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桌那男的搂着个穿亮片裙的姑娘,手放在人家腰上,嘴凑到耳边说话。

舞池里换了首快歌,灯光转起来,那男的脸一亮,我就认出来了。

是杨建国。

老公

他中午跟我发微信说,晚上到老家了,要去见个老客户。

我还回他,少喝酒,早点回酒店休息。

他说知道。

现在他就坐在这卡座里,桌上开了瓶两千多的洋酒,那姑娘靠着他,他低头看手机,笑了一下。

手机震了。

他说:这边快结束了,客户喝多了,我得送一下。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扣过去。

旁边朋友推我胳膊,说看什么呢,来跳舞。

我说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刺眼,镜子里我脸白得吓人。

我把刘海别到耳后,掏出气垫补了补妆。

手有点抖。

我想直接走过去,把酒泼他脸上。

我甚至想好了开场白:杨建国,你不是出差吗?

可我没动。

我靠在洗手台边上,数了十秒,又把手机打开。

他朋友圈半个小时前还发了张高速路况图,配文说夜路难开。

定位是老家那个城市。

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下午还在老家,晚上就回上海来了?

就算坐高铁,也得四个小时。

我回到卡座,朋友点了扎啤,递给我一杯。

我说不喝了,胃不舒服。

我坐在那里,隔着半个舞池看他。

他搂着那姑娘起来了,两个人往洗手间方向走。

经过我这桌时,他步子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低着头喝矿泉水,余光里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我心跳得厉害,手指攥着瓶身,指节发白。

等他过去了,我才抬起头。

我朋友说咋了,脸色这么差。

我说没事,可能这里太吵了。

我站起来说去透透气,走到门口,风吹过来,才觉得后背全是汗。

我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想给他打电话。

号码翻出来,没按下去。

我听见他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跟那姑娘说车钥匙呢。

那姑娘说在包里,他说快点,我老婆九点多要查岗。

那姑娘笑了,说你不是说在出差吗。

他说是啊,出差就不能出来玩了?

我站起来,正好和他面对面。

他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上是我的头像。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上了路边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说先往前开。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我才报了家里的地址。

手机响了,杨建国打来的。

我没接。

又响了三次,我按了静音,把手机扔在座位旁边。

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我太阳穴疼。

到家十点一刻。

鞋柜上摆着他的拖鞋。

他明明说了出差三天。

我站在玄关没换鞋,看了一圈客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茶几上我的杯子还放着早上没喝完的牛奶,电视遥控器斜在沙发垫子上。

一切都跟我出门前一模一样。

他压根就没回来过。

我坐到沙发上,把手机拿起来。

他微信发了好几条:怎么不接电话?

在干嘛?

还在公司吗?

最后一句话说,我到酒店了,准备洗澡,你也早点休息。

我盯着那句"准备洗澡"看了很久。

洗完澡身上还带着酒吧的烟酒味,他去哪儿洗呢?

那姑娘家?

我给公司财务小周发了条微信,问今天杨建国是不是找她拿过发票。

小周隔了一会儿回:杨总下午来过公司,说要去机场接个客户,拿了张餐饮发票。

我问什么客户。

小周说没说。

我道了谢,把聊天记录截了图。

躺在床上,我怎么都睡不着。

杨建国的鼾声?

他不在。

我翻了个身,脸埋在被子里,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是他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汗味。

我一下子坐起来,开灯,把枕头掀开。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购物小票,是市中心那个商场的,日期是今天下午,买了条项链,牌子我不认识,九千八。

我又翻了他的衣柜,抽屉最底下有个信封,里面是两张电影票,今天的,晚上七点那场。

我坐在地板上,把电影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七点那场,他中午才说到了老家。

他压根就没出上海。

我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杨建国回来了。

我赶紧把东西塞回抽屉,关上柜门,两步跨到床上躺好,闭上眼睛。

门开了,他换了拖鞋走进来,脚步很轻,在客厅停了停,又去了卫生间。

水声响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没进卧室。

我睁开眼睛,盯着卧室门缝透进来的光。

他在沙发上坐下了,电视开了,声音调得很小。

我听见他打了个电话。

他说嗯,到家了。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他笑了一下,说她也刚回来,应该睡了。

我攥紧被子。

那个"她",指的是我。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煮粥。

他睡在沙发上,听见动静睁了眼,说昨晚公司临时有点事,怕吵你睡觉就没进卧室。

我没看他,把粥盛出来放在桌上,说哦,昨天盘点忙到十点多,回来倒头就睡了。

他说辛苦了。

吃早饭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直接按掉了。

我说谁啊。

他说垃圾电话。

我把他换下来的衬衫拿进卫生间,领子上有口红印,很淡的一层,蹭在领子内侧。

我搓了一下,没搓掉。

我把它扔进洗衣机,倒了双倍的洗衣液。

出来的时候他在换鞋,说今天得去嘉兴那个项目看看,明天回来。

我说路上小心。

他走了,门关上,我站在那里,听见电梯叮的一声,他的脚步远了。

我回了卧室,把那个信封重新拿出来。

两张电影票,一张是七排八座,一张是七排九座。

七排八座是杨建国的票根,他名字拼音缩写还写在上头。

我拍了照,存进手机私密相册。

下午我去了趟商场,找到那家珠宝店。

我说想看看昨天买的那条项链,店员查了单子,说是一位先生买的,九千八,刷卡,尾号是建行的卡。

我认得那张卡。

那是我们的共同账户,每个月他工资到账就划进去,房贷水电都从那里面扣。

我说那项链能拿给我看看吗?

店员说已经包好了。

我说没事,我就是想看看款式。

她拿出来了,一条细细的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钻,款式年轻。

我摸了摸,说谢谢,然后走了。

出了商场我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他妈接起来说老二啊,建国在老家吗?

让他回来帮我修一下热水器。

我说妈,他昨天说去出差,不在家,等他回了我让他去。

他妈说哦,那行,我让隔壁小刘帮忙看看。

然后她说建国前天晚上还回家了,吃了顿饭,住了那一宿,昨天早上走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商场门口,人来人往的,有个小孩撞了我一下,他妈妈赶紧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

太阳晒得我头晕,我靠到墙根,掏出手机看航班记录。

他前天晚上的航班,上海飞老家,九点多到的。

昨天下午的航班,老家飞上海,三点多落地。

然后他去商场买了项链,又去看了电影,晚上去了酒吧

我算了一下,他飞回去,就为了在他妈那儿住一晚,吃顿饭。

然后飞回来陪别人看电影泡吧。

光机票就两千多,加上项链九千八,电影票吃饭酒吧,一晚上花了一万五。

我们上个月还因为房贷利率涨了,商量要不要提前还一部分。

第二天他回来,进门就喊累,说嘉兴那客户真能喝。

我说那你洗个澡早点歇着。

他进了卫生间,我翻他外套内兜,兜里有一张银座的停车票,时间是昨天下午。

嘉兴的车停到上海银座去了?

我把停车票拍了照,原样放回去。

晚上躺床上,他背对着我玩手机,忽然翻了个身,说老婆,这周末咱妈生日,给她买个金镯子吧。

我说行,预算多少。

他说两万左右吧。

我没说话。

他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觉得你最近花钱有点多。

他说哪有,工资卡不都在你那儿吗。

我没再接话。

周末他妈生日,我们去吃饭。

饭桌上他妈提起那晚建国回家的事,说你那天走那么急,连家里的粽子都没来得及带几个。

杨建国筷子顿了一下,说临时有个会,得赶回来。

我低头喝汤,没看他。

小姑子坐在旁边,忽然说哥你脖子上这什么。

杨建国伸手摸了一下,说蚊子咬的。

小姑子说这天气还有蚊子呢。

我瞟了一眼,那分明是个吻痕,颜色很浅了,但他皮肤白,还是看得出来。

我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说多吃点,跑项目累。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试探。

我冲他笑了笑,转头跟他妈说,妈,镯子我们看好了,下周给您送来。

他妈高兴得不得了,说你们俩日子过得好就行。

从婆婆家出来,杨建国开车,我坐副驾。

他开了音乐,是那首我们结婚时放的歌。

他看着前方,说老婆,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这么些年,你辛苦了。

我看着窗外,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

我说杨建国。

嗯。

你要是哪天觉得过不下去了,你跟我说。

他刹车踩了一下,车子晃了晃,他说你瞎说什么呢。

我没再说。

但心里那根弦已经崩断了。

周一他去上班,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移动营业厅。

我拿他身份证号查了通话记录,他跟我之间需要这样吗?

是的,我需要。

营业厅小姑娘说这个要本人来。

我说他出差了,我是他老婆,家里出了点事。

磨了半天,她帮我拉了一份近三个月的详单。

我翻了一下,有一个号码出现频率很高,每天晚上十点以后,通话时间都不短。

我把号码记下来,回家搜了搜微信,头像是个年轻女人,朋友圈对外可见,最新一条是条项链的照片,配文是谢谢某人的惊喜。

那条项链我认得。

九千八。

我截了屏,又退出来,把所有的图都存进私密相册,加了锁。

周三中午,他给我打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有个应酬。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给小周发微信,问她杨总今天忙不忙。

小周说下午好像要出去,说有客户要见。

我问几点走的。

小周说两点多。

我请了假,三点到了他公司楼下,在马路对面咖啡店坐着。

四点一刻他出来了,自己开的车,没带公文包,换了件深蓝色T恤。

我拦了辆出租车跟上去。

他开到城西一个小区门口停下,在路边打了个电话。

过了几分钟,那个年轻女人从小区里出来,上了他的车。

我让司机靠边停,付了钱下车。

我看着他们的车开走,站在路边,风很大,吹得我眼泪流出来。

我用手背擦了擦,掏出手机查了那个小区名。

是个新楼盘,今年刚交房。

晚上他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等他。

他进门看见我没睡,愣了一下,说怎么还没休息。

我说等你。

他换鞋的动作慢下来,说怎么了。

我说杨建国,咱俩谈谈。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走进来坐在我对面。

我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那张项链的朋友圈截图。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推过去。

他拿起来看了看,喉咙动了动,说这是谁。

我说你别问我,你告诉我这是谁。

他把手机放下,说你听我解释。

我说你解释。

他说就是同事,关系好一点,项链是代买的,她转钱给我了。

我说那你把转账记录给我看看。

他没了话。

隔了一会儿他说你翻我东西?

我说你翻没翻你心里清楚。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

我躺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想了很多。

我想去年我妈做手术,他说公司忙,没去医院。

想我生日那天他说有客户,我一个人吃的蛋糕。

想上个月他说房贷利率涨了,能不能让我妈先借十万还点本金。

我妈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攒了一辈子,存了十五万,我都没开口。

他倒好,给人家买条项链九千八眼都不眨。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我把家里的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对。

我们的共同账户,上个月他取了两万,写的是出差备用金。

再上个月取了一万五,写的是项目周转。

我翻他车里的收据,副驾抽屉里有张装修公司的收据,城西那个小区,房号我都记住了。

我打电话过去问,说那户是今年三月交的房,精装修,业主姓什么。

那边查了一下,说姓杨。

我当时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

我坐在车里,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接了,喂了一声。

我说杨建国,咱离婚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说你又闹什么。

我说城西那套房子,你什么时候买的。

电话那边彻底没声了。

然后他挂了。

我攥着手机,方向盘上的手在抖。

我低头看见自己无名指上还戴着结婚戒指,摘下来了,放在仪表盘上。

那个圈口已经有点松了,戴了七年。

现在我觉得该摘了。

我启动车子,往城西开。

那小区门口有家房产中介,我进去问了一下,说那套房子今年三月份成交的,总价一百七十万,首付五十多万。

五十多万。

我算了算他那半年多报的出差备用金各种名目,加一起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他拿我们家的钱,养别人去了,养了快一年。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抽了一根烟。

我不会抽,呛得直咳嗽。

咳完了,眼泪鼻涕一块流。

我擦干净,发动车走了。

去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吴,女的,听我说完,推了推眼镜,说你有多少证据。

我把手机里的截图、银行流水、停车票、电影票根、通话记录,一样一样翻出来给她看。

她看完了,说够用了。

她又问我,房子是婚后买的吗?

我说应该是。

她说那属于共同财产,你可以主张分割。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想好了?

我说嗯。

她说那行,我给你拟协议。

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走在马路上,手机响了,是他妈。

我说妈。

她说老二,建国今天怎么没接电话,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说妈,我要跟他离婚。

他妈那边顿了很久,说你胡说什么。

我说他外面有人了,拿家里的钱给人家买了房。

他妈说不可能,建国不是那种人。

我说妈,证据我有,您要是不信,我发给您看。

他妈挂了。

过了半小时,杨建国打电话来,一接通就吼,你给我妈说什么了!

她高血压犯了!

你知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我也快疯了。

他骂了一句难听的,挂了。

我蹲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有个大妈过来问我姑娘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蹲着歇会儿。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看。

我站起来,掸了掸裤子,回了家。

那晚我没睡。

我开始收拾东西,把自己的衣服证件拿出来装箱。

他凌晨回来的,满身酒气,看见客厅的箱子,愣了一下。

他说你真要走?

我没理他。

他过来拉我胳膊,说我错了行不行,我跟她断了。

我把胳膊抽出来,说你跟她断不断跟我没关系了。

他蹲下来,抱着头,说房子卖了把钱给你。

我说房子你留着吧,该给我的法律会判,剩下的你留着养她。

我拉着箱子往门外走。

他在后头喊,你都四十了,离了我你怎么过?

我站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话,关上门,进了电梯。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手机亮了,是我妈发的微信:闺女,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回来住吧,房间给你收拾好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

出了单元门,天刚蒙蒙亮。

楼下的早餐摊出摊了,老板娘在炸油条,油锅滋滋响。

我吸了一口气,把箱子拉杆握紧。

往前走了几步,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我没回头。

这个家我从嫁进来那天就开始拼,拼了七年。

拼到最后,人家拿我的血汗钱给别的小姑娘买了房。

我不是输给那个小姑娘,我是输给自己瞎了眼。

但眼睛瞎了可以治,心死了,就什么也治不了了。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至少今天,我得先离开这个地方。

不破不立。

人这辈子总得有一次,为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