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碗摔在地上的声音很脆。
碎瓷片崩到墙角,白粥溅了我一裤腿。
三岁的瑞瑞吓得“哇”一声哭了。
婆婆赵秀梅叉着腰站在餐桌前,眼睛瞪得溜圆:“我喝了一辈子粥,就没见过这么稠的!你这是拿粥当饭喂人?还是存心不想让我吃舒坦?”我没说话。
蹲下去捡碎片的时候,听见周英锐放下筷子。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佳悦,妈心里不痛快,你带瑞瑞回娘家住几天吧。”我直起腰,笑着回了一句:“好啊。”当天下午,我走进中介公司。
三天后,他手机收到两笔银行入账短信。
一共两千八百二十二万。
他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墅呢?”我站在新租的公寓窗前,声音很轻:“你让我回娘家,我住不惯,就给自己买了处新家。”
01
赵秀梅是三天前搬进来的。
她原来的房子拆迁,补偿款还没下来,周英锐跟她商量,说妈你过来住一阵吧,等安置房下来再搬。
赵秀梅当天就打包了六个编织袋行李,坐着她侄子的面包车,像搬家一样进了别墅。
别墅是我爸妈给我的陪嫁,三层小楼带个院子,在城南,当年买的时候不到四百万,现在翻了三倍不止。
我爸是做建材生意的,我妈是小学老师,就我这一个闺女。
当年结婚,周英锐家出了二十万彩礼,我家陪了这套别墅,外加一辆车。
赵秀梅进门头一晚,站在客厅转了三圈,嘴里念叨:“这房子真好,就是太大了,我一个人住着害怕。”我给她收拾了一楼的客房,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一楼潮,她膝盖不好,要住二楼。
二楼就三间房,主卧我和周英锐住,次卧是瑞瑞的儿童房,还有一间书房。
赵秀梅指了指书房:“这间行,朝南,光线好。”我说那是书房,周英锐要在里面办公。
赵秀梅眼皮都没抬:“办公在哪不行?我这一辈子还长呢,住得舒坦要紧。”
当天晚上,周英锐就把书房的桌子搬到了卧室里。
我抱着枕头站在门口,看着赵秀梅指挥她侄子把她的被褥铺进书房,心里堵得慌。
但我没说。
第一晚,我失眠了。
隔壁传来赵秀梅的鼾声,像拉风箱一样,一嗓子接一嗓子。
我拍了拍周英锐,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妈睡觉一直打呼,习惯了就好了。”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煮了粥。
就是那种米粒开花、汤稠稠的白粥。
瑞瑞吃得吧唧吧唧响,赵秀梅扒拉了两口,筷子一拍,脸色就变了。
“这粥稠成这样,是谁家这么吃饭?我年轻时候伺候你爸,粥要煮得透亮,米是米汤是汤,哪是这样一锅浆糊?”我没接话,给她盛了碗豆浆。
她推开:“豆浆我也喝不惯。”就这样,从第二天开始,每天早上都能听见她挑三拣四。
馒头太硬,包子馅太咸,煎蛋太老了,牛奶不热。
第三天早上,那碗粥刚盛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火气,端起来,手一松。
啪。
白粥洒了一地。
瑞瑞吓得大哭,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赵秀梅像没看见孙子哭一样,嘴里的狠话一句接一句。
我蹲下去捡碎片,瓷片割了指尖,往外冒血。
我不觉得疼。
真的,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觉得这地砖挺好看的,白底灰纹,当初挑了好久。
周英锐一直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等赵秀梅骂够了上楼去了,他才开口:“佳悦,妈她不是冲你,她是心里不痛快。”我没抬头,继续捡碎瓷片。
“她住了大半辈子平房,临老了要住别人家,心里不是滋味。你忍忍,安置房下来了就好了。”我攥着碎瓷片站起来,掌心有点疼。
我看着周英锐,还想说句什么,但一个字都没从他脸上看到我想看的东西。
我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瑞瑞睡着了,周英锐也睡了。
我摸着手上的婚戒,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这日子,还能过多久?
02
赵秀梅住进来的第五天,我发现户口本被动过。
那天我准备去给瑞瑞办社保卡,打开抽屉,户口本的朝向跟我放的时候不一样。
我放的时候书脊朝里,拿起来的时候书脊朝外。
打开一看,扉页上多了一条折痕,翻到赵秀梅那一页,她名字下面被人用铅笔画了一道。
那笔道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下午趁赵秀梅去门口麻将馆打牌,我把她的房间翻了一遍,没翻到别的东西,只在她的枕头下面摸到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串电话,旁边一个名字:魏玉强。
是她侄子。
她为什么要把侄子的名字写在纸条上?
我拍照存了。
晚上周英锐回来,我随口问了一句:“你妈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迁户口的事?”周英锐正在低头刷手机,头也没抬:“没啊,怎么了?”我说没事,随口问问。
他嗯了一声,继续刷他的手机。
那天晚上十二点多,我已经躺下了,周英锐还在客厅没进来。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他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他的侧脸。
他在笑。
那种笑,我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过了。
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见他打了很长一段字,然后点击发送。
备注名是什么看不清,但那个上扬的嘴角,我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我给自己倒了杯水。
顺手拿起他的水杯,喝水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
水洒了一桌,我刚要扶,目光落在他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微信预览:“英锐哥,你什么时候有空嘛,人家想你了。”备注:小雅。
我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我扶起水杯,抽了张纸巾,把桌面擦了干净。
晚上,赵秀梅在饭桌上又挑事。
说瑞瑞穿的裤子太紧,勒着裤裆不好。
说我喂的饭太多,小孩积食。
说家里的拖把味太大,熏得她头晕。
周英锐全程没插嘴,只顾着扒饭。
吃完了,他把碗一推:“我晚上加班,可能晚点回来。”赵秀梅问:“又加班?你们公司哪那么多班加。”他没理,起身就走。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分。
我记得三个月前,他说公司要搞季度汇报,每周二四六加班。
现在半年过去了,季度汇报早该结束了。
这不是加班。
但我没有证据。
那天夜里瑞瑞咳嗽,我起来给他喂药。
经过书房门口,门缝里透出光。
赵秀梅还没睡。
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跟她好好说就行,瑞瑞都三岁了,房本上不得有个孙子的名字?那房子是她陪嫁的,可她都嫁到咱们周家了,她的不就是你的?”对面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她又说:“你先把事办了,旁的再说。”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半杯温水,指尖一阵阵地发凉。然后我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我趁周英锐洗澡,翻了他手机里的银行APP。
工资卡,每月转账记录里,给赵秀梅的转账一直没断过。
五千块。
每个月十五号。
已经持续了五年。
一共三十万。
我放下手机,心里没有愤怒,反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平静。
原来结婚这五年,在他心里,我始终都是外人。
03
日子像温水煮青蛙,我又熬了半个月。
赵秀梅的胃口越来越大。
她嫌院子里的花挡光,让花匠挖了,说要种菜。
嫌车库里的车占地方,让周英锐把车停到小区外面去。
她说等拆迁款下来,想买辆代步车,让我和周英锐先借她十万块。
周英锐一口答应下来。
我没表态,他替我做主:“妈,十万够不够?不够你再张口。”
那一瞬间,我想起王雨欣跟我说过的话:男人如果在你面前把所有的“我”都变成“我们”,未必是把你当一家人,可能只是替他妈在跟你讨价还价。
我约了王雨欣吃饭。
她是我大学同学,离婚律师,自己开了家律所。
我在她办公室待了一下午。
我把户口本、房产证、周英锐的流水、赵秀梅的那张纸条,摊了一桌子。
王雨欣一样一样看完,靠回椅背,盯着我看了很久:“佳悦,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安慰话?”我说真话。
她把房产证推到我面前:“别墅是你婚前个人财产,全额由你父母出资购买,登记在你一个人名下。卖房,不需要他签字。买家用全款,不需要贷款。只要房本在,你随时可以处置这套房子。”停了停,她补充了一句:“但你要想清楚。卖了房子,这段婚姻就没有退路了。”我坐在她对面,窗外太阳很好,我说:“我早就没有退路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秀梅说要吃饺子。
我包好了馅,面和了一半。
她站在厨房门口,嘴里像永远关不上的水龙头:“佳悦啊,不是我说你,女人嫁了人,得把自己的心放在婆家。你家条件好是好事,可老惦记娘家,那日子过不好。”我没说话,手里的擀面杖一下一下擀皮。
她又说:“我听英锐说,你爸那边最近生意不太顺?你也要上上心,别让娘家的买卖拖累了英锐的前程。”我捏着饺子边,捏得死死的。
晚上,我趁周英锐洗澡,翻了他的公文包。
他这个人很细心,公文包从来不放私人物品。
但我翻到夹层里,有一张薄薄的纸。
是一封催款函。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周英锐先生,您在我行办理的个人信用贷款合计人民币230,000元,已逾期45天,请尽快与贷款专员联系。
二十三万。
逾期四十五天。
我盯着纸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催款函放回原位,把他包里拉链拉好,摆成原来的角度。
周英锐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问我:“我妈睡了没?”我说睡了。
他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我说是,有点累。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先回房躺下了。
我坐在卫生间马桶盖上,用手背抵着嘴,终于哭了一场。
但没有声音。
这个家里,连哭声都不允许被别人听见。
04
赵秀梅的六十岁生日,是在别墅办的。
周英锐订了酒店,包了一个大厅,摆了六桌。
亲戚朋友来了一大半,赵秀梅穿了一件大红旗袍,头发盘得锃亮,坐在主位上,笑得嘴都合不拢。
饭吃到一半,赵秀梅端着酒杯站起来,嗓门亮得很。
她说:“今天我高兴,就跟大家说两句。我儿子英锐有出息,娶了个好媳妇,家里住着别墅,孙子又可爱。我这辈子,值了。”桌上的人都鼓掌。
她话锋一转:“就是有一件事,我老婆子心里一直不踏实。咱们周家人丁兴旺,单传到我儿子这一辈,就瑞瑞一个男丁。”她看着我,笑了笑:“佳悦啊,那别墅早晚是瑞瑞的,你趁早把他名字写上,妈心里这块石头也就落地了。”席间静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脸上。
我端着酒杯,稳稳地站起来,笑着说:“好,妈,您放心。”赵秀梅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愣了愣,随即乐开了花。
周英锐在旁边接了一句:“妈,你看,佳悦懂事。”我坐下来的那一刻,指甲掐进了掌心。
回家的路上,周英锐喝了酒,话多。
他一边开车一边絮叨:“佳悦,妈今天也就是高兴,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个年纪的人,就盼着家里和睦。”我说:“我没往心里去。”他说:“那就好。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他把车拐进小区时,又补了一句:“佳悦,房本上加名字的事,你看是不是哪天办了?”我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说:“你让我想想。”他笑了笑,以为我松口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赵秀梅坐在沙发上等我。
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一份“具结书”。
大意是:本人徐佳悦自愿将名下城南区别墅产权份额的百分之五十赠与婚生子周瑞瑞,特此具结。
赵秀梅笑着:“我听人说,房子有儿子的份,这样最保险。”我看着那张纸,没有接。
她说:“你不是都答应了吗?”我说:“妈,我答应的是‘好’,没说‘好’什么。”赵秀梅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当天下午,我跟周英锐说:“你妈这个月闹得够凶的,瑞瑞也受了惊吓。我想带他回娘家住几天,给她腾点空间。”周英锐问:“多久?”我说:“看情况吧。”他哦了一声,似乎松了口气:“也好,我跟我妈说说。”他拨通电话,那边传来赵秀梅的大嗓门:“让她走!她走了我清净!”周英锐挂了电话,赔着笑说:“妈她就是嘴硬,你别放在心上,住几天就回来。”我说:“嗯。”晚上,我趁他去卫生间,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来。
微信的窗口还没关,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是赵秀梅发来的语音转文字:“你把她房本偷出来,改名的事我已经找到人了,就是之前跟你说的你二舅的连襟。你记着,拖得越久越麻烦。”
我往上翻。
翻到他和王小雅的对话。
他的语气温柔得让我发冷:“小雅,你放心,房子一到手我跟她离。你先把身体养好,等咱们的孩子生下来,咱们住新房子。”王小雅回:“你妈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他回:“我妈巴不得你进门呢。”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发凉,手脚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变麻。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树沙沙响。
我想起五年前他站在我爸妈面前说“我周英锐这辈子一定对佳悦好”的样子。
想起瑞瑞满月那天,他抱着孩子站在别墅门口说“咱们一家三口这日子真好”的样子。
我把所有聊天记录拍了照,把手机里存好的证据传了三份云端备份。
然后我合上电脑,推开椅子,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儿子。
瑞瑞的小手攥着他自己的耳朵,睡得特别香。
我蹲在床沿,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05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了两个行李箱。
赵秀梅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着瓜子看电视,看我拎着箱子下来,眼皮都没抬:“走了?”我说:“走了。”她把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扔:“早点回来,瑞瑞还小,不能老住娘家。”我笑了笑,没接话。
周英锐送我到门口,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试探地问了一句:“佳悦,房本的事,你跟爸妈提了没?”我说:“还没想好,等我回来再说。”他又说:“那你早点回,别让我妈等太久。”我笑着点头:“好。”
我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别墅门口,嘴角带着笑,手里还攥着手机。我猜他等着给王小雅发消息:“她走了。”
我开车出了小区,没有上回娘家的高架桥。
我拐上另一条路,直奔市区。
中介姓刘,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早早在门店门口等着我。
他带我看了一圈档案,然后说:“徐姐,全款客户不太好找,但也不是没有。你要价多少?”我说:“两千八百万,可以谈。”他瞪大了眼:“你这房子我查过,市场挂牌价大概两千四。”我说:“城区别墅,地铁下来步行五分钟,对面是实验一小,学区房。值得。”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行,我帮你挂。”
当天下午,中介来了电话:“徐姐,有个客户下午来看房,全款,你看方便吗?”我正在买水,愣了两秒:“方便。”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开着一辆旧奥迪来看房。
他在别墅里里外外转了半个小时,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面,问了一句:“这树,能留着吗?”我说能。
他说:“两千八百五十万,今天能签吗?”中介在旁边差点把手机摔了。
我低头看着他手里的合同,定了定神:“能签。”
那天晚上,签完合同,我回到娘家。
我妈给我热了碗汤,看我脸色不对,问:“佳悦,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她还要说什么,我端着碗进了自己房间,反手锁了门。
我坐在床上,把房产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这个红本本,是我爸妈挣了一辈子攒下的。
当年我妈把它递到我手里时说:“闺女,这房子是你的底气,不管以后过成什么样,你都有地方住。”我把房产证合上,放进抽屉最深处,锁好。
明天去银行,办一张新卡。
06
新卡办好了。
旧的银行卡,我没销。
我把旧卡重新绑定了一遍短信通知,收款人换成了周英锐的手机号。
然后我打电话给银行客服,说要临时提升单笔转账限额到一千万。
客服说需要三个工作日。
三天后,买家的第一笔房款到账:1422万。那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我的手机安安静静。因为触发短信的手机号,是周英锐的。
周英锐当时在哪儿?
他在陪赵秀梅挑窗帘。
赵秀梅说主卧要换窗帘,换一套遮光的。
她说:“现在这窗帘太透了,早上五点太阳一照我就醒了,真是住不惯。”周英锐有求必应,请了半天假,带她去了商场。
在窗帘店的时候,他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看。
又震了一下。
他还是没看。
赵秀梅正拿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在他身上比划:“这个好,耐脏。”
他手机第三次震响。
他掏出来,低头一看。
屏幕上跳着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6637的银行卡于15日14时17分入账人民币1422万元。”
周英锐拿着手机,愣了一下。
他擦了擦眼睛,又看了一遍。
赵秀梅还在挑窗帘:“英锐,你看这块暗红色的怎么样?”周英锐没有回答。
他手指发抖,又等了一会儿,第二条短信来了。
“您尾号6637的银行卡于15日15时02分入账人民币1400万元。”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赵秀梅回头:“怎么了?站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周英锐声音发干:“妈,你,你自己打车回去吧。”他转身冲出窗帘店,跑进商场大厅。
他拨通我的电话。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他在那头声音发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佳悦,钱是哪来的?别墅呢?”
窗外起了风。
我站在新租的公寓里,窗帘被吹得猎猎响。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卖了。”他说:“什么?”我说:“别墅卖了,两千八百二十二万,全款。合同签了,尾款结清,三天内交房。”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的声音变了,带着哭腔和凶狠混杂着的扭曲:“你凭什么卖?那房子是我们住的!”我说:“房产证是我的名字,婚前财产,我卖我自己的东西。”他说:“那是我们周家的房子!”
我握着手机,声音很轻:“周英锐,你和小雅商量着把房本偷走,让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房子是我的?”那头一下子静了。
很久,静到我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气声。
我说:“离婚协议我已经寄了。你要是不服气,咱们法庭上见。”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屏幕亮了一下,他连续打了八个电话。
我没接。
窗外开始下雨。
我站在窗边,看着雨点打在玻璃上,一点一点滑下来。
像眼泪,但我不哭了。
07
第二天下午,我回别墅接瑞瑞。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赵秀梅坐在台阶上。
她脸色蜡黄,头发也没梳,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看见我,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嵌进我肉里:“你疯了!你把房子卖了!你凭什么卖!”我挣开她的手:“房产证是我的名字,我卖的是我的房子。”她嗓音拔尖:“那是瑞瑞的!那是周家的!”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这是离婚协议,你儿子欠了二十三万网贷,你让他自己想办法。”她愣了一瞬,但立刻又说:“那天价房款呢?那钱有英锐的一半!”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钱是我婚前财产的变现,跟周英锐一分钱关系都没有。法院见,也是这个理。”赵秀梅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瑞瑞从保姆手里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妈妈,你去哪了?奶奶说你不要我了。”我蹲下来,捧着他的小脸,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说:“妈妈不会不要你,妈妈就是去给咱们找新家了。”他歪着头问:“新家在哪?”我说:“新家比这里好,有阳台,能看到河。”他想了想,说:“那我也要去。”我把他抱起来的时候,赵秀梅在旁边跺着脚,嘴里喊出一连串难听的话。
什么白眼狼,什么占了周家便宜还想跑,什么她儿子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我。
我抱着瑞瑞头也不回,走出小区大门。
下午三点,王雨欣打来电话:“律师函他签收了。”我说好。
她又说:“他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挺冲的,说坚决不同意离婚,说瑞瑞是周家的孙子,他不会放手的。”我说:“他这是在吓唬你。”王雨欣笑了:“我当然知道。我让他把证据准备好,法庭见。他挂电话前,好像说了句‘我妈不能没有瑞瑞’。佳悦,他们家这是拿孩子当筹码了。”我说:“无所谓。我手里有聊天记录,有录音,有转账流水。该怕的人不是我。”
晚上,周英锐打来电话。
又打了一次。
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我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佳悦,你回来吧,咱们好好谈。”我说:“谈什么?”他说:“房子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跟我妈一起算计你。可你也不能把房子卖了。那是咱们的家。”我说:“家?”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周英锐,你背着我和王小雅搞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那是咱们的家?你跟你妈商量着偷我的房本,怎么没想过那是咱们的家?”他沉默了很久:“小雅的事,我可以解释。”我说:“不用了。你留着那句话去法庭上说吧。”我挂了电话,把他拉进黑名单。
那天晚上,瑞瑞睡着了。
我给他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看着他安安静静的小脸。
他长得很像周英锐,尤其是眉眼。
但我不恨他。
我恨的是他爸。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一份新的生活计划表。
第一行写着:周五,带瑞瑞去报名幼儿园,离新房近的、有户外操场的。
第二行写着:下周约装修师傅,把公寓的阳台改成阅读角,放瑞瑞的绘本架。
我写完后,把手机放回桌上,关上灯,躺下来。
瑞瑞翻了个身,凑到我怀里,小手抓住我的衣角,睁着半只眼睛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妈妈。”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妈妈在。”他心满意足地睡过去。
窗外,月光洒了一地。
08
买家收房那天,下了场暴雨。
我站在马路对面,隔着雨帘看了一眼那栋满是回忆的别墅。
赵秀梅的行李已经被搬到大门口,堆成一堆。
彩条布盖着她的衣服被褥。
她撑着伞站在台阶上,腰弯了,背也驼了,像一个被遗弃的老太太。
我没有走近,但隔着雨帘,她看到了我。
她冲过来,一巴掌拍在车窗上,隔着玻璃破口大骂,嘴型狰狞。
我没有摇下车窗。
我看见她哭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踩下油门,走了。
当晚,周英锐发了一封很长的短信,从我妈手机号转发进来的。
大意是:佳悦,我知道错了。
小雅已经跟我分了。
我妈也后悔,她天天在家哭,说对不起你。
你看在瑞瑞的份上,回来吧,咱们重新开始。
我能给你好的生活。
我看了看,没有回。
他又发来一条:“佳悦,你把我妈逼到住安置房了,她六十岁的人了,你忍心?”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涌上来一股凉意。
他没有问瑞瑞怎么样了。
他没有问我在哪里住。
他通篇都在说,他妈妈受苦了。
周英锐,你从来没有在乎过我。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的日子方便过。
第二天,我去接瑞瑞放学,他手上拿着一张画纸,画了三个人:一个大大的妈妈,牵着一个小小的人,旁边还画了一只狗。
他指着狗说:“妈妈,我们以后能养一只狗吗?”我说:“能。”他又指着画上那个没有脸的小人说:“妈妈,以后我不画爸爸了。”我愣了一下,蹲下来:“瑞瑞,爸爸呢?”他歪着头说:“爸爸和奶奶老欺负妈妈,我以后不要爸爸了。”三岁的孩子,什么都懂。
我抱住他,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王雨欣那边传来新消息:周英锐的律师提交了答辩状,不同意离婚。
理由是夫妻感情尚未破裂,且孩子年幼需要共同抚养。
王雨欣说:“他在拖延。”我说:“我知道。”她又说:“但他有个致命伤,他欠网贷的事我已经查到了。如果上法庭,法官会认定他存在恶意负债行为,这对他是很不利的。”我说:“那就等。”
09
那天下午,我在茶室包间里跟客户谈事,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她说:“佳悦,你快回来吧,门口堵了一堆人,领头的说是你婆婆,带了好几个亲戚,说要见你。”我放下手机,开车赶回去。
巷子口横七竖八停着三辆面包车,赵秀梅带着七个亲戚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她今天换了一身明黄的衣服,手里攥着一个喇叭,声势比上次更盛。
她看见我,喇叭举到嘴边,声音尖锐:“佳悦!你今天必须说清楚,你把我们周家的孙子带到哪儿去了!”她身后的亲戚们嚷嚷着助阵。
我下了车,站在她面前,身上还穿着茶室的白衬衫。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卖了我儿子住的房子,还带走了我孙子!我今天就跟你拼了!”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喇叭里传来赵秀梅自己的声音:“你把她的房本偷出来,改名的事我已经找到人了,就是之前跟你说的你二舅的连襟。”全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又尖声道:“那房子本来就是周家的,写了她的名字才是不对!”我把音量调到最大:“你把她房本偷出来,改名的事我已经找到人了。”赵秀梅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嘴唇哆嗦着:“你,你从哪弄的?”我收起手机,看着她:“你儿子电脑里的。他还没来得及删。”
吵嚷声越来越小。
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往后退了几步。
赵秀梅涨红了脸,嘴硬:“那又怎么样?我是他妈,我替他做主没错!”我点开另一段录音,是周英锐的声音:“小雅,你放心,房子一弄到手我就跟她离。”赵秀梅愣住了,她显然不知道,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在外面还有这一手。
她张了张嘴,想帮儿子辩解,却怎么也找不到话。
人群里一直沉默的周俊峰,突然开了口。
他是我公公,从进门开始就蹲在墙角,一言不发。
他站起来,抖了抖烟灰,看着赵秀梅:“行了,别丢人了。”赵秀梅扭头:“你说什么?”周俊峰声音沉稳:“我说别丢人了。房子是人家的嫁妆,卖不卖是人家的权利。你霸着人家婆媳的名头,干着抢人家财产的事,还要不要脸了?”赵秀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你……”周俊峰也不看她:“我这辈子,被你压了一辈子。今天这话,我是替咱周家说的,也是替你儿子说的。”他转过身,看着我,嗓子里挤出一句话:“佳悦,是我们周家对不住你,瑞瑞跟着你,我放心。”
那天下午,赵秀梅带着她的一队亲戚灰溜溜地走了。
门口终于恢复了清净。
我妈站在门里,眼眶红红的,什么都没有说。
晚上,周英锐打来电话,语气比前几次都软,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意外的温和:“佳悦,你赢了,我妈也说了,以后不再闹了,你搬回来吧。房子可以再买,瑞瑞不能没有爸。”我靠在窗前,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很陌生。
“周英锐,你以为我闹这一场,是为了让你们家求我回去?”
我顿了一下,“我是为了让我自己和瑞瑞,不再被你们周家拿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低低的笑声:“行,那你等着吧,我要让法院判瑞瑞归我。”我说:“你试试看。”挂了电话,我把他的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10
离婚案开庭那天,天气很好。
法院门口,周英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他没穿正装,套了件半旧的灰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昨晚没睡好。
他看见我,站了起来,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庭审很快。
我的律师出示了婚前财产公证、购房资金来源证明、卖房合同、银行流水。
又出示了他在婚内与第三者保持关系的聊天记录、暗示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语音、以及逾期债务的催款记录。
对面律师一直没有说出有力反驳的话。
周英锐坐在那里,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灰。
法官问双方意愿,周英锐犹豫了很久,低声说:“同意离婚。”我听到这句话,没有畅快,也没有难过。
只是有些恍惚,像是五年的日子,在一瞬间被划上了一个句号。
瑞瑞的抚养权,判给了我。他享有探视权,每月两次。我没有阻拦。
三天后,我带着瑞瑞离开了那座城市。
走之前,我去看我爸妈。
我妈站在门口,递给我一个保温杯,说:“佳悦,你记住,不管走到哪,你都是我闺女。”她没哭,眼睛却红了一圈。
我爸在院子里假装浇花,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着。
我跪下去,给他们磕了一个头。
然后带着瑞瑞,上了南下的高铁。
杭州的空气比家里潮湿。
我盘下一间临街的小店面,装修了三个月,开了间茶室。
装修那段时间,瑞瑞天天蹲在门口看工人干活。
有一天他问我:“妈妈,咱们家什么时候才有狗?”我说:“等生意上了正轨,咱们就养一只。”他很认真地点头:“那我给它起名字,叫橘子。”我说好。
茶室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安静,清闲,适合我过日子。
瑞瑞在附近上了幼儿园,每天早上背着小书包出门,晚上回来坐在茶室的角落里画画。
有一天下午,天气阴沉沉的。
手机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扫了一眼,是周英锐发来的:“佳悦,妈住院了,肿瘤,良性的。她一直念叨你和瑞瑞。能不能带瑞瑞来看看她?”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楞了很久。
窗外飘起细雨,我拎起水壶,给对面的客人续茶。
客人问我:“老板,你不回信息吗?”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不用回。”茶香氤氲着漫开。
瑞瑞蹲在门槛边,正给一只路过的猫喂饼干。
他回头冲我喊:“妈妈,你看它吃了我给的饼干了!”我笑了笑:“那以后它可能就是咱们家的猫了。”他高兴得跳了起来。
我想起那栋别墅。
想起那天早上碎了一地的白粥。
想起周英锐说“你带瑞瑞回娘家住几天”时的声音。
想起他收到银行短信时的慌乱。
那些事好像很远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发生的一样。
我蹲下来,摸了摸瑞瑞的脸:“瑞瑞,你知道妈妈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他眨了眨眼睛:“是什么?”我说:“是重新开始。”他听不懂,咧嘴笑了。
我也笑了。
窗外,雨还在下。
茶还温着。
日子,总算顺着我自己的心意,往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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