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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照得赵建国后脖颈子上的肥肉一明一暗。对面坐着的小刘把辞职信往他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整层楼都安静了。

“赵经理,这钱我不赔。是你让我签的字,出了问题你扛。”

赵建国盯着那份质检报告,手心里全是汗。上个月他鬼使神差签了那批有瑕疵的配件,小刘当时就在旁边看着。现在东窗事发,公司要追责,小刘转手就把自己摘干净了。

“小刘,咱俩一起吃的饭,你说这话……”

“吃饭?”小刘笑了一声,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赵经理,您跟我吃饭那会儿,手机可一直跟‘晚晴’聊着呢。我录了音,要不放给大家听听?”

赵建国脸白了。

晚晴是他半年前在酒局上认识的,三十出头,离异,开一家小花店。他记得她穿碎花裙子的样子,记得她说“赵哥你真有担当”。他也记得自己偷偷转过去的二十万,说是给她盘店面。

那些钱,是他和老婆存了十五年准备给儿子买房的首付。

“行,我赔。”赵建国嗓子发干,“你别放。”

小刘收起手机,冷笑一声:“早这样不就完了?赵经理,您这岁数了,别玩火。”

小刘走后,赵建国瘫在椅子上。手机震了,是晚晴发来的语音。他没敢在公司听,躲进厕所才点开。

“建国,店面看好了,还差十五万呢。你上次说月底能凑齐的,别忘了哦。”

他靠在隔板上,头顶的排风扇嗡嗡转着。十五万。他上个月刚把理财取出来给了她二十万,现在又要十五万。他老婆上礼拜还在查银行卡,他编了个谎说借给老同学应急了。

这谎快圆不上了。

下午四点,赵建国提前下了班。他开着那辆开了八年的帕萨特,停在儿子赵子豪的大学门口。儿子今年大四,在准备考研,他半个月没见了。

赵子豪拎着书包出来,看见他爹的车,愣了一下,然后弯腰冲车窗里喊:“爸,你脸色咋这么差?”

赵建国挤出个笑:“没事,加了两天班。走,爸带你去吃好的。”

饭桌上,赵子豪低头扒饭,忽然说:“爸,我妈前两天问我,说咱家存折上怎么少了二十万。我说不知道。”

赵建国筷子一抖,红烧肉掉在桌上。

“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赵子豪抬眼看他,那眼神不像是二十出头的孩子,“爸,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赵建国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想否认,可儿子的目光跟刀子似的,把他那点遮羞布全捅穿了。

“别瞎说。那是……那是爸投资亏了。”

赵子豪把筷子一放:“投资?我妈说你天天晚上对着手机笑,跟她十年都没那样笑过。爸,你当我傻?”

赵建国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爬满了老年斑。他才五十二岁,怎么就这么老了。

“子豪,爸没做对不起你妈的事。”

“那你手机给我看看。”

赵建国没动。赵子豪等了三秒,站起来把凳子踢开:“行,爸,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找我。”

儿子走了。赵建国一个人坐在小饭馆里,老板娘过来问要不要加菜,他摆摆手,结账的时候发现钱包里只剩三百块。

手机又亮了。晚晴发来一张照片,是店面门头的装修效果图,底下跟着一条:“建国,我真的好喜欢这个位置,你快点哦。”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心里有个声音说:再给她转十五万,店面盘下来,以后就有稳定收入了,慢慢还能把窟窿填上。

另一个声音说:你疯了。

晚上十点,赵建国回到家。客厅灯黑着,老婆王丽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静音,正在播一部家庭伦理剧。

“回来了?”王丽没看他。

“嗯。”

“存折上那二十万,你给谁了?”

赵建国站在玄关,鞋都没换。他想了一路的说辞,这会全忘了。

“丽,我……”

“别叫我丽。”王丽转过头,眼圈是红的,“赵建国,咱俩过了二十七年,子豪都二十二了。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赵建国看见电视屏幕上,女主角正在哭,跟他老婆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却听见自己说:“没有。”

王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行。那你把手机给我。”

赵建国攥紧裤兜里的手机,指节发白。

“赵建国,”王丽的声音抖着,“你给我。”

他没有给。

那一夜,赵建国睡在沙发上。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响,他闭上眼就看见晚晴那条语音,睁开眼就看见老婆刚才那个表情。快十二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晚晴,拿起来一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

“爸,我妈哭了三个小时。你要是还有点良心,赶紧把事说清楚。”

赵建国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他想起来十年前,他带着子豪去游乐场,儿子骑在他脖子上笑,王丽在旁边举着冰淇淋追。那会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稳当的男人,有房有车,老婆贤惠,儿子出息。

怎么就走到这了呢?

凌晨两点,他给晚晴回了条消息:“钱的事,再缓缓。”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晚晴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建国,你什么意思?说好了月底的,我都跟房东签意向书了!”

“我真没那么多钱了,晚晴,你容我……”

“赵建国!”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当初追我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你家里那点事你说了算!现在跟我说没钱?那店面定金都交了,你让我怎么办?”

赵建国握着手机,从沙发上坐起来,压低声音:“晚晴你别喊,我老婆在家……”

“你老婆在家关我什么事?”晚晴冷笑了一声,“赵建国,你搞清楚,是你跑到我店里来的,是你天天给我发消息的,是你自己说的要照顾我一辈子。怎么,现在嫌贵了?”

赵建国脑子里嗡嗡响。他想说我没嫌贵,我是真没钱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让我想想办法。”

“三天。”晚晴说,“三天之内钱不到位,我就去你公司找你。”

电话挂了。赵建国坐在黑暗里,听见卧室的门开了条缝,王丽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你跟谁打电话?”王丽的声音很轻。

赵建国没回头:“没谁,公司的事。”

“赵建国,你当我是聋子?”王丽走过来,一把夺过他手机。赵建国来不及抢,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晚晴”两个字清清楚楚。

王丽看了三秒钟。那三秒钟比一辈子都长。

然后她把手机砸在了茶几上。玻璃面的茶几碎了一道缝,手机弹起来掉在地板上,屏幕裂了。

“离婚。”

王丽只说了一个词,转身回了卧室,门摔上的声音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往下掉。

赵建国捡起碎屏的手机,试着按了按,还能用。通讯录里,晚晴的名字还在第一个。

他忽然想起来,去年结婚纪念日,王丽说想吃那家老字号的酱肘子,他嫌排队太久了,没去。那天晚上王丽自己热了碗剩饭,什么也没说。

他怎么就想不起来,晚晴是哪天开始叫他“建国”的呢?

三天后,赵建国还是凑了十万。他把车卖了,那辆开了八年的帕萨特,二手贩子压价压得厉害,七万五。又跟老同学张强借了两万五,说孩子急用。

张强把钱转给他的时候,多问了一句:“建国,你没事吧?”

他说没事。

钱转给晚晴的当天下午,赵建国在办公室收到了银行短信:尾号8848的账户余额,1326.42元。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这是他和王丽开了十五年的联名账户,攒着给儿子买房子的。现在里头只剩一千三百块了。

下班的时候,小刘从旁边经过,拍了拍他肩膀:“赵经理,那批货的事我跟上面说了,你个人承担就行,公司不追究你刑事责任。够意思吧?”

赵建国点了点头,没说话。

走到公司楼下,他看见王丽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他没见过的藏蓝色外套,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着利索了不少。

“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王丽把一份文件递给他,“房子归我,存款我拿走剩下的,车子你自己处理。子豪跟我。”

赵建国接过那几张纸,手在抖。

“丽,咱俩能不能……”

“不能。”王丽打断他,声音很平,“赵建国,我跟了你二十七年,你给别的女人转了三十五万。三十五万呐,够咱儿子交三年学费了。”

“那是投资……”

“投资?”王丽笑了一下,那笑让赵建国想起她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可是眼里没光了,“你投资投给一个三十岁的寡妇?你当我是傻子吗赵建国?”

旁边走过两个同事,侧目看了他们一眼。赵建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把声音压得更低:“咱回家说行不行?”

“家?”王丽把文件塞进他怀里,“那房子以后是我跟子豪的家,跟你没关系了。你找你那晚晴去啊,你不是给她花了三十五万吗?让她给你做饭去。”

王丽转身走了。藏蓝色外套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赵建国看见她后腰上那颗痣,他看了二十七年了。

他站在公司门口,手里捏着离婚协议,碎屏的手机又震了。

是子豪发的微信。

“爸,我妈去找你了?”

“嗯。”

“你别怪我妈。她昨晚上一宿没睡,给我看了你们存折的流水。三十五万,爸,你疯了。”

赵建国打了半天字,又全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爸对不起你们。”

子豪秒回:“你现在说对不起有用吗?我考研复试的资料费都是我妈找人借的你知道吗?她说你那边钱紧,不让我问你要。爸,你知不知道我妈这半年多瘦了八斤?”

赵建国的拇指停在屏幕上,眼眶猛地一热。他抬起头,天已经黑了,路灯下飘着细小的雨丝。

他忽然想起来,王丽好像确实瘦了。上个月他回家吃饭,她炒了三个菜,排骨炖土豆,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汤。他当时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她吃没吃。

那晚晴呢?

晚晴今天收了他十万,到现在一条消息都没发。

赵建国打开微信,置顶的那个碎花头像安安静静的。他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钱收到了吗?”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晚晴回了一个字:“嗯。”

赵建国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冷。十月份的夜里,他穿着单西装,站在雨里,后脊梁骨冰凉冰凉的。

他上了公交车。车里人不多,他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雨打在玻璃上,外面的霓虹灯晕成一片红的绿的。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张强:“建国,你那两万五啥时候能还?我老婆查账了,我说借给同事应急了,她说月底必须拿回来。”

赵建国回:“月底一定。”

发完这条,他翻了翻通讯录。从头翻到尾,他能借钱的人,好像就张强一个了。

他闭上眼。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他刚跟王丽结婚那会儿,俩人租一间平房,冬天冷得水管都冻上了。王丽把暖水袋塞他被窝里,自己搓着手去生炉子。

那时候他搂着王丽说:“老婆,以后我让你住大房子,开好车,天天吃好的。”

王丽就笑,说你少贫嘴了,把日子过踏实就行。

后来的日子好像确实过踏实了。房子买了,车也买了,儿子考上大学那天,王丽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喝了半瓶红酒,脸通红地靠在他肩膀上,说建国咱们这一辈子值了。

怎么就值了呢?

公交车到站了。赵建国下车,雨大了些,他也没跑,就那么走着。裤腿湿了半截,鞋里灌了水,一走一咕叽。

他走到子豪学校门口,隔着铁栅栏往里看了一眼。教学楼亮着灯,也不知道儿子在哪个窗口。他想进去,可摸了摸口袋,出门太急,连身份证都没带。

他又原路走回去。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他以为是晚晴,接起来却是陌生号码。

“喂,赵建国吗?我是晚晴她表哥。晚晴让我跟你说一声,那店面她不盘了,房东把意向金退给她了。你那十万块钱她先拿去还她前夫的债了,这钱嘛……算你帮她一把,以后她不找你了。”

赵建国举着手机站在雨里,脑子里像被人砸了一闷棍。

“你说什么?”

“你听明白了。”那边笑了一声,“赵大哥,你也是过来人了,婚外情这玩意,就跟那流沙似的。你越陷越深,越挣扎越往下掉。你是有根基的人,可再厚的根基,也架不住自己作啊。话说到这份上,你好自为之吧。”

电话挂了。

赵建国站在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没过去。雨淋得他浑身湿透,路上行人匆匆跑过,没人看他一眼。

他掏出碎屏的手机,打开和晚晴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从第一条“赵哥你好”翻到刚才那个“嗯”。中间隔了上千条消息,全是她叫他建国、叫他赵哥、叫他发红包、叫他转账、叫他去花店看她。

他翻到上个月一条语音,点开。

“建国,你今天来不来呀?我新进了几束百合,可香了。”

那时候他正陪王丽在医院体检,他没回这条语音,只说在开会。

他抬头看了看天。雨小了,云缝里透出点月光。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流沙。

脚底下的地,踩了二十七年,他一直以为踩得实实的。可不知道哪天起,沙子开始往下陷。他看见流沙了,他没往外跑,他往里踩了踩,想试试深浅。

现在沙子已经没到胸口了。

赵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那是王丽的房子了,可他得回去拿点东西,换身干衣服,然后想想这个月底,拿什么还张强那两万五。

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他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是王丽和子豪。

“妈,你别哭了,我在呢。”

“我不是哭他,我是哭我自个儿。你说我这些年图啥呢?省吃俭用攒那点钱,让他全送别人了……”

“妈,爸他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三十五万!子豪,你爸给人转了三十五万!我跟他过了二十七年,他给我转过多少钱你告诉我?”

赵建国站在门外,钥匙在锁孔里,没拧。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听见子豪说:“妈,等我毕业了,我挣钱养你。你别跟他过了,行吗?”

王丽没说话。赵建国听见她哭出了声,那种压了半宿终于憋不住的哭。

赵建国把钥匙拔出来,转身下了楼。

他没进去。

他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他掏出烟,摸了一圈口袋,火机没了。他把烟叼在嘴里,就那么干叼着。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公司人事发的群消息:“各位同事,下周起公司进行全员竞聘,各部门经理岗位重新考核。请做好准备。”

赵建国盯着这条消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他忽然想起来,那批有瑕疵的配件,上面追责的文件还没下来,小刘说“不追究刑事责任”,可没说不追究别的。

经理岗位重新考核。他那批货的事,够他喝一壶了。

他靠在单元门的铁栏杆上,后脑勺硌得生疼。头顶是五楼,他家的窗户还亮着灯。王丽和子豪还在里头。

他闭上眼,想起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的样子。又想起王丽年轻时候的笑。最后想起晚晴发的那张店面装修效果图,图上的花店门口摆着一排百合。

百合很香。

可他以后大概再也闻不见了。

赵建国站起来,把湿透的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走进雨后的夜色里。他没回头。

他得去找张强,当面说清楚,那两万五,月底还真不一定能还上。

一步一步,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脚底下的水泥地是硬的,可他总觉得,好像踩在沙子上一样,软绵绵的,随时要往下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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