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疯狂玩耍和疯狂补作业的暑假，女儿正式成为一名高中生。无论对假期如何恋恋不舍，对未来的高中生活又是如何忐忑不安，该来的还是要来的。令人头疼的军训如期而至，好在这次军训在校内进行，不用拉到郊区的训练营，倒也省了不少折腾。
不过，女儿这次去军训，状态有点特殊。八月初，我们去了西藏，她在机场拎行李时抻到了腿筋，当时以为养几天就好了，回来之后走路确实慢慢正常了，可跑跳还是不行。我带她去医院检查，大夫说是髋关节滑膜炎，建议避免剧烈运动，至少休养一个月。就这样，女儿莫名其妙地拥有了一张“免死金牌”。不过，我却不清楚这到底算不算一件好事。
《琥珀樱桃》剧照
高中军训算学分，必须参加，因为身体原因无法正常参训，可以选择见习或者明年补训。女儿犹豫了一下，选了见习：“我还是能走路的，刚进新班级就不参加集体活动，这不太好，明年和学弟学妹一起训练也很奇怪。”可见习其实也有些别扭，她问我：“别人都在训练，我一个人在旁边坐着，会不会很尴尬？”我说：“多少有点，但身体要紧，尴尬就尴尬吧。”
军训第一天，我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场景。太阳底下，一排排穿着迷彩服的孩子站得笔直，教官在旁边来回巡视。队伍旁有个人，坐在树荫底下，形单影只，就是我家小孩。不辛苦，但无聊，估计这滋味也不太好受。
果然，第一天回来她就蔫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格格不入”。她说同学们在烈日下站军姿、走队列，她被安排坐在旁边见习，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待着。“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她说，“他们在那受罪，我在那闲着，他们好像既羡慕我又同情我，但我既不想被羡慕也不想被同情”。
我理解那种感觉。在一个集体里，最难受的往往不是吃苦，而是别人在吃苦、你却在旁边看着。那种“掉了队”的感觉，比累更让人不安。
《最好的我们》剧照
接下来的几天，她慢慢调整了心态。不能跟大家一起站军姿，她就主动承担了一些后勤工作，帮忙做个记录、画个板报。她开始觉得自己“还是有用的”，虽然没能跟大家一起同甘共苦，但至少没有完全置身事外。不过她还是会忍不住跟我说：“你知道吗，今天他们练齐步走，我在旁边看，忽然觉得好孤独。”
我忽然想起朋友吐槽她家孩子的军训经历。那孩子被拉到一个郊区的营地，手机上交，家长完全联系不上。七天之后去接人，孩子的脸晒得脱了皮，回家就发烧，把妈妈心疼坏了。可孩子自己倒是挺兴奋，一路上叽叽喳喳讲个不停——教官多凶、饭菜多难吃、半夜紧急集合有多刺激。朋友说：“虽然心疼，但看他那副样子，又觉得这趟没白去。毕竟这种经历，平时花钱也买不到。”
《春风十里不如你》剧照
确实，军营生活有种奇怪的魔力。它在极短的时间内把一群陌生人捏在一起，让你们一起吃苦、一起流汗、一起骂教官、一起偷偷分零食。那些共同的“苦难”反而成了最快拉近距离的黏合剂。
女儿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有点羡慕，也有点遗憾。她说他们班的同学刚认识没几天，已经打成一片了。“有个男生训练间隙在树荫底下刷物理题，大家都惊了，问他为什么，他说‘做物理对我来说就是放松’。还有一个女生，大家在聊以后想干什么，她说她已经决定选物化生，以后要当医生。我觉得他们都好厉害，好像很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听着她讲这些，忽然觉得见习也不是全无收获。她虽然没能在队伍里流汗，但在旁边也看到了不少。看到了集体生活里那些微小的、闪光的东西。
《最好的我们》剧照
那个周末，正好是我高中同学聚会。一起吃饭，聊起了当年我们自己的军训。那是八月，学校操场上烈日和蝉鸣交织，我们练队列、站军姿、学步枪的拆装，最后还被拉去打靶。
有位女同学当时特别男孩子气，喊口号声音最大，被教官点名出来给大家示范。我跟她说起当年的情形：“当时特别佩服你，怎么把一二三四喊得那么有气势”。她笑着说已经不记得了，我却印象很深，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一个女孩也能这么“帅”。
其实，我自己那时候也蛮帅的。14岁的女孩，个子刚到一米五，伏在地上用缺口对准心，打了八枪，虽然不是十环，但发发上了靶。在那个年代，中学生能摸到真枪实弹，现在想想都不可思议。
《同学两亿岁》剧照
我们那代人的军训，也真是实打实的“吃苦受罪”。大学军训在郊区军营，十个人一间宿舍，钢架上下铺，吃的是大锅饭，晚上被蚊子咬得睡不着。站军姿的时候蚊子叮在脸上，不能动，只能忍着。那时候大家也骂，也怨，可多年后再回头看，那段日子反而成了最鲜明的青春记忆。隔壁班有个女生，平时娇滴滴的，军训结束后愣是学会了三分钟叠出豆腐块被子。
不过我也记得，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军训。当年系里有个女生，第一天就晕倒了，后来被安排在医务室帮忙。她跟我们说，她不是身体不行，是心理上受不了“被管得死死的”。那时候我不太理解，现在想想，她大概就是我们常说的那种“不驯”的孩子，对规则和集体主义天然抗拒。她现在过得挺好的，成了自由职业者，满世界跑。军训没教会她服从，但也没摧毁她什么。人终究会找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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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女儿讲起这些，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那时候还能打枪，我们就是走队列，好无聊。而且你们是被拉到军营里，我们是走读式的，早上到校晚上回家，完全没有那种被关起来的感觉。”我说那你遗憾吗？她说有一点，但又有点庆幸：“要是真被拉到军营里，我怕自己撑不过第一天。你知道吗，训练第一天，已经有好几个同学想去医院开假条了。”
我们俩都笑了。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有时候放过自己也是一种能力。
我说：那你明天还去见习吗？她说去啊，反正没几天了。我说：“我还蛮喜欢你天天见习的，不用担心你的腿，也不用担心你的眼，反正见习的时候也不能让你玩手机。”她悻悻然：“对，也没法看闲书，我这《乡土中国》都快看完了。”我开心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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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结束那天，我去学校接她。操场上举行了会操表演，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口号震天响。女儿站在观众席上，使劲鼓掌，也算出了力。她晒黑了一点，精神头倒是比前几天足了很多。一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跟我讲：有个同学走正步同手同脚，被教官单独拎出来练了半小时；休息的时候有人偷偷带了手机，躲厕所里玩游戏，结果被发现了；虽然教官像“人机”，但是走的时候大家还是有点依依不舍……我听着，忽然觉得，虽然她没真正站在队伍里，但这段经历，她也拥有了。
军训这种东西，大概就是青春里的一道“硬菜”。你不一定喜欢它的味道，但多年后你会记得那个夏天，记得太阳底下流过的汗、记得教官那些“经典语录”、记得一起苦中作乐的伙伴。它不算美好，但很真实。至于那些没参训的孩子，也不必遗憾。人生足够长，属于你的经历会在其他地方补上。
《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剧照
回家的路上，女儿忽然说：“大学军训，估计我就没法这么水过去了。”我说：“先考上再说吧，三年漫漫征途，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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