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箱轮在地砖上蹭出一串轻微的水声。
上海下了一整晚的雨,明明已经离开了那个城市,雨气却像还附在外套袖口上,凉飕飕地往骨头里钻。我低头看了看被雨水打湿的鞋尖,忽然有点想笑。出差本来是要拖到周五才结束的,谁能想到,事情会提前谈成,航班也改了,行程像被谁悄悄推了一把,竟让我在这样一个深夜回到了家门口。
临走前,许晴还站在玄关替我整理领带。她一边拉平领口,一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外面风大,你这次别又半夜回来,我胆子小。
我当时故意逗她,说那我要是提前回来呢,你是不是应该高兴?
她轻轻拍了我一下,嗔怪说少贫嘴,提前也得告诉我一声。
我当时还笑着答应她,说知道了。
其实我没有告诉她。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结婚八年了,惊喜这种东西在我们家已经很久没出现过。日子像一口温吞的汤,房贷,孩子的培训费,双方父母的体检报告,家里偶尔坏掉的水龙头,单位里说不完的应酬,所有东西搅在一起,熬成一锅不冷不热的生活。饿不死,也谈不上多幸福,就是每一天都能过,每一天又都像昨天。
这次去上海谈供应链合作,我原本以为至少要耗到最后一天。没想到对方老板临时改了想法,条款敲得很快,晚上七点我就改签了最晚一班高铁。坐进车厢那一刻,我心里甚至还生出一点久违的轻松,像是终于能提着一袋热乎乎的东西,回到属于自己的屋檐底下。
我在高铁上给许晴发微信,说今天事情忙完了,明天应该能回。
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我,只有两个字,路上注意。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话,像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刚结婚那几年,我只要出差一天,她都能发来一堆消息。问我吃了没,问酒店冷不冷,问客户难不难缠,问我是不是又在硬撑,最后还要问一句,有没有想她。她的话多得像春天窗外飞进来的麻雀,吵吵闹闹,却让人心里发热。
后来她慢慢安静了,消息也越来越短。
我以为那是婚姻里再正常不过的变化,激情会淡,牵挂会藏,等到最后,夫妻之间剩下的,就是一份不用天天挂在嘴边、却仍然坚固的默契。
可那一晚之后,我才知道,有些安静不是成熟,是抽离。
高铁进站时,车窗外已经黑得透彻。城市的灯火像撒在远处的碎玻璃,冷冷地亮着。我靠在座椅上,手里一直攥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我从上海带回来的礼物。
是一条丝巾,不算贵,但也不便宜,一千多块钱。
我是在商场里随手看到的,雾蓝色,很安静的一个颜色。柜姐说这颜色显白,我脑子里一下就浮现出许晴穿米色大衣的样子。她皮肤本来就白,围上应该好看。
我当时甚至认真想过,等我轻轻推开门,把行李放下,再把这条丝巾放在她枕边,早上她醒来,看见我和礼物,应该会先皱眉怪我乱花钱,然后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想看她眼睛亮一次。
就一次。
从车站打车回家用了四十分钟。
司机话很多,问我是不是刚从上海回来,晚上跑商务的人是不是特别多,赚钱不容易吧。我随口应着,说都差不多。
小区门口的保安正在打盹,听见车停了,抬眼瞅了我一眼,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我下车时雨已经停了,地面湿得发亮,路灯把水痕照成一层碎金。
我们家住在十七楼,从楼下往上看,整栋楼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主卧那边像是漏出了一点点暖黄的光。
我心里一软。
她是不是还给我留了灯?
电梯缓缓上升的时候,我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酒味。晚上合作方非要敬酒,我实在推不掉,只喝了少许。怕她嫌弃,我还特意在车站洗手间漱了口,顺手擦了擦脸。
门锁打开的时候,轻轻“滴”了一声。
客厅里很静,静得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女儿朵朵周末才回家,家里眼下只有许晴一个人。
玄关上摆着她那双浅口鞋,鞋尖朝外,摆得很规矩。可在旁边的地毯上,却躺着一双明显不属于女人的运动鞋,黑色,鞋码很大,鞋边还湿了一圈,像是刚踩过雨水。
我停住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愤怒,而是荒唐。
我甚至下意识地想,也许是楼上邻居的鞋拿错了,或者是哪位来修东西的师傅临时脱在这里,忘了拿走。
可谁会把鞋脱在我家玄关,还摆得那么自然?
客厅没有开灯,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往里走。
茶几上放着两个水杯,一个是许晴平时用的白瓷杯,另一个是我从没见过的玻璃杯。沙发靠背上搭着一件男士外套,深灰色,袖口带着一点烟味。
我站在客厅中央,忽然听见卧室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呼吸声。
门是虚掩着的。
那道门缝里透出的光不亮,可落在我眼里,却像刀一样。
我手里还拎着那个装丝巾的纸袋,纸袋边角已经被我捏皱了。
我推开了卧室门。
许晴睡在我平时睡的位置上,侧着脸朝着窗户,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身后还躺着一个陌生男人。
那男人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肩膀露在外面,一只手臂搭在许晴腰上,两个人盖着同一床被子,睡得很沉,像一对完全不需要顾忌任何人的情侣。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屋里还飘着白茶味的香薰,那是许晴最喜欢的味道。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红酒杯,杯底残着一点酒液。旁边立着我的相框,照片里是我和许晴在洱海边拍的,她穿着白裙子,我搂着她的肩,我们都笑得像两个傻子。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照片里的那个我很可怜。
他不会想到,八年后某个深夜,他拖着行李从上海回来,推开自己的卧室门时,看见的会是这样的画面。
不是吵架,不是分居,不是摔碎的碗盘。
是妻子和一个陌生男人,睡得正安稳。
我没有喊。
也没有冲上去把那个男人扯下来。
我只是站在那里,死死盯着许晴的脸。
她睡得并不踏实,眉心微微皱着,像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也是这样皱着眉睡在我身边。我伸手去揉她眉心,她闭着眼说,周砚,你别碰我,我累。
那时我真的相信她累。
现在才明白,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失去耐心,往往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而是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只是没人挑破。
也许是察觉到了什么,许晴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
起初是茫然,像刚从一场梦里醒来。
然后,她看见了我。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像被人一把抽干,变得惨白。她猛地坐起来,被子一下滑到胸口,慌乱地抓住,嘴唇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那个男人也被惊醒了,揉着眼睛坐起身来。
他比我年轻,顶多三十岁上下,头发乱糟糟的,眼神从迷糊转向惊恐,只用了半秒钟。
“你是谁?”他先开了口。
真好笑。
在我家,在我的床上,一个陌生男人醒来,问我是谁。
我看着他,声音低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句话该我问你。”
许晴终于找回了声音,急急地说,周砚,你听我解释……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抓住一根快断的线。
我抬手,打断了她。
“先让他穿衣服。”
男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捡衣服,背过身套上,连鞋都顾不上穿,拎着就往外走。走到我身边时,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低下头,几乎是逃一样绕过我,快步出了卧室。
门外很快传来大门合上的声音。
整个家里,只剩下我和许晴。
她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头发凌乱,眼睛红得厉害。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电视剧里听过,新闻里听过,朋友喝醉后哭着讲故事时也听过。
可真的轮到我自己听见,还是觉得荒唐得可笑。
我把手里的纸袋轻轻放到梳妆台上。
“那是哪样?”
她看见那个纸袋,像被烫到了一样,立刻移开了视线。
“我……我喝多了。”
“所以他把你送回家?”
她没说话。
“送回家,要脱鞋,要脱外套,要进卧室,要躺到我床上,还要抱着你睡?”
许晴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完全不是以前那种一委屈就扑过来捶我胸口、要我哄的样子。她只是坐在床边,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砸,像坏掉的水龙头,停都停不住。
我问她,多久了。
她低头,手指死死抠着被角,没有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多久了。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两个多月。”
我点了点头。
像听见一个工作汇报。
两个多月。
也就是说,我上个月在上海连着陪客户吃了四顿饭的时候,她和他在一起。
我半夜胃疼,发消息问她家里有没有胃药,她一个小时后回我一句睡了的时候,她也许正和他坐在一起。
我给女儿交钢琴课费用,她说家里开销太大,让我少应酬的时候,她也许已经在这张床上学会了怎么对我撒谎。
我忽然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冰,冷得连喘气都带着痛。
我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套睡衣和洗漱包。
许晴一下子慌了,掀开被子要下床。
“你去哪儿?”
“客房。”
“周砚!”她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在抖,“你别这样,你骂我,你打我都行,你别不说话。”
我看着她抓住我的那只手。
这只手,我牵过很多年。
她生朵朵的时候,疼得整个人都快虚脱了,指甲硬生生掐进我手背里,掐出了血。我那时跪在产床边,握着她的手发誓,说许晴,我这辈子都不让你委屈。
她一边哭一边骂我,说周砚,你说话算话。
我以为我真的算话了。
房子买在她想要的学区,装修按她喜欢的风格来,女儿起初跟她姓我也没意见,后来老人念叨,她自己改回来了,我也没强求。
她工作不顺,我劝她辞职,回家休息一阵。后来她开了花艺工作室,赔了十几万,我也没说过重话,只告诉她,经验都是花钱买的。
我一直以为,那些就是爱。
可后来我才明白,爱不是账本,不是谁给得多谁就一定稳妥。
我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拿下来。
“许晴,我现在不能跟你说话。”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说出口的话,会让我以后都后悔。”
客房很久没人住,空气里有一股冷掉的、没人碰过的味道。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这才发现相册里还有一条没发出去的朋友圈草稿。照片是上海外滩的夜景,灯火璀璨,像一条铺开的银河。文字是我在高铁上随手打的,工作结束,回家。
我盯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有时候,人最想回去的地方,早就不是家了。
那一晚我没睡。
隔着一堵墙,我听见许晴在主卧哭。
她哭一阵,停一阵,又继续哭。
我心软吗?
心软。
八年的夫妻不是一张纸,不能说撕就撕。她咳嗽一声,我都能猜到她是不是要感冒。她喜欢喝温水,牙膏总要从尾部挤,睡前必须检查两遍门锁,洗完头不吹干就会头疼。
一个女人在你的生活里待了太久,她就不再只是爱人,也成了习惯,成了肌肉记忆,成了你说“回家”时脑海里自动浮现的那盏灯。
可就是那盏灯,今晚照着的是另一个男人。
天快亮的时候,我收到了许晴发来的微信。
她就在隔壁,却不敢敲我的门。
她说,周砚,我错了。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求你别让朵朵知道。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了很久。
朵朵,我们十四岁的女儿,这周在学校住校,周五才回来。
要是我晚一天回来,那个男人会不会还坐在我家餐桌旁?许晴会不会赶在女儿回家前把所有痕迹擦干净,然后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盯着那条消息,最后只回了四个字,明天再说。
发出去之后,我才意识到,已经是明天了。
早上七点半,我从客房出来。
许晴坐在餐桌旁,一夜没换衣服,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桌上放着两碗粥,已经凉透了。
她见到我,立刻站了起来。
“我熬了粥,你胃不好,先吃点。”
我看了看那碗粥。
小米粥,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皮。以前我出差回来,她也常这样给我熬,说我在外面吃得油腻,不养胃。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
她眼里似乎亮了一点点,像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可我只喝了两口,就把勺子放下了。
“那个男人是谁?”
她坐在我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宣判的人。
“顾淮。”
“什么关系?”
她咬了咬唇。
“以前工作室认识的朋友。”
“什么朋友?”
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还是说了。
“花艺课上认识的,他做软装设计。”
我点了点头。
“两个多月,是从哪天开始的?”
许晴脸色更白了。
“你一定要问这么细吗?”
“要。”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你六月底去上海那次。”
我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那一次,我在上海待了五天。
回来那天,她没来车站接我,说花店有客户,走不开。我自己打车回家,进门时看见餐桌上摆着两套餐具,她说是闺蜜来吃饭。
我信了。
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要怀疑她。
夫妻之间,最贵重的东西不是钱,是那份默认对方不会伤害自己的信任。
这种信任,一旦碎了,连捡都不知道从哪一片开始。
我问她,那天他也来过家里?
她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我笑了笑。
“许晴,你知道我昨晚站在门口的时候,最先想到什么吗?”
她抬头看我。
“我先想到的,是这是不是误会。”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周砚……”
“我给了你一秒钟清白。”我说,“可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替你回答。”
她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没想离婚。”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我真的没想过。我就是……我就是太累了。”
累。
这个字像一根很细的针,扎进我胸口。
我把勺子轻轻放下。
“你累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委屈,也有破罐破摔的狠。
“周砚,你永远不知道我累什么。你一年有一半时间在外面出差,上海、杭州、广州,哪儿都比家熟。女儿青春期了,什么都不跟我说,婆婆隔三岔五打电话问成绩,我工作室关掉以后,所有人都觉得我闲。你每次回来都说你也累,说客户难缠,说钱不好挣。我知道你辛苦,可我呢?”
她越说越快,像是压抑太久,一旦开口就刹不住。
“我三十七岁了,工作没了,圈子也没了。每天送孩子、做饭、看账单、等你回家。你回来了也只会倒头睡。你问过我吗?问我今天开不开心,问我想不想重新做点什么,问我是不是也害怕自己变成一个只会围着家转的人?”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这些年憋着的,不只是委屈,还有很多我从未认真看见过的疲惫。
可奇怪的是,我没有被她说服。
因为这些痛苦是真的。
但她昨晚做的事,也是真的。
我轻声问她,所以你把顾淮带回我们家,是因为我不够关心你?
她脸色一下子僵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嘴唇抖了抖,终于低下头。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比任何解释都真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步一步走到这儿,不知道怎么面对婚姻里的冷,不知道怎么开口跟我说她需要被看见,于是选择了最伤人的方式。
我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
许晴跟了过来,站在门口,小声说,我们能不能不要离婚?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水流打在瓷碗上,声音很大。
“理由。”
“朵朵还小。”
“她十四了,不小。”
“我爸妈身体也不好。”
“那是你需要考虑的事。”
“我们这么多年,不应该因为一次错误就散。”
我关掉水龙头,转身看着她。
“许晴,昨晚不是一次错误。六月底他来过家里,这两个多月,你们见过多少次,你自己清楚。”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说,你可以说你孤独,可以说我缺席,可以说我们婚姻出了问题。这些我都认,我也有责任。但出轨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带他回家更不是。
她扶着门框,像站不稳一样。
我走回客厅,从茶几下面拿出纸和笔,给自己倒了一点冷水。
“我不想在情绪最糟的时候做决定。今天到周五,三天。你把事情想清楚,我也想清楚。”
她立刻问,想什么?
“想这段婚姻还剩什么。”
“那三天后呢?”
我看着她。
“三天后,朵朵回来之前,我们谈结果。”
她像一下子被抽走了力气,慢慢坐回沙发上。
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准备去公司附近住几天。
出门前,她追到玄关。
“周砚。”
我停下。
她看着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条丝巾……是给我的吗?”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梳妆台方向。
纸袋还放在那里,雾蓝色的包装带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说,本来是。
她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我没有再看,拖着箱子出了门。
公司楼下有一家很小的商务酒店,我开了三天房。
前台问我要大床还是双床,我愣了一下,说随便。
房间在九楼,窗户对着高架。白天车流不断,晚上灯带一样往远处流。就在前一天,我还觉得出差回来终于能喘口气,谁能想到,转眼我就成了离家最远的“住客”。
第一天,我照常上班。
同事问我怎么提前回来了,我说合同签完了。
老板拍着我肩膀说,这次上海单子你立功,回头奖金给你批。
我笑着说谢谢。
手机一整天都很安静。
许晴没有打电话,只发来一条消息,说朵朵周五下午四点半到家,她会去接。
我回了句,我也去。
她没再说话。
晚上,我坐在酒店床边,打开电脑,想处理文件,可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点开和许晴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往上翻。
越往前,消息越多。
七年前,她发来一条,说你今天几点下班,我买了排骨。
五年前,她发来一条,说朵朵发烧了,你快回来。
三年前,她发来一条,说工作室今天接到第一单,我好开心。
两年前,她发来一条,说你是不是又忘了结婚纪念日?
半年前,她发来一条,说算了,你忙吧。
再往后,就只剩寥寥几句。
知道了。
嗯。
路上注意。
我忽然意识到,婚姻不是昨晚才塌的。
它很早以前就开始裂了。
只是我总以为,裂缝不影响居住。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了丈母娘的电话。
许晴大概没有把具体的事告诉她,语气听起来还算平稳,只是问我是不是和晴晴吵架了。
我捏着手机,走到消防通道里,靠着冰凉的墙。
“有点事。”
她叹了口气,说夫妻哪有不吵的。晴晴从小要强,嘴硬,心不坏,你是男人,多担待点。
我沉默着,没有接话。
她又说,晴晴这两年不容易,工作室关了以后,整个人都没精神。你常在外面,她一个人在家,难免胡思乱想。你别跟她计较。
我问,如果这事不是普通吵架呢?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那还能是什么?”
我靠着墙,突然觉得很累。
“等我们谈完,再跟您说。”
挂电话前,丈母娘轻声说,周砚,家不是讲理的地方。
我看着消防通道里灰白色的墙,愣了很久。
家不是讲理的地方。
这句话,我以前也信。
可后来我明白了,不讲理的前提,是两个人都还把对方放在心上。
如果一个人伤了另一个人,还要求对方别讲理,那就不是家,是牢笼。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女儿学校门口。
朵朵周五才放学,可我就是想过去看看。
教学楼灯火通明,晚自习的孩子从操场边跑过,校门口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我坐在车里,看见一位父亲给孩子送外套,孩子嫌他啰嗦,挥挥手就跑了。那位父亲站在门口笑,直到孩子进了楼才转身离开。
我忽然想起朵朵小时候。
她上幼儿园第一天,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抱着许晴的腿不肯松手。我蹲下来哄她,说爸爸下午第一个来接你。
那天我真的第一个去了。
她冲出来抱住我,小脸上还挂着泪,说爸爸没有骗我。
我很多年没骗过她。
但这一次,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家里发生了什么。
第三天上午,许晴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过很久。
“周砚,我想见你。”
“晚上谈。”
“我怕我等不到晚上。”
我心里一紧。
“你在哪儿?”
“家里。”
“你别做傻事。”
她苦笑了一声,说我没那么勇敢,我只是想跟你说,我这两天想了很多。
我没说话。
她停了停,又说,我昨天去了顾淮工作室。
我皱眉。
“你还去见他?”
“不是。”她急忙解释,“我是去说清楚。我告诉他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他说他也没想破坏我的家庭,还说那天只是意外。”
我一听见“意外”两个字,胃里立刻翻了一下。
“你信?”
“不信。”她说,“我也不想再拿他的话当安慰了。”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她继续说,周砚,我以前一直觉得,是你把我丢在家里。可是这两天我才明白,就算你有错,我也不能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还值得被人喜欢。
这句话听起来像真心反省。
可我已经分不清,她是真的明白了,还是只是害怕失去以后,学会了说正确的话。
我问她,你想要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我想你回家。
我闭了闭眼。
“晚上七点,我回去。”
下班后,我没有立刻回家。
我先开车去了商场,停在那家丝巾专柜门口,站了几分钟。
柜姐认出我来,笑着问,先生,您太太喜欢吗?
我停了一会儿,说,还没送出去。
她有点尴尬,赶紧补了一句,说那颜色真的很衬气质。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零五分。
许晴做好了饭。
三菜一汤,都是我平时爱吃的。糖醋小排,清炒芦笋,番茄牛腩,还有一碗山药排骨汤。
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她穿着浅灰色家居服,头发扎起来,脸色很憔悴,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吃饭吧。”她说。
我坐下。
她给我盛汤,手抖了一下,汤洒在桌面上。她慌忙拿纸巾擦,眼圈一下子又红了。
我把纸递给她。
这顿饭吃得很慢,谁都没有先提那晚。
直到我放下筷子,许晴才像终于攒够了勇气,抬头看我。
“周砚,我想好了。”
我看着她。
她从旁边拿起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写的东西。”
我打开一看,不是离婚协议,也不是什么保证书,而是几页手写纸。
她写了她和顾淮怎么认识,第一次单独吃饭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越界又是什么时候,顾淮来过家里几次。写到最后一页时,字迹已经很乱了,纸角还沾着泪痕。
我一行一行地看完,没有暴怒,也没有突然释然,只觉得胸口有一种钝钝的疼,慢慢往里沉。
我问她,为什么要写这个?
她说,因为我不想再拿“我错了”这三个字糊弄你。你有权知道真相,也有权决定要不要继续。
这句话,比她任何哭求都更让我难受。
如果她一味撒谎,我至少可以痛快地恨她。
可她现在把自己摊开了,我反而看见了这段婚姻里那些湿冷又难看的角落。
我把纸放回桌上。
“你想继续?”
“想。”她立刻点头,“但我知道,不是我想,你就必须答应。”
我看着她。
“如果继续,你打算怎么办?”
她攥紧手指。
“我已经把顾淮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也去他工作室说清楚了。我可以搬去客房,给你时间。家里的账,我的手机,我的行程,你要看我都可以给你看。”
我皱眉。
“我不想当看守。”
她愣住了。
我说,我不想每天检查你手机,也不想靠查岗维持婚姻。如果我们以后要靠这些过日子,那不如现在结束。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那我还能做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晃进来,像一条细细的伤口。
我说,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抬头看着我。
“那天晚上,如果我没有提前回来,你准备什么时候停?”
她的脸瞬间白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切开了所有漂亮的悔意。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答案。
我看着她,心里慢慢凉了下去。
许晴哭着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时候我像被推着走,我知道不对,可每次想停,又觉得已经这样了,再糟也就这样了。
我点点头。
这就是答案。
她不是被谁逼着的,她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的。
只是在每一步里,都给自己找了一个可以暂时闭眼的理由。
我站起来,走向卧室。
房间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换了新的,香薰不见了,床头柜擦得一尘不染。可我一踏进去,还是能看见那晚的画面,像留在墙上的影子,擦不掉。
许晴跟在我身后,不敢进门。
我打开衣柜,取出几件自己的衣服。
她声音发颤,问我你还是要走?
“嗯。”
“去哪里?”
“我妈那边有空房,先住一阵。”
她急了。
“你说三天后谈结果,结果就是你走吗?”
我把衣服放进行李箱里。
“结果是,我们先分开。”
她的眼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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