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陆晏洲永远记得那个暴雨夜,尚清辞在产房疼得咬破嘴唇,而他把最后一间VIP病房的钥匙,递给了因为胃疼蜷缩在走廊长椅上的沈幼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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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尚清辞怀孕三十七周那天傍晚,羊水毫无预兆地破了。

她当时正一个人坐在别墅二楼的飘窗边核对月子中心的合同,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听助理程橙汇报集团第三季度的现金流情况。挂断电话的瞬间,她感觉身下的沙发垫洇开一片温热。低头看了一眼,浅灰色的家居裙已经湿透,她扶着窗台慢慢站起来,另一只手按着小腹,缓了十几秒才走到床头柜边拿手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陆晏洲。

响了九声,无人接听。

第二个电话打给司机老赵。

老赵在电话那头吓了一跳,说马上从地库上来。尚清辞又拨了陆晏洲的号码,这次响了三声被挂断。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通讯录最下面的一个备注为“备用”的号码,对面很快接起来,背景音里有麻将碰撞的声音,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尚大小姐,你也有今天啊?求我啊。”

尚清辞闭了闭眼:“赵阿姨,麻烦您来一趟医院,我快生了。”

那头沉默两秒,麻将声停了:“哪家医院?我马上到。”

尚清辞报出和康私立医院的名字,挂断电话,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扶着墙慢慢往外走。老赵从电梯里冲出来,一把接过包,另一只手虚虚托着她的胳膊:“太太,您别慌,我给陆总再打个电话。”

“不用打了。”尚清辞的声音很稳,脚步却有些虚浮,“直接去医院。”

和康私立医院是陆家持股的产业,顶楼有专门为陆家预留的两间VIP病房。其中一间常年空置,只留给陆家自己人用。尚清辞怀孕六个月时,陆晏洲亲自带她来看过,说那间病房采光最好,带独立产房和新生儿观察室,月嫂和护士二十四小时轮班。她当时摸了摸隆起的肚子,笑着说:“那就这间,你记得把钥匙收好。”

陆晏洲把钥匙放在她手心:“你收着,到时候我肯定在。”

现在那把钥匙躺在待产包夹层里,金属边缘硌着她的掌心。

到医院时陆晏洲还是没回电话。护士推来轮椅,尚清辞被送进急诊评估室做胎心监护。宫缩阵痛已经开始规律起来,每隔六七分钟一波,疼痛从后腰蔓延到小腹,像有人拿着钝刀子慢慢绞。她咬着下唇一声不吭,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急诊护士认识她,小声说:“尚小姐,陆总可能在忙,我帮您去顶楼看看病房准备得怎么样了。”

尚清辞点了点头,等护士出去,才从待产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赵阿姨的,陆晏洲的名字安静地躺在置顶位置,后面没有任何红点。

她正犹豫要不要再拨一次,外面走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陆晏洲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钥匙给我,你先去办手续。”

尚清辞心里一松,忍着疼撑起身子,想朝门口看一眼。几秒钟后,她看见陆晏洲从急诊室门口经过,胳膊上搭着一件米色的女士风衣,另一只手拿着的正是那把钥匙。他步子迈得很大,侧脸紧绷,没有往评估室里看。

跟在他身后的,是沈幼菱。

沈幼菱穿着浅蓝色的针织连衣裙,脸色苍白得厉害,整个人缩在陆晏洲身侧,步子又小又碎,一只手捂着胃部,眼圈泛红。经过评估室门口时,她的目光往里飘了一下,正好撞上尚清辞的眼睛。

沈幼菱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陆晏洲察觉她的迟疑,低头问她:“又疼了?”

沈幼菱摇头:“没事,清辞姐在……”

陆晏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终于看到半躺在检查床上的尚清辞。他的脚步停滞了不到半秒,眉头皱起来:“你到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尚清辞没说话,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把钥匙上。

陆晏洲像是这才意识到什么,喉结滚了一下:“幼菱胃痉挛得厉害,我先送她去病房。你这边护士都在,我马上下来。”

他说完便要走,沈幼菱却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晏洲哥,清辞姐要生了,你去陪她吧,我自己可以的。”

“你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可以。”陆晏洲的语气不容置疑,把风衣披到她肩上,“先上去。”

尚清辞始终没说一个字。

她只是看着陆晏洲扶着沈幼菱离开的背影,肚子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宫缩。她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手指抓紧床沿的金属栏杆,指甲盖泛白。

护士回来的时候,尚清辞已经重新靠回床头,脸色平静得可怕。护士吞吞吐吐地说:“尚小姐,顶楼那间VIP病房……陆总刚让人把钥匙拿走了,说沈小姐胃病犯了,需要静养。楼下还有一间普通单间,环境也不错,您看……”

“不用。”尚清辞打断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阿姨的来电,“我就住普通产房。麻烦你帮我办手续。”

2

普通产房和VIP病房的差距,在深夜显露得淋漓尽致。

尚清辞被推进产房待产区时,隔壁床的产妇正在阵痛中骂丈夫,声音穿过薄薄的隔断帘,一句比一句尖锐。她忍着痛打开手机,程橙发来消息,问明天的融资会议是否需要推迟。她回了一个“正常召开”,刚打完字,又一波宫缩袭来,手机差点脱手。

赵阿姨赶到的时候,尚清辞已经疼得快说不出话。赵阿姨四十多岁,是尚清辞母亲生前的秘书,尚母去世后一直帮着打理尚家的旧产业。她性格泼辣,年轻时在商场上撕咬惯了,眼下看见尚清辞一个人躺在普通待产区,脸色顿时沉下来。

“陆晏洲人呢?”

尚清辞抿着唇,指了指楼上。

赵阿姨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冷笑道:“姓沈的小贱人又作妖了?”

“别说了。”尚清辞喘了口气,“她现在住那间病房,我在这儿挺好。”

“好什么好!”赵阿姨把待产包往旁边的空椅子上一摔,“你老公把老婆的产房让给别的女人,你还替他遮掩?尚清辞,你妈要是还在,能被气死。”

尚清辞的眼眶终于红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赵阿姨,我现在没力气吵。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赵阿姨看着她惨白的侧脸,咬了咬牙:“行,你先顾着自己。陆晏洲那个王八蛋,我迟早收拾他。”

凌晨两点十七分,尚清辞宫口开到三指,被推进产房。

麻醉师来打无痛的时候,问她家属在哪里。尚清辞说没家属,自己签同意书。麻醉师犹豫了一下,赵阿姨直接抢过笔:“我是她阿姨,我签。”

产程持续了将近六个小时。

尚清辞在产床上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陆晏洲正在楼上的VIP病房里陪沈幼菱。护士后来告诉赵阿姨,沈幼菱半夜又吐了两次,陆晏洲一直坐在床边没合眼,快天亮的时候还亲自去楼下买了白粥。

赵阿姨把这些话原封不动转述给尚清辞听的时候,她已经生完了。

孩子是清晨六点零八分出生的,女孩,六斤三两,哭声响亮。护士把皱巴巴的小婴儿抱到她胸前时,尚清辞低头看了一眼,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她给孩子取名叫尚予安。

赵阿姨愣了一下:“不姓陆?”

尚清辞摇了摇头,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她是我一个人生的。”

赵阿姨没再说什么,出去给孩子办出生证明。回来的时候,她身后多了个人。

程橙站在产房门口,手里抱着一叠文件,鼻尖冻得发红。她凌晨接到尚清辞的消息,连夜从公司开车过来。看见尚清辞虚弱地靠在床头,她眼眶一热,但还是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尚总,您让我准备的东西,我都带来了。”

程橙打开公文包,把几份文件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上。最上面一份是股权转让协议,下面压着离婚协议书草稿,最底下是一份撤资通知。

尚清辞拿起撤资通知看了一眼,上面的金额是九位数。

“通知陆氏集团。”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今天上午九点前,尚氏所有关联投资全部撤出。另外,帮我约陆晏洲,我要跟他谈离婚。”

3

陆晏洲是第二天下午才出现在尚清辞病房门口的。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带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推开门的瞬间,他的视线落在尚清辞怀里的婴儿身上,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尚清辞正靠在床头给孩子喂奶,侧脸被午后的阳光描出一圈温润的轮廓。她听到声音抬起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孩子。

“清辞,我……”

“把门关上。”尚清辞说。

陆晏洲走进来,轻轻合上门,在床边站了几秒,似乎想坐下来,又觉得那把椅子离她太远。他最终在床尾站定,双手插进裤袋,声音低了半度:“昨晚幼菱胃出血,情况比较严重。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

尚清辞笑了一下,没抬头:“产房就在急诊楼上,电梯三十秒。她胃出血,我羊水破了,你觉得谁更严重?”

陆晏洲沉默了。

病房里只有婴儿吮吸的声音,夹杂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尚清辞把孩子换到另一边,动作有些生疏,但很温柔。她始终没看陆晏洲。

“程橙今天早上去公司了。”尚清辞说,“你应该已经收到通知了。”

陆晏洲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撤资了?”

“对。”尚清辞语气平静,“尚氏在陆氏集团的所有投资,我全部撤回。另外,我已经让律师拟好离婚协议,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签字。”

“尚清辞,你疯了。”陆晏洲上前一步,声音压着火气,“有什么不满你直接跟我说,撤资是闹着玩的吗?陆氏第三季度的项目刚刚启动,你这时候撤资,资金链会断。”

“陆氏资金链断不断,关我什么事?”尚清辞终于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陆晏洲,我嫁给你三年,尚氏往陆氏投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这些钱是我妈的,是我外公的,不是拿给你给沈幼菱开VIP病房的。”

陆晏洲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幼菱只是胃疼,临时借用一下病房,你至于把整个公司都搭进去报复吗?”

“我没报复。”尚清辞把孩子轻轻放在一边,声音依旧很淡,“我只是不想再当你的提款机了。”

陆晏洲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一拳砸在病房门后的墙上。门板震了震,尚清辞怀里的孩子惊了一下,开始细声细气地哭。

尚清辞把孩子重新抱起来,轻轻拍着,看都没看他一眼:“要发火出去发,别吓着我女儿。”

陆晏洲的背影僵住了。

“你女儿?”他缓缓转过身来,眼神复杂,“她姓什么?”

“尚。”尚清辞说,“尚予安。”

陆晏洲的瞳孔骤然收缩。

4

陆晏洲和尚清辞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

尚清辞的母亲尚明岚是尚氏集团的创始人,十年前因病去世,把公司留给了独生女。尚清辞那年刚满二十,还在国外读书,回国后一边接手公司,一边应付各路豺狼虎豹。陆家是尚家的世交,陆晏洲比尚清辞大五岁,两人青梅竹马,但关系一直不咸不淡。

三年前尚氏遭遇一场恶意收购,是陆晏洲出手帮忙,用陆氏的名义拆解了对家设下的围猎局。事情平息后,尚清辞的外公找到陆家老爷子,提出联姻。陆晏洲当时没有拒绝,尚清辞也没有反对。

两个人就这么结了婚,没有婚礼,没有蜜月,连结婚证都是助理代领的。

尚清辞知道陆晏洲心里有沈幼菱。那个女人是他大学时的师妹,父母早亡,身世可怜,一直跟在陆晏洲身边,以“妹妹”自居。陆晏洲对她好得不像话,尚清辞结婚前就见过,沈幼菱住着陆晏洲买的公寓,刷着陆晏洲给的副卡,生病时一个电话就能让他半夜开车跨半个城去接。

尚清辞不是没闹过。结婚第一年,她提过好几次让沈幼菱搬出去,陆晏洲每次都说:“她一个人不容易,你体谅一下。”

后来尚清辞就不再提了。

她开始把精力全部放在尚氏的经营上,三年的时间,她把母亲留下的产业做大了两倍不止。而陆晏洲的陆氏集团,表面风光,实则高度依赖尚氏的持续输血。尚清辞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却从来没有戳破过。

直到那个暴雨夜。

其实尚清辞在待产室里给陆晏洲打过很多电话。她数过,一共十一个。前面十个没人接,最后一个被挂断。后来她看到陆晏洲站在走廊里,把钥匙塞进沈幼菱手里,听见他说:“你先上去好好休息,我让护士给你送胃药。”

那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在陆晏洲心里,沈幼菱永远排在她前面。

哪怕她正在经历人生中最凶险的分娩。

5

陆晏洲没有签离婚协议。

他把那份协议书摔在床头柜上,声音冷得像冰:“尚清辞,你刚生完孩子,我不跟你计较。撤资的事我让法务去处理,你冷静几天我们再谈。”

说完他就要走。

尚清辞叫住他:“陆晏洲,我不是在跟你闹。协议上的条件我已经划好了,尚氏的股份归我,陆氏的股份归你,共同财产对半分。孩子的抚养权归我,你不需要付抚养费。你只要签个字就行。”

陆晏洲转过身来,眼底阴鸷:“你什么都算好了?”

“结婚三年,总得算清楚。”尚清辞说。

“孩子呢?”陆晏洲声音拔高了一些,“那是我女儿,你想让她不认我这个父亲?”

“你配吗?”尚清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的胸口起伏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你在产房外面的时候,把最后一间病房给了沈幼菱。你知道我一个人躺在产床上是什么感觉吗?我疼得以为自己要死过去了,满脑子想的都是你会不会来。结果呢?你在楼上给别的女人喂粥。”

陆晏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陆晏洲,我给了你三年的机会。”尚清辞的声音重新平静下来,像一潭死水,“你一次都没抓住。现在我不给了。”

门被推开,赵阿姨端着红糖鸡蛋走进来,看见陆晏洲,立刻拉下脸:“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陆晏洲看了赵阿姨一眼,没说话,大步走了出去。皮鞋踏在走廊上的声音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电梯方向。

尚清辞终于松开紧咬的牙关,整个人像被抽空一样靠在床头。孩子在她怀里安然酣睡,小小的嘴巴偶尔动一下,嘴角挂着奶沫。

赵阿姨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摸了摸尚清辞的头发:“傻孩子,早该这样了。”

6

尚清辞出院那天,沈幼菱来了。

她穿着宽松的白色长裙,素颜,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楚楚可怜。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怯生生地往里面张望。

尚清辞正在收拾东西,余光扫到她,手上的动作没停:“有事?”

沈幼菱走了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清辞姐,我来看看你和孩子。那晚的事……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也在医院。我胃疼得厉害,晏洲哥说楼上有空房间,就带我上去了。如果我知道你也在,我一定不会……”

“你知道了也不会走。”尚清辞打断她,直起身子看着她,“沈幼菱,你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我太了解你了。”

沈幼菱咬着嘴唇,眼眶迅速泛红:“清辞姐,你误会我了……”

“误不误会,你自己心里清楚。”尚清辞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间病房本来就是我预定的,你住了就住了。但有一句话你记住:陆晏洲能给你的,我也能收回来。”

沈幼菱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

尚清辞没再解释,抱起孩子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她身边时顿了顿:“对了,离婚协议我已经给陆晏洲了。以后你想住哪间病房就住哪间,不用再跟我打招呼。”

沈幼菱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白。

病房楼下,程橙开着车等在门口。赵阿姨已经坐在后座,看见尚清辞抱着孩子出来,连忙下车开门。尚清辞把孩子放进安全座椅,自己刚要上车,手机响了。

是陆晏洲。

她接起来。

“你今天就出院?”他的声音有些急,“医生说你最好再住两天观察……”

“不用。”尚清辞说,“离婚协议收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清辞,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次?别动不动就离婚、撤资,这些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那什么才是?”尚清辞问,“你告诉我,什么才是?”

陆晏洲没说话。

尚清辞等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7

尚清辞搬回了尚家老宅。

那栋位于城西梧桐区的三层小楼,是尚明岚留下来的。尚清辞小时候在这里长大,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秋天的时候香气能飘满整条街。现在孩子刚出生,她不想回自己和陆晏洲住过的那套房子。

赵阿姨从老家请了两个经验丰富的月嫂,又找了专门的育婴师。程橙每天把公司的事情整理成简报送过来,尚清辞一边坐月子,一边远程处理重要决策。

日子看起来平静,但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陆氏集团的资金链,果然出了问题。

尚氏撤资的消息传开后,陆氏的股价连跌三天。几家跟投的机构开始观望,银行那边也收紧了口风。陆晏洲在公司连开三天会,焦头烂额,期间给尚清辞打了无数次电话,她一次都没接。

第四天,陆晏洲亲自去了尚家老宅。

赵阿姨开的门,堵在门口不让他进:“陆总,这里不欢迎你。”

“我见我妻子。”陆晏洲的语气冷淡而克制,“让开。”

“清辞说了,不想见你。”赵阿姨寸步不让,“你在医院陪别的女人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来见她?”

陆晏洲脸色铁青:“赵秀珍,这是我和清辞之间的事。”

“现在知道是你和清辞之间的事了?”赵阿姨冷笑,“陆晏洲,我告诉你,尚家不是没人了。你欺负清辞一天,我就跟你耗一天。”

正僵持着,尚清辞出现在二楼楼梯口。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脸色比出院时红润了不少。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晏洲,声音不大:“上来吧。”

赵阿姨还想说什么,被尚清辞一个眼神止住了。她侧身让开,陆晏洲迈步进门,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会客室里,尚清辞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枣茶。陆晏洲在她对面坐下,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声音沙哑:“撤资的事,能不能缓一缓?等三季度项目回款,我补给你。”

尚清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不能。”

“尚清辞!”陆晏洲终于绷不住了,一拳砸在红木茶几上,茶杯里的水晃出来一些,“你非要把事情做绝?陆氏要是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别忘了,你手里还握着陆氏百分之八的股份,陆氏倒了,你也得赔。”

“我赔得起。”尚清辞放下茶杯,目光平静,“陆晏洲,我撤走的每一分钱都是尚家的。你们陆家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陆晏洲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盯着尚清辞看了很久,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签字离婚。”尚清辞说,“签了字,我们再谈其他的。”

陆晏洲盯着她:“你以为离了婚,你就能好过?”

尚清辞笑了一下,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至少比现在好过。”

8

沈幼菱被人打了。

就在陆晏洲去尚家老宅的当天傍晚,她在国贸地下车库被几个穿着黑衣的年轻男人堵住,揪着头发从车里拖出来,甩了几个耳光,还踹了两脚。

监控显示,那几个男人做完就跑了,前后不过三分钟,动作干净利落,没有抢包,也没有说任何话。

沈幼菱报了警,然后给陆晏洲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晏洲赶去医院时,沈幼菱蜷缩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裂了,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看见他进来,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晏洲哥,一定是尚清辞找人干的!她恨我住了那间病房,她要报复我!”

陆晏洲站在床边,脸色阴沉地拨通了尚清辞的电话。

“沈幼菱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尚清辞正在给女儿喂奶,手机夹在肩窝里,语气十分平静:“什么事?”

“你装什么?”陆晏洲的声音压着怒火,“几个男人在地下车库把她打了,是不是你找的人?”

尚清辞把孩子换到另一侧,淡声说:“陆晏洲,我刚生完孩子三天,每天忙着喂奶换尿布,哪有空去找人打你的青梅竹马?你未免太高看我了。”

“尚清辞,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别碰她。”

“陆晏洲,我也最后跟你说一次,”尚清辞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第一,我没碰她。第二,就算我想碰她,你拦得住吗?第三,你再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明天陆氏的银行评级就会再降一级。”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嘟”的一声。

尚清辞把手机扔在一边,低头看着女儿吃奶的样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赵阿姨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快意:“听说那贱人挨打了,活该。”

尚清辞没说话。

“真不是你找的人?”赵阿姨问。

“我有那么蠢?”尚清辞白了她一眼,“真要是找人了,还能只扇几个耳光就完?”

赵阿姨想了想,点头:“也是。”

但尚清辞心里清楚,打沈幼菱的人就算不是她找的,也已经记在了她头上。她和沈幼菱之间的账,本来就已经算不清了。

9

尚清辞坐月子期间,陆氏集团的危机全面爆发。

先是三个在建项目停工,接着是合作方集体跳单,然后陆氏被爆出多笔逾期贷款。陆晏洲忙得焦头烂额,四处跑关系、托人,但所有人都像约好了似的避而不见。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尚家在施压。

尚清辞的撤资只是一个信号。尚家在商界经营几十年,人脉和资源远超陆家。尚清辞虽然没有明说,但她的态度摆在那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陆晏洲把他老婆得罪狠了。

有人开始劝陆晏洲低头认错,把老婆哄回来,公司就有救了。陆晏洲的父亲陆鸿儒也专程打来电话,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你把公司搞成这个样子,连自己老婆都留不住!我告诉你,要是陆氏倒了,你以后就给我滚出陆家!”

陆晏洲握紧手机,指节发白,一句话没说就把电话挂了。

他靠在办公室的皮椅里,闭着眼睛,满脑子都是尚清辞在产床上痛苦呻吟的画面。那晚他确实在楼上陪沈幼菱,但尚清辞生完孩子后,他偷偷去产房门口看了一眼。护士说产妇已经回病房休息了,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

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他想,尚清辞一向要强,既然没主动找他,应该也不需要他。

现在想来,这个想法本身就是最大的错误。

可他陆晏洲什么时候向人低过头?

沈幼菱出院后住进了一套新的公寓,是陆晏洲临时安排的。她脸上还带着伤,瘦了一圈,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弱不禁风。她给陆晏洲打电话,说自己害怕,问他能不能来陪陪她。

陆晏洲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分钟,说:“我今晚没空。”

沈幼菱的声音立刻带了哭腔:“晏洲哥,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件事是我自找的?我只是胃疼而已,我又不知道那间病房是清辞姐预定好的……”

“行了。”陆晏洲打断她,语气有些不耐,“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去看你。”

挂断电话后,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尚清辞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依旧没人接。

他改成发消息:“清辞,我们谈谈。”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10

尚清辞出了月子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了公司。

程橙提前安排好了一切。尚氏集团总部的大楼里,所有人都知道老板回来了。尚清辞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脸色冷峻地从大厅走过,前台的接待员大气都不敢出。

会议室里,几位高管早就到了。尚清辞坐下后开门见山:“陆氏撤资的后续影响报告,给我。”

财务总监递上一份报告:“尚氏第三季度的利润同比增长了百分之十七,虽然短期内有现金流压力,但总体可控。陆氏那边拖欠的三笔货款已经进入法律程序。”

尚清辞翻看着报告,头也不抬:“法务部什么意见?”

“建议加快推进破产申请流程,争取在年前拿到陆氏抵押资产。”

尚清辞合上报告,目光扫过在座众人:“陆氏的事,慢慢来。我们现在先办一件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让程橙整理的婚内财产清单。陆晏洲名下有三套房产,其中两套在沈幼菱名下。另外还有一笔五百万的信托基金,受益人是沈幼菱。这些钱,都是他婚后从尚氏给陆氏的投资款里抽出去的。”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准备起诉。”尚清辞的声音很淡,“以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名义。”

散会后,程橙跟着尚清辞回到办公室,小心翼翼地问:“尚总,真的要走到那一步吗?陆家那边……”

“陆家不会管他。”尚清辞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陆鸿儒现在恨不得亲手把陆晏洲赶出陆氏。我打这场官司,不是给陆家看的。”

程橙不解:“那是给谁看的?”

尚清辞转过身来,笑了一下:“给所有人看。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尚清辞不是好惹的。谁动了我的东西,都要连本带利还回来。”

11

沈幼菱是在银行冻结账户的时候才知道出事的。

她拿着那张副卡去商场刷了一只三万块的包,POS机显示交易失败。她以为是卡消磁了,打电话给银行客服,对方说该卡已被主卡人停用。

沈幼菱愣了一下,又去试了另外两张卡,全部停用。

她慌了,给陆晏洲打电话,打了五六个才接通。陆晏洲的声音很疲惫:“幼菱,我最近很忙,你能不能别总为这种小事找我?”

“停卡是小事吗?”沈幼菱的声音尖起来,“晏洲哥,我的账户都被冻结了,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

陆晏洲沉默了一会儿:“是法院的保全措施。清辞起诉了婚内财产转移,相关账户都被暂时冻结。”

“她凭什么冻结我的卡?!”沈幼菱几乎要尖叫起来,“那些房子和钱,都是你送给我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法律上,那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陆晏洲说,“我正在想办法,你等通知。”

沈幼菱瘫坐在商场的休息椅上,脸色煞白。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这么多年,她一直以“陆晏洲最重要的人”自居,觉得尚清辞只是个联姻的花瓶。可现在尚清辞一出手,她竟然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更可怕的是,她突然想起陆晏洲那天在电话里的犹豫。

他是不是开始烦她了?

沈幼菱捏紧手机,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不能坐以待毙。

12

当天晚上,沈幼菱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一张两年前的旧照片,照片里她和陆晏洲坐在一家西餐厅里,陆晏洲正在低头帮她切牛排,眉眼温柔。配文写的是:“有些人啊,走着走着就散了。希望还能找回从前。”

这条朋友圈只对一个人可见。

尚清辞没看到,但程橙看到了。

程橙把截图发给尚清辞的时候,尚清辞正在哄孩子睡觉。她扫了一眼,淡淡地说:“不用管,她演给陆晏洲看的。”

“可是陆总会不会……”

“会。”尚清辞替女儿掖好被角,“但陆晏洲现在没空理她。他明天要见五家银行的代表,陆氏的短期贷款有四个亿到期。沈幼菱这些小动作,只会让他更烦。”

果然,陆晏洲没有回复那条朋友圈。

他忙得连觉都没时间睡。白天跟银行开会谈到口干舌燥,晚上还要应付陆鸿儒的施压电话。沈幼菱打来的电话和消息,他一律没接没回。

直到三天后的深夜,他疲惫地回到家,打开手机,看到沈幼菱发来的一条微信:“晏洲哥,我明天就去求清辞姐。她要起诉就起诉我,跟你没关系。”

陆晏洲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沈幼菱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但最终没有消息再发过来。

陆晏洲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忽然想起尚清辞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有次夜里腿抽筋,疼得厉害,他当时在书房加班,听见动静跑过去,帮她揉了半天。尚清辞靠在他怀里,小声说:“以后你天天帮我揉好不好?”

他当时说:“好。”

后来他再也没有帮她揉过腿。

因为沈幼菱胃病犯了,凌晨一点给他打电话。尚清辞自己硬撑着去倒了热水,回来时他已经在穿外套了。她没看他,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他没有早回来。他一整夜都在医院陪沈幼菱。

陆晏洲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13

沈幼菱真的去找尚清辞了。

她打听到尚清辞每天下午会带着孩子在老宅后面的小花园散步,就提前等在那里。尚清辞推着婴儿车出来的时候,沈幼菱站在桂花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脸色看起来比上次更差了。

尚清辞脚步未停,从她身边走过去。

沈幼菱从背后喊了一声:“清辞姐,我错了。”

尚清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沈幼菱眼眶通红,双手绞在身前,声音哽咽:“那间病房,我不该住的。陆晏洲对我好,是我不要脸,死缠着他不放。你要告就告我,别连累陆氏。陆氏倒了对谁都没好处,对不对?”

尚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幼菱,你求错人了。”尚清辞推着婴儿车继续往前走,“陆氏倒不倒,不是我说了算的。陆晏洲现在最缺的是钱,不是你的道歉。”

沈幼菱快步追上来:“那你给晏洲哥一条活路好不好?你那么有钱,几个亿对你来说就是数字……”

“可这个数字,是我妈拿命换来的。”尚清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风,“沈幼菱,你花着陆晏洲给你的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现在他没钱了,你就来跟我演苦肉计?”

沈幼菱的脸涨得通红。

尚清辞推着车继续走:“你走吧。你在这里等多久,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沈幼菱站在原地,看着尚清辞的背影慢慢远去,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14

陆氏的资金链彻底断了。

九月中旬,一家长期合作的材料供应商向法院申请对陆氏进行破产清算。紧接着,陆鸿儒在集团董事会上宣布辞去董事长职务,由职业经理人临时接管。陆晏洲被架空,连办公室都被移到了顶楼最偏僻的角落。

沈幼菱果然“消失”了。

她没有再给陆晏洲打过电话,朋友圈也停更了。陆晏洲打她电话时,发现号码已经停机。他回到那套以前常去的公寓敲门,开门的不是沈幼菱,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找谁啊?”男人警惕地问。

“沈幼菱呢?”

“搬走了。”男人说,“东西都清干净了,我是新租客。”

陆晏洲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原以为沈幼菱会一直在他身边,无论他落魄还是风光。现在看来,她不过是另一个趋利避害的人罢了。

相比之下,尚清辞至少从没伪装过。

陆晏洲苦笑着转身离开,走进电梯时,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是程橙发的:“陆总,尚总让我通知您,离婚诉讼的第一场调解定在下周三上午十点,请您准时到场。”

陆晏洲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好”。

15

离婚调解那天,尚清辞迟到了五分钟。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陆晏洲已经坐在调解室里。他瘦了不少,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西装也皱巴巴的,像是没睡好。尚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摘下墨镜,神色平静。

调解员按照流程问双方是否有和解意愿。

尚清辞说:“没有。”

陆晏洲沉默了很久,说:“我同意离婚。”

尚清辞抬眸看了他一眼。

“孩子归你,抚养费我按时给。”陆晏洲说,“那两套房子转回你名下,离婚手续尽快办。”

尚清辞没说话,低头在文件上签了字。

整个过程不过二十分钟。

走出调解室的时候,尚清辞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赵阿姨:“清辞,予安睡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尚清辞说。

挂断电话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走廊尽头的陆晏洲。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目光空洞地看着地面。

尚清辞没有叫他,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陆晏洲的声音:“清辞。”

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对不起。”他说。

尚清辞垂下眼睛,继续朝前走,声音很轻:“算了。”

“算了”两个字,是她最后对他的态度。

16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两个月后,法院判决下来,两套房产归还尚清辞,沈幼菱名下的信托基金被追回,尚予安的抚养权归母亲。陆晏洲被判每月支付八千元抚养费,尚清辞没有异议。

尚氏集团在尚清辞的经营下蒸蒸日上,而陆氏集团在破产清算后,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

陆晏洲离开了陆家。

他去了城南一家小型设计公司做普通职员。那是他大学时学的专业,荒废了十几年,重新捡起来很吃力。他开始抽烟,抽很凶的烟,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沈幼菱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她去了南方,有人说她嫁了一个小老板,也有人说她还在这个城市,只是换了名字和身份,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

尚清辞对此毫不在意。

尚予安五个月大的时候,已经会笑了。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像尚清辞,也像陆晏洲。每次看见女儿笑,尚清辞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就会松一松。

赵阿姨有时候会问:“你就不后悔吗?孩子没了爸爸,以后上学了会不会被别的孩子说?”

尚清辞抱着女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桂花树,轻声说:“她有个会保护她的妈妈,比什么都强。”

赵阿姨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

那天晚上,尚清辞收到了陆晏洲转来的第一笔抚养费。金额不多,备注写着:“给安安买点好吃的。”

尚清辞盯着那条转账记录看了很久,最终没有退回去。

她抱起女儿,在她柔软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安安,妈妈带你去看桂花好不好?”

尚予安咧嘴笑着,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尚清辞也笑了。

窗外的桂花树开得正好,满院飘香。

她抱着女儿站在院子里,阳光从树缝里洒下来,温暖而明亮。

一切都过去了。

17

很多年后,尚予安上了小学。

有一天她放学回家,在路上遇见一个男人。那男人站在学校门口的一棵大树下,穿着旧旧的风衣,手里拿了一盒巧克力。

他看见尚予安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想上前,又停住了。

尚予安好奇地看着他:“叔叔,你找谁?”

男人蹲下身来,温柔地看着她:“我看看你。”

“你认识我妈妈吗?”尚予安问。

男人点了点头:“认识。”

尚予安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我爸爸?”

男人眼眶一红,声音哽住了:“你知道我?”

“妈妈说过。”尚予安认真地说,“她说我爸爸是个很厉害的人,只是不跟我们住在一起。”

陆晏洲把巧克力塞进她书包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快回家吧,妈妈该等急了。”

尚予安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还会来看我吗?”

陆晏洲笑着说:“会。”

尚予安冲他挥挥手:“那下次别买巧克力了,我蛀牙!”

陆晏洲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终于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

远处夕阳西下,天际一片绯红。

尚清辞站在马路对面的车里,隔着一条街,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下车,也没有叫住女儿。

直到陆晏洲起身离开,她才发动车子。

程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尚总,要不要我……”

“不用。”尚清辞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他想见女儿,我不拦着。但他只能站在这里见。”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尚清辞拿起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语音:“安安,妈妈在路口等你,别乱跑。”

发完后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有些伤口,时间会替你结痂,却永远无法真正愈合。

陆晏洲这三个字,曾是她青春里最明亮的刺。

如今,刺拔掉了。

只剩下一道浅淡的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