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口的灯亮得刺眼,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冷冷地照着来来往往的脚步,也照着沈砚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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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家属呢?”

护士站在门边,第三次提高声音询问,回声在长长的走廊里荡出去,却始终没有人回应。走廊尽头空荡荡的,只有一台老旧的饮水机在咕噜咕噜往下滴水,像是在替这场无人赴约的救命时刻数着时间。

沈砚躺在推床上,腹部一阵一阵抽痛,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冷汗把鬓角都打湿了。他的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冰凉的药液缓缓流进血管里,像在提醒他,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

护士弯下腰,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先生,你还能联系到家属吗?要是能来一个人,最好让她过来签字。”

沈砚的喉咙像堵了一团砂,开口时声音都发哑:“我联系了。”

他抬起手,摸到口袋里的手机,指尖都有些颤。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最上方那张熟悉的头像还停留在半小时前,名字叫许澜。她是他结婚三年的妻子,也是他今晚唯一拼命想联系到的人。

他已经打了七个电话。

没人接。

他还发了一条语音,疼得连呼吸都不稳,却还是强撑着把话说完整。

“澜澜,我急诊,医生说要马上手术。你看到回我。”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

可消息旁边,没有那个他盼了很久的红点。

没有回复。

倒是朋友圈先弹出了一条新动态,跳得格外刺眼。

发动态的人,是陆航。

那是许澜口中“最好的朋友”,也是这几年里,那个总能在她情绪低落时第一时间出现的人。

照片里,是一只摆满奶油的蛋糕。灯光温柔,背景热闹,许澜戴着生日纸皇冠,脸颊被酒气熏得有些红,正微微低着头,替陆航点蜡烛。

配文只有一句。

“最懂我的人,永远不会缺席。”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手术室外的灯光,医院走廊的寒气,手机屏幕上那张笑得明艳的脸,全都在这一刻连成了一张巨大而冰冷的网,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护士看见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以为他是疼得受不住,连忙劝道:“先生,先别看手机了,你现在得保存体力。”

她把手里的同意书递过去,语速也加快了些:“医生已经判断是急性阑尾炎,考虑到穿孔风险,必须尽快手术,不能再拖了。你现在意识清楚,能自己签字吗?”

沈砚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接过笔的时候,指尖抖得厉害,纸面也跟着微微颤动。笔尖落下去的瞬间,腹部猛地一阵抽搐,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名字的最后一笔划出去时,墨迹都歪了一截。

护士接过签字单,又看了他一眼,眼里多了点同情:“你太太还是没接电话?”

沈砚把手机翻过来压在胸口,像是这样就能把那股从心底往上翻涌的凉意压下去。

他顿了顿,低声说:“她忙。”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喉咙发紧。

不只是胃里在抽痛,心口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钝钝地疼,疼得没有声响,却足够把人慢慢磨碎。

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许澜还站在衣柜前挑衣服。

她那天心情似乎不错,手里拎着两条裙子,一条浅蓝,一条白色,站在镜子前来回比划,皱着鼻子问他:“你说哪条好看?”

那会儿沈砚正在厨房里煎蛋。

昨晚他加班到很晚,凌晨两点才回家,早上六点又起来熬粥,给她盛好放在餐桌上,怕她空腹喝咖啡胃疼。

他随口回了一句:“蓝色那条吧,显气色。”

许澜撇了撇嘴,显然不太满意:“你都没认真看。”

沈砚把火关了,走过去,真的站到她身边,认真看了两眼,才说:“蓝色适合晚上吃饭,白色适合拍照。”

许澜这才笑出来,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算你会说话。”

她那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自然得像平常聊天:“陆航今天生日,订了包间。”

沈砚听见这个名字,停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我今晚可能回来晚。”

许澜的笑意淡了半分,甚至带了点不耐烦:“你哪天回来早过?”

他没接这句话,只是把盛好的粥递到她面前,轻声说:“项目这周收尾,奖金下来,我先把你妈妈住院借的钱还上。”

许澜没吭声,拿勺子在碗里搅了几下,像是心不在焉。过了半晌,她忽然抬头问他:“沈砚,你是不是觉得你赚钱养家,就高我一等?”

沈砚当时明显愣住了。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摇头:“我没这么想。”

可许澜看着他的眼神并不算好,甚至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怨:“那你为什么总让我觉得,我在你生活里排最后?”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这些年他起早贪黑不是为了让谁低头,而是想让这个家稍微过得轻松一点。

可还没等他说出口,手机里领导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催他去公司处理一个紧急问题。

他只来得及把胃药推到她手边:“你胃不好,别空腹喝咖啡。”

许澜看都没看那盒药,反而盯着他,问得格外直接:“你知道陆航为什么比你招人喜欢吗?”

沈砚沉默了两秒,还是问:“为什么?”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刺穿他的刀:“因为他会把一个人的生日放在心上。”

那句像随口说出来的话,就像早晨的一阵风,吹过就散了。可现在想起来,却像一根细长的刺,稳稳扎在心里,拔都拔不出来。

他出门前,把许澜前一天说冷的围巾挂在了玄关处。

那条围巾是去年冬天他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的。许澜当时嘴上说颜色太素,只戴过一次,就再也没碰过。

可那时候的沈砚还想着,没关系,日子长,慢慢就好了。

现在想来,或许不是日子长,而是他一个人把太多“慢慢就好了”硬生生熬成了习惯。

护士推着他往手术室里去的时候,门正要关上,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却足够让他整个人都僵住。

沈砚猛地抬头。

护士怕他拿不稳手机,替他看了一眼,神色在一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先生,是你太太发来的。”

沈砚嘴唇发白:“念吧。”

护士看着屏幕,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一字一顿念出来。

“沈砚,我们离婚吧。今晚我不想再被你扫兴了。”

手术室的门就在那一刻缓缓合上。

麻醉面罩压下来时,医生提醒他深呼吸,可沈砚耳边什么都听不清了,只剩下那句离婚通知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撑着的那点可笑期待,终于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很轻。

却也很彻底。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病房里很静,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是心电监护在替他守着还没缓过来的身体。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字迹不是许澜的,笔画干净利落。

“醒了按铃,别逞强。你妹妹在来的路上。”

沈砚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没先按铃,而是把手机拿了过来。

许澜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没有一句问候。

聊天框里,只有那条离婚通知,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把已经收鞘却仍旧见血的刀。

他往上翻了翻。

“饭在锅里。”

“药买好了。”

“你妈那边我去缴费。”

“别怕,我在。”

一条一条,都是他这三年来发出去的消息。那些原本像关心、像交代、像承诺的话,在这一刻看上去竟像一场持续很久、没人回应的独白。

沈砚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伤口被牵动,那笑没撑住,脸色瞬间白得更厉害,疼得他额头都冒出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沈禾冲了进来,眼眶红得厉害,整个人像是一路跑过来的,连呼吸都不稳。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拎着保温桶,一进门就皱起眉,劈头盖脸地开骂。

“你要死啊?疼成这样还自己签字,老婆呢?老婆是摆着好看的?”

沈砚喉咙发干,勉强叫了一声:“周姨。”

周姨把保温桶重重放在桌上,脸色很不好:“别叫我,听着就来气。”

沈禾扑到床边,接过手机扫了一眼,看到那句离婚通知时,手都在抖:“哥,她知道你进手术室,还发这个?”

沈砚没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望向窗外。

凌晨的医院安静得出奇,走廊上偶尔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隔壁病房里有人低低咳嗽两声,除此之外,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就在这时,门外隐约传来两个护士的闲聊声。

“刚才急诊那位男患者真可怜。”

“他老婆朋友圈还在唱生日歌呢。”

沈禾猛地站起来,眼圈瞬间更红:“我去找她。”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外冲。

沈砚下意识伸手拦她,动作太急,牵得伤口一阵刺痛,他倒吸一口气,额头青筋都跳了起来。

周姨连忙按住他:“你别乱动!”

缓了好一会儿,沈砚才重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别去。”

沈禾回头,眼泪直接掉了下来:“你还护着她?”

沈砚盯着手机上那条离婚消息,过了很久才说:“不是护着。”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力气才把后面的话接上:“是我想看看,她明天见到我,会不会有一句解释。”

话音刚落,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澜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陆航手上戴着一块新表,表盘在灯下泛着冷光。

沈砚认得那块表。

是他攒了四个月,原本准备在结婚纪念日送给自己的那只。那段时间他熬夜接了两个项目,连午饭都常常凑合着吃,就是为了早点把这块表买下来。

他本来想,等纪念日那天,偷偷送给许澜,顺便让她高兴一点。

可现在,那块表戴在了陆航手腕上。

配文只有一句。

“你不懂仪式感,有人懂。”

沈禾的脸一下子白了,周姨也愣住了,保温桶盖子差点没拿稳。

沈砚盯着那张照片,指尖慢慢蜷紧,收成一个僵硬的拳头。

下一秒,陆航的语音就跟着发了过来。

他点开,男人带着明显醉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语气轻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沈哥,别怪澜澜,她今晚只是终于开心了一回。”

“还有,你要真爱她,就别拖着她。”

病房里静得只剩仪器的滴答声。

沈砚还没来得及开口,许澜又发来一条消息。

“明早九点,民政局见。”

沈禾咬着牙,气得几乎发抖:“哥,她疯了。”

沈砚把手机扣在床边,手掌压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疼得眼前发黑,却没有再说一句话。

只是那只没有扎针的手,慢慢摸向枕头底下。

那里有一个旧牛皮纸信封,边角都已经有些磨损了。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

“保管。”

沈禾眼尖,一下子看到了,愣住:“哥,这是什么?”

沈砚闭了闭眼,声音很轻:“先别拆。”

他顿了顿,才继续:“等她来。”

第二天,许澜没有先来医院。

上午九点,沈砚刚醒没多久,手机先响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定位。

民政局门口。

随后又来了一句文字。

“我到了,你别让我等太久。”

沈禾看到那句话,直接把床头柜上的苹果刀拍得叮一声响:“她知道你刚做完手术吗?”

沈砚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知道。”

“那她还让你去?”

“她觉得我会去。”

沈禾眼眶又红了:“你以前太惯她了。”

周姨正在一旁给他盛粥,闻言重重把勺子敲在碗边:“不是惯,是把人心想得太好。”

她把碗递过去:“喝。”

沈砚接过来,粥很稀,只有一点点盐味,但他还是喝了两口。胃里那种空得发疼的感觉,终于被温热慢慢压下去一点,整个人像是重新回到了地面上。

周姨坐在床边,叹了口气。

她是沈家的老邻居,沈砚父母去得早,沈禾念初中那几年,周姨没少给他们兄妹俩送饭。每次嘴上都说着“做多了,倒了浪费”,可保温桶里永远有一个荤菜、一个青菜,偶尔还会偷偷加个鸡蛋。

沈砚刚和许澜结婚时,她也劝过。

“你媳妇漂亮,心气高,你多担待点。”

那会儿沈砚笑着说:“她嫁给我,已经委屈了。”

周姨当场就骂:“你这点出息。”

可后来,许澜的母亲林秀琴查出乳腺结节要手术,许家一时拿不出钱来。沈砚二话不说,把自己准备买车的十六万全刷了出去。

许澜哭着抱住他,说:“沈砚,你对我太好了。”

他摸着她头发,声音很轻:“你妈也是我妈。”

那时候他说这话,是发自真心的。

可他没有想到,这句真心话,后来会变成许家人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底气。

第一次是在许家的饭桌上。

林秀琴把病历袋往桌上一放,语气平平,却字字都带着理所当然:“复查还要钱。”

沈砚刚夹起一筷子菜。

许建国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他什么:“小沈,你工资不是挺高吗?”

沈砚放下筷子:“要多少?”

林秀琴头也不抬:“不多,三万。”

许澜低着头喝汤,一句话没说。

沈砚回去翻了存款,那个季度房贷、沈禾学费、林秀琴复查费全挤在一起,他硬是靠着公司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吃了二十天。

许澜发现后,只皱了皱眉:“你又不是小孩子,别把自己弄得那么可怜。”

他只是笑:“没事,食堂挺好。”

第二次,是许澜的弟弟许明要买车。

许明在电话里喊姐夫,喊得特别甜,像是只要声音够热络,钱就会自己长腿跑过来。

“姐夫,我谈女朋友了,总不能骑电动车接人家吧?”

沈砚说:“我手上没那么多。”

许澜就在旁边,脸色立马沉下来:“我就一个弟弟。”

沈砚沉默。

她又说:“当初我妈手术,你也说是一家人。现在到我弟这儿,就分得这么清?”

最后那五万,还是沈砚借出去的。

说是借,却没打借条。

因为许澜说:“一家人打什么借条,多伤感情。”

那天晚上,沈砚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映出他疲惫得几乎塌下来的脸。

许澜从背后抱住他,轻声说:“我知道你辛苦。”

他把烟掐灭,淡淡应了一句:“知道就行。”

许澜靠在他背上,声音像哄人:“等以后我们好了,我都补给你。”

沈砚信了。

他一直都信。

直到陆航这个名字,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陆航是许澜大学同学,许澜说他是男闺蜜,说他帮过自己很多忙,欠过人情,不能不来往。

第一次把陆航带回家,是在结婚第二年。

陆航拎着红酒进门,笑得很自然:“沈哥,久仰。”

沈砚给他倒茶,陆航扫了一眼客厅,像不经意似的感慨:“你们这房子位置不错,就是装修有点老了。”

沈砚说:“婚前买的,先住着。”

陆航笑笑:“澜澜以前最喜欢大平层。”

许澜立刻碰了他一下:“你别乱说。”

陆航举杯,表情无辜得刚刚好:“我说真的。沈哥这么能干,以后肯定给你换。”

那顿饭后,陆航常来。

他会在沈砚加班的时候给许澜送甜品,会在她发脾气时陪她喝酒,会在朋友圈里发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什么“有些人拥有她,却不懂她”,什么“真正懂你的人不一定站在你婚姻里”。

沈砚看见过。

他问许澜:“你们是不是该避嫌?”

许澜当场变了脸:“沈砚,你思想能不能别那么脏?”

陆航也发来消息,语气反倒比许澜还坦然:“沈哥,我和澜澜清清白白,你这样只会显得你不自信。”

那晚许澜直接睡去了客房,门关得很响,像故意砸给谁看一样。

沈砚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胃药。

他敲了敲门,轻声说:“药放门口了。”

里面没有回应。

第二天早上,药还原封不动地躺在地上。

周姨有次在楼下撞见过许澜和陆航。

陆航替她拿包,两个人肩挨得很近,站在楼道口说话,神色自然得仿佛那才是一对经常并肩回家的夫妻。

周姨回头就把沈砚叫住:“你媳妇那个同学,来得太勤了。”

沈砚只是说:“他们认识很多年。”

周姨冷笑:“认识很多年,就更该知道分寸。”

沈砚没接话。

不是他没有脾气,而是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父母去世后,他把沈禾一手拉扯大,房贷没还完,许澜母亲的复查费每月都要垫,沈禾的学费、生活费也都要靠他。更重要的是,他一直记着结婚第一年那场车祸。

那次他高烧还去接沈禾,半路追尾,整个人头晕得厉害。

许澜冒雨跑到医院,握着他的手,哭得眼睛都红了:“沈砚,你别吓我。”

那时他想过,这个女人心里是有他的。

人总会累,心也会被外头的人哄得糊涂一点,只要没有越过那条线,他愿意把她往回拉。

可昨晚,她亲手把那条线踩碎了。

病房里,沈禾坐在床边,红着眼问:“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沈砚低头喝粥:“告诉你做什么?”

“我能骂她啊!”

“骂完呢?”

沈禾被这句噎住了。

周姨接过话:“骂完她回头还得说你哥小心眼。”

沈砚轻轻把碗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不是怕她说。”

他顿了顿,声音很低:“我是想把日子过下去。”

沈禾一下子安静了。

她看见沈砚眼底那层几乎掩不住的疲惫,才突然意识到,那不是一夜熬出来的黑眼圈,而是很多年一点点磨出来的钝痛。

手机又响了。

还是许澜打来的。

沈砚接通,电话那头很吵,像是有人在唱歌、在碰杯、在笑。许澜的语气冷得出奇。

“沈砚,你什么意思?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了你半小时。”

沈砚说:“我在医院。”

许澜顿了顿,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你真做手术了?”

沈禾气得直接抢话:“你说呢?昨晚你不是还收到消息了吗?”

许澜像是被刺到了,声音立刻冷下来:“沈禾,你少阴阳怪气。你哥平时感冒都要发三遍消息,我哪知道他这次是不是真的?”

沈砚手指僵在半空,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周姨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沈砚问:“所以你觉得我拿手术骗你?”

许澜沉默两秒,才硬邦邦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航的声音在旁边插进来,带着喝过酒的含糊:“澜澜,别被他带节奏。你昨晚已经说清楚了。”

许澜像是被他一句话拉回去,立刻又强硬起来:“沈砚,我们迟早要谈。”

沈砚说:“可以。”

许澜像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那你什么时候能来?”

“我现在下不了床。”

“那我下午去医院。”

沈禾冷笑:“你还知道医院门朝哪儿开?”

许澜没理她,只对沈砚说:“你把身份证、结婚证准备好。”

沈砚看着床头那只牛皮纸信封,目光沉了沉:“好。”

挂电话前,许澜又补了一句:“还有,家里的房产证也找出来。离婚总要把财产说清楚。”

沈砚眼神微微一顿。

这一次,连周姨都听明白了。

她慢慢站直,语气发冷:“她不是来解释的。”

沈禾盯着那个信封,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声音都变了:“哥,许澜刚才说房产证,她是不是已经翻过家里了?”

沈砚没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智能门锁发来的推送。

“临时密码已使用。”

使用人备注:许澜。

时间,就是现在。

紧跟着,第二条提示跳出来。

“门已打开。”

沈禾整个人都僵了:“她回家了!”

周姨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沈砚盯着屏幕,眼底那点最后残留的温度也一点点冷了下去。

几秒后,客厅摄像头又发来移动提醒。

画面里,许澜和陆航正站在他母亲的遗像前。

陆航弯下腰,从电视柜最底层抽出一个旧木盒。

沈砚躺在病床上,看着那块小小的屏幕,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被人翻得乱七八糟。

他出不了院。

只能躺在医院里,看手机监控画面一帧一帧推进。

屏幕有些暗,客厅里的窗帘没有拉开,光线压得很低。许澜蹲在电视柜前,把那个旧木盒放到茶几上,陆航则站在她身后,手腕上的那块新表在镜头里反着光,晃得人眼疼。

沈禾气得脸都白了:“哥,我报警。”

沈砚伸手按住她:“先别。”

“为什么?”

“那是她共同居住过的房子,她能进门。”

周姨皱眉:“可她在翻你妈的东西。”

沈砚声音很低:“要先看她拿什么。”

画面里,许澜打开木盒,里面是一些老照片、户口本旧页、几枚纪念章,还有一本红色封皮的小证。她翻了翻,眉头越皱越深,像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没有房产证。”她抬头说。

陆航站在她身后,语气很稳:“再找。”

许澜有点不安,回头看了一眼母亲遗像,小声道:“这样不太好吧?”

陆航笑了下,像是早就替她想好了所有借口:“你现在心软,离婚时他就会让你净身出户。澜澜,你不是说够了吗?”

许澜没说话。

陆航继续道:“你陪他吃苦三年,总不能什么都没有。房子就算婚前买,婚后还贷你也有份。”

许澜像被这句话说服了,居然真的把木盒里的东西全都倒在了茶几上。

沈禾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那是妈的照片!”

沈砚的手背青筋猛地绷起。

护士刚换过药,提醒他别激动,可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连眉头都没有挪动一下。

画面里,陆航拿起一本旧存折,低头翻看:“这是什么?”

许澜凑过去:“沈砚妈妈的?”

陆航扫了一眼,很随意地把它扔回桌上:“余额不多。”

接着,许澜从照片夹层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这个呢?”

陆航接过去,看不太清内容,只是他念出来时,声音明显变了。

“赠与声明?”

许澜怔住:“什么意思?”

陆航念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本人周慧芳,自愿将名下现金三十万元用于儿子沈砚购买婚前住房首付款,款项属对沈砚个人赠与……”

许澜一下愣住:“她还写了这个?”

陆航停了停,压低声音道:“没事。这个只是首付来源。”

许澜有些发紧:“可如果有这个,房子是不是更不好分?”

陆航看了她一眼:“婚后还贷部分能分。”

许澜把那张纸抓在手里:“那这张呢?”

陆航说:“先拿走。”

屏幕前,沈禾猛地站了起来,冲着手机吼:“别碰!”

可再怎么喊,镜头里的人都听不见。

周姨一把抓住沈砚的胳膊:“这张不能丢。”

沈砚看着画面,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摄像头录下来了。”

沈禾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有云存储?”

沈砚点头:“当初装来防漏水的。”

周姨终于松了口气,嘴里念叨着:“你妈在天有灵。”

沈砚却没应声,只是看着许澜把那张赠与声明折好,放进包里。

她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遗像里的人,可她还是放了进去。

陆航随后又翻了卧室。

衣柜、床头柜、书桌抽屉,几乎没有他不翻的地方。

每翻开一样,沈砚的脸色就白一分。那是他和许澜的家,他曾以为,只要人还在,吵归吵,底线总归在。

可陆航拉开床头柜第二层时,里面露出的是沈砚买给许澜的胃药、感冒药、止痛贴,还有一本小账本。

许澜脸色微变,伸手想去拿,却被陆航先一步翻开。

“这什么?”

许澜低声说:“没什么。”

陆航把上面的字念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讥诮。

“许母住院,十六万三千二。”

“许明买车,五万。”

“许家装修,八万。”

他笑了一声:“沈哥记得挺清楚。”

许澜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他不是说不计较吗?”

陆航把账本合上,语气似乎很懂男人:“男人嘴上说不计较,心里都算着。”

沈砚看着那本账,却忽然有点想笑。

这不是他为了讨债记的。

是他每个月做预算,怕哪天钱不够,拖了沈禾学费,也怕许澜家里哪边临时又出事,自己兜不住。

账本最后一页,还写着一行字。

“澜澜三十岁前,换套有阳光的大房子。”

许澜看见那行字,手指停了很久。

陆航也看见了,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他把账本啪的一声合上,动作大得甚至带了点掩饰:“这种东西更不能留。”

许澜抬头:“为什么?”

陆航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以后要是被他拿出来卖惨,怎么办?”

许澜犹豫了。

陆航语气放柔,像在哄人:“澜澜,你心太软。你忘了昨天你妹妹怎么骂你的吗?”

许澜咬住唇。

最后,她还是把账本塞进了包里。

沈禾忍不住了,抹着眼泪说:“哥,我现在就回去。”

沈砚摇头:“你一个人别去。”

周姨拿起手机:“我叫我儿子送你。”

沈砚还是摇头:“陆航在。”

周姨这才反应过来。

一个成年男人在屋里,沈禾贸然回去,真碰上争执,吃亏的只会是她。

沈砚拿起手机,拨了物业电话。

他声音虚,却异常清楚:“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