
赔偿金额本身的差距也值得注意。今年3月东航《超售服务方案》规定的国内航班0-4小时改签赔偿上限是400元,4小时以上是500元。而到了8月,同一份方案已大幅上调:国内经济舱延误4小时以内赔偿上限涨到1000元,超过4小时1500元,国际长途航班最高可达6000元。
上限翻了近三倍,东航自己显然也认为原来的标准说不过去。
规则写了“优先保护就医旅客”,客服说“靠现场判断”
这是整个事件里最让人困惑的矛盾。
东航2026年1月版《超售服务方案》写得明明白白:超售需要拒载时,按优先级顺序登机,排在最后才会被拒载的群体里,明确列着“证明有特殊困难急于成行的旅客”。就医旅客按理说就该在这个保护圈里。
但3月12日,东航95530客服被记者问“怎么选谁不登机”时,回答是:“这个我们没办法给您判断,要机场现场的人员做出相应判断。”同一天,东航重庆机场办公室被问到有没有选人标准时,工作人员的回应是:“你故意来问我,其他问题我怎么回答你?你去问95530。”
公示规则是保护就医旅客的,实际执行口径是“现场说了算”——两个说法直接冲突。雯女士在视频里反复强调还有比自己晚到的旅客顺利登机,质疑航司根本没广播征集自愿弃座旅客。
东航的说法是“现场有个申请志愿者流程”,但至今没公开当天到底有没有实际征集过志愿者,也没说明为什么把雯女士筛选为拒载对象。
消协亮出底牌:99.86%的旅客认不出超售
7月24日,京津冀三地消协在天津联合约谈10家航司和5家OTA平台。约谈的底气来自一组专项调查数据:民航行业常规超售比例约3%,亲身遭遇过超售的旅客占1.82%,但能准确识别超售情形的旅客仅占0.14%。
消协组织相关企业代表召开规范超售问题约谈会
换句话说,99.86%的旅客在超售发生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更具体的数字是:71.61%的旅客反映购票环节超售提示文字过小、位置隐蔽、辨识度低,55.89%认为告知表述模糊,还有20.89%表示补偿标准和处置流程等关键信息被刻意隐藏。
航司方面的统一口径是“规则已在官网公示,并在民航局报备过”,但消协的结论很明确——公示不等于告知,目前的做法属于“未完成法定的醒目独立提示义务”。
天津市消协秘书长张正的表态直接点破了核心矛盾:“经营收益由企业独享,航程延误、行程损失却全部转嫁给消费者。”
约谈会上的另一个焦点是春秋航空。在约谈前的沟通阶段,春秋航空服务热线无法接通人工客服,消协发函后也未收到任何回复。京津冀三地消协予以公开批评,要求其正视履职缺位问题。春秋航空随后发布声明,称“诚恳接受批评,全面整改”。
而携程的回应是“退改规则由航司制定,平台无权调整”,国航则始终未公开回应。
东航的回应:把“找志愿者”提前到买票环节
8月25日,东航在APP上线了“超售让座”选项——购票时勾选,国内航班减50元,国际航班减100元。勾选后旅客成为“超售自愿者”,一旦航班实际超售须优先配合安排,但仍享有《超售服务方案》对应的赔偿。
民航专家林智杰评价这是“把寻找志愿者的环节从起飞前提前到了购票阶段,是航空公司探索更妥善处理超售问题的一次尝试”。
法律界人士也指出,这个做法本身契合民航监管鼓励优先征集自愿者的导向,50元优惠不等于抵扣后续赔偿金,航司不能以此一次性买断旅客全部法定权益。
但目前的实际效果有限。该功能仅在东航直销渠道上线,优惠金额也不算高,网友的反应两极分化——有人觉得自愿原则没问题,有人质疑“50块就想买我让座”。更深层的疑问是,选择“超售让座”后,旅客在后续补偿协商中的谈判权是否会受影响,目前还没有落地案例可以验证。
整改还没结束,标准正在路上
8月31日是消协给所有被约谈企业设定的整改截止日,截至8月27日还没有官方验收通报发布。
民航行业层面的动作也在推进:中国航空运输协会在民航局指导下牵头制定的航班超售团体标准已经完成起草,预计8月面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重点规范超售信息告知、分级补偿、全流程处置等环节。
从3月一个旅客在登机口的哭诉,到7月消协拿出调查数据集体约谈,再到8月航司调整赔偿上限和购票流程——这五个月推动的变化是具体的:赔偿上限从400元涨到1500元,超售告知从“藏在官网角落”变成整改硬要求,行业统一标准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制定时间表。
但还没解决的问题同样具体:赔偿金额是“上限”不等于“标准”,具体到每个旅客能拿到多少,规则仍不透明;现场拒载时的筛选标准,航司始终没有公开说清楚;购票环节的告知到底做到什么程度才算“醒目”,标准还在征求意见阶段。
3月那趟航班上,一个旅客反复说“我约了医生”却还是被拦下来的事情,下一次会不会再发生——取决于8月31日之后的实际执行,而不是截止日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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