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前,我站了很久。唯一的推免名额,写着吕雪松。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回宿舍搬出纸箱,开始收拾东西。

路过学院楼时,吕教授叫住我。

等等,那个国际竞赛的特等奖是怎么回事?你解释一下。

我站在原地,握着纸箱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我放下纸箱,转身朝他走去。

那天傍晚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眶发干。

我不知道,这一转身,会把我推向一个我从未预料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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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推免名单张贴在学院三楼公告栏,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吕雪松三个字排在第一行,后面跟着专业、绩点和获奖情况。整张纸上只有他一个人。

我站在人群最外圈,隔着几颗脑袋看清楚了每个字,又慢慢退出来,沿着走廊走回宿舍。

路上碰见班上几个同学,有人喊我名字,欲言又止。

我没停下来,摆摆手算是打了招呼。

肖涵柏在宿舍门口等我,手里攥着两瓶酸奶,递给我一瓶,说:“你脸色不太好。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接她的话。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是学院公示系统的截图,下拉列表里有个缓存文件,文件名是“吕雪松-获奖材料汇总”。

她点开图片放大,第二行写着:国际大学生机械创新竞赛特等奖

“我没见过这张证书。”我说。

肖涵柏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压低:“你是不是被人顶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大二那年备赛的实验室,堆了一桌子的零件图纸,通宵改稿的记录,以及颁奖典礼上吕教授站在我旁边,笑着跟系主任介绍:“这是我学生,苏晓悦。”

我那时候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那个奖会姓吕。

“先查查。”我说。

下午三点,我去找吕教授。

办公室门开着,他在窗口浇一盆绿萝,见我进来,放下水壶坐到椅子上,问我有什么事。

我站在他办公桌对面,问他推免名额的事,问他综合评定标准到底怎么算的。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晓悦,你的成绩是好的,但保研考量的不只是成绩,还包括科研能力、团队协作这些综合素养。吕雪松这几年跟着课题组做了不少事,论文也有,竞赛也拿了奖,他的综合分比你高是正常的。”

“那个特等奖是我拿的。”我说得很平静。

吕教授抬头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是你参赛时做的项目,但整个指导过程都是我在把控。你要说这个奖全是你一个人的功劳,恐怕不太合适。”

他没有生气,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把我的话顶了回来。我站在他面前,感觉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回到宿舍,肖涵柏已经打开电脑,噼里啪啦敲着键盘。

她查了学院公示系统的服务器日志,发现吕雪松材料上传的IP地址是学院办公楼网关段,也就是学院内部网。

她又顺着时间戳往前翻,看到一个可疑操作:某个管理员账号在提交截止前两小时,批量替换过获奖材料附件。

“附件可以替换,版本记录里应该有留痕。”肖涵柏说着敲了几下键盘,“但奇怪的是,这个时间段的操作记录是空的。”

她转过头看我:“有人删过日志。”

窗外天黑透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楼下那条笔直的马路。

我看见母亲的身影沿着路边的围墙往食堂方向走,她下班前要备第二天的菜。

她不知道她的女儿今天在公示栏前站了多久,也不知道那块压在水底的石头,已经快要藏不住了。

那晚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天快亮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学院教务系统弹出一条通知:

关于2023届本科生推免专项自查工作的通知。

我看完那条通知,心跳有力了很多。竞赛组委会发了复核函,有人在公示期内匿名举报了获奖信息造假。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上。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亮了。

02

第二天去学院,教务处值班的老师态度很客气,说系统记录正常,公示期已过,不能随意复核。

我问他能不能查看原始底档,他皱眉,说底档归档案室管,得开介绍信。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学生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往档案室方向走。

档案室在二楼拐角,老木门上挂着一块漆皮脱落的牌子,上面写着“档案室”三个字。

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登记一本厚厚的旧册子。

我敲了敲门。他抬头看我,没什么表情:“什么事?”

“老师,我想查一下国际竞赛参赛报名的原始存档材料。”

他沉默了两秒,视线从镜片上方看着我:“那块是院办归档的,不归管。你去找院办要介绍信。”

我说了句谢谢,转身要走,他在身后补了一句:“这扇门后面的东西,不是谁都有资格翻的。”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又低下头去翻那本册子,像是刚才那句话没说过一样。

下午回到宿舍,肖涵柏给了我一杯豆浆。

她靠在床沿,问我有没有电脑里的参赛底稿。

我想起来,大三时吕教授帮我把所有材料都收进学院统一管理的项目档案袋里,说是毕业时归入个人成果档案。

我手里还剩一份电子版底稿,存在旧移动硬盘里。

我翻出那块硬盘,插上电脑,打开目录。

底稿的段落结构正常,但文件夹尾部多出一个名为“备份(2)”的子目录,创建时间是我提交终稿之后第三天。

我点进去,里面是四个压缩文件,解压后发现是报名系统的自动备份包,包含一份完整的操作日志。

日志记录显示:在某个确切时间点,有管理员账号登录系统,将获奖者信息从“苏晓悦”替换为“吕雪松”,操作前后不到三分钟。

日志末尾的操作者标识被抹掉了,只剩下一个空的账号字段。

肖涵柏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说:“这个备份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删不了。对方不知道你有这个移动硬盘,或者不知道系统会自动留底。”

“能查出来是谁吗?”我问。

“很难,账号标识被抹了,得调服务器机房那边的留存日志,那个权限更高,得学校信息中心配合。”她顿了一下,语气放轻,“你先想清楚,真要查下去吗?”

我看着屏幕上的日志,光标在“苏晓悦”三个字上悬着。那是我输了不知道多少次比赛才换来的名字,被人一键替换成了另一个人的。

查。”我说。

那天傍晚,母亲打来电话,说食堂今天发了烤鱼,问我晚上要不要回家吃。我说要的。她高兴地挂了电话。

我走出宿舍楼时,看见吕雪松站在楼下的花坛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看见我,有些局促地迎上来,把信封递给我:“苏晓悦,这是实验室补发的项目补助。

我没接。他僵在那里,手指缩了一下,又说:“你收着吧,应该的。”

“应该的?”我抬头看他。他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我没再看他,绕开他走了。走远了以后我回头,他还站在花坛边上,手里的信封垂在身侧,像一片晒蔫了的叶子。

那天晚上我坐在餐桌边,母亲把烤鱼端上来,问我最近忙不忙。

我说还好。

她又说,食堂这两天有个女研究生总来找窗口聊天,问的都是我女儿的事。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问什么了?”

问我你平时住校还是回家,说你性子有点倔,怕你在外头得罪人。”母亲笑了笑,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肉,“我说我闺女从来不惹事。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那顿烤鱼我吃得很慢,一块肉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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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备份(2)”里的操作日志,肖涵柏继续往下挖,提取出一个隐藏字段。

她把屏幕转向我,指着那行小字:“这个字段是操作员的客户端标识,一般记的是电脑的产品序列号。”

我凑近看,那串序列号前面还有几个字符,是学院办公设备的资产编码规则。

“能对上号吗?”我问。

肖涵柏摇头:“这个编码只能定位到学院设备,具体是哪一台,得走固定资产系统查。”她顿了一下,“不过这东西外人是查不到的。你要是想查,得明确上报给学院,那基本上就是把事挑明了。”

我沉默了。

她看着我,语气认真:“你要想清楚。一旦报上去,就没有回头路了。吕教授在学院这么多年,关系网肯定不缺。你一个人撑得住吗?”

我没回答她。我说不清是撑得住还是撑不住,我只知道那三个字不该写在别人名下。

上午十点,我有课。下了课刚走出教室,一个烫着卷发的女生拦住我,自我介绍叫谢梦璐,是吕雪松的女朋友,也是吕教授课题组的硕士生。

她说话轻声细气:“苏学妹,我听说你在查保研名额的事。别误会,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那个名额是系里开会定的,你查来查去,结果也不会变。

我没想改变什么。”我说。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思:“那就好。吕老师那人你知道的,对学生挺上心。你别让一些没头没尾的事,影响到自己的毕业安排,对吧?

她说完点点头走开了,留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回宿舍,我打开移动硬盘,想把那些底稿复制一份备份到网盘。刚插上硬盘,肖涵柏冲进来,门“咚”地撞在墙上:“你妈出事了。”

我一下子站起来,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喘了口气:“刚才食堂那边有人在群里发消息,说有个勤杂工拿了厨房的东西被人拍了,监控截图都发出来了,说你妈偷拿食材。”

我抓起外套往外跑。跑到食堂侧门,看见母亲被一个中年男人拦在储物间门口,那男的是食堂主管,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张监控截图。

“林姐,你自己看,这是不是你拿的?”他把手机凑到母亲面前。

母亲脸色不太好,但声音还算稳:“我那天是在给窗口备菜,土豆放框里是要移到冷柜的。监控拍的那一段是正侧面,你看到的是我端着框往外走,不是往包里塞。”

主管眉头皱着:“监控我们都看过了,你确实把东西端出去了。”

母亲没再争辩,低头说了一句“扣吧”。她转身看见我站在门外,愣了一下,努力挤出一个笑来:“你怎么来了?”

“妈,你没拿。”我说。

主管看我一眼,语气淡了:“你是她闺女吧?事情我们已经查清楚了,按规定扣一天工资,就这么处理了。别在这闹了。”

我站在那里,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小声议论,说“看她妈老实巴交的,没想到也会偷东西”。

母亲拉着我的袖子往外走,边走边说:“别站这儿了,走吧走吧。”

我被她拽着走出食堂。太阳很白,晃得人眼睛疼。

晚上,肖涵柏把那个视频的原始截图放大处理过,发现在监控画面角落,站着一个女生,手里举着手机,像是在录像。

我看清了她的侧脸,烫着卷发,是谢梦璐。

04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侧脸看了很久。谢梦璐站在储物间门口,手机举到面前,摄像头朝向着母亲端土豆的方向。

“她录这个干嘛?”肖涵柏皱眉,“举报走流程给主管就行,用不着自己录。”

她要的不是扣工资。”我说。

那晚我没有联系任何人。我坐在床边,翻来覆去地想,从换名单到录像,每一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吕雪松想让我闭嘴。

我已经没法查了,因为宿舍楼下贴出了通知:苏晓悦同学的竞赛获奖信息存在争议,暂缓其后续评优资格。

争议”那两个字用的是二号加粗字,隔着好几米都能看清。

路过的人多看两眼,也没有人当面问我。

就这样。

名单已经定了,材料改了,连清白也被按上了问号。

第二天一早,我去学院交毕业论文开题报告。

教务员看了我一眼,说报告先放这儿,等导师签字就行。

我走出教务处,迎面撞上吕教授,他穿着灰色夹克,手里端着茶杯,见了我停下脚步。

晓悦,你等一下。

我站住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依旧温和,像在跟晚辈谈心:“听说你最近情绪不太稳,院里都传你对我有些意见。我没觉得怎么样,年轻人嘛,有些情绪正常。但你要知道,有些事闹大了对你没有好处。你开题还没过,几门课的成绩也还没定,这些都需要时间。”

吕老师,”我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有点哑,“竞赛那个奖,是我一个人做的。从画图到建模,到调参数,通宵了二十多天。你只是中途看过两次方案。

他的笑容淡了下去,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停了一下,随即端稳了:“你这个孩子,容易钻牛角尖。”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声音不带火气,“你回去想一想,想通了来办公室找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端着茶杯沿着走廊走远,背影不紧不慢,像什么都压不垮他一样。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窗户那边的一束光从地上移到了墙上。

傍晚回到宿舍,我站在窗户边看见谢梦璐拎着一袋水果进了教师公寓。

肖涵柏在旁边撇嘴:“那个谢梦璐,我查了一下她的课题,她毕业论文跟吕教授的项目绑着呢,她自然帮着他说话。”

“她怕毁了自己。”我说。

肖涵柏坐到我面前:“苏晓悦,你想好没有?现在这个局面,你手里的那段操作日志是唯一的证据,但证据本身不完整,操作人信息被抹了。真要跟吕教授硬碰,光凭这个,他完全可以推给“系统维护人员”。你缺的是那最后一块拼图。”

“什么拼图?”

能证明那台电脑是他的证据。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移动硬盘,沉默。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凌晨。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淡黄的疤。

我翻了个身,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打开电脑,把所有的备份文件和操作日志整理成一份完整材料,存入两个加密U盘,一个放自己兜里,一个寄给了在南方读研的表姐,请她帮我保管。

然后把移动硬盘里的原始日志文件用邮件发了一份到自己另一个不常用的邮箱,设置了延迟发送。

准备这些的时候,我手一直在抖。

做完以后,我关上电脑,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门外楼道里有人在搬东西,纸箱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站起来,把桌上那个写着“保研申请材料”的灰色文件夹合上,塞进纸箱最底层。

我准备走了。

离开这所学校,离开这个待了四年的地方,不再争了。

那天下午我开始收拾纸箱。

肖涵柏帮我打包书,她抿着嘴,什么都没问。

傍晚,我抱着最后一个纸箱走出宿舍楼,路过学院楼时,被一个声音喊住。

“苏晓悦,你等一下。”

我回头。

吕教授站在学院楼台阶上,手里端着那只茶杯。

他朝我走了两步,推了推眼镜,说:“等等,那个国际竞赛的特等奖是怎么回事?你解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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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我手里的纸箱带子哗哗作响。

我站在台阶下面,他站在台阶上面,隔了三步远。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甚至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耐心,像老师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学生。

“有人给我递了消息,说竞赛组委会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内容是获奖名单造假。”他把茶杯换到左手,“我没有发什么举报信,但你恰好在此之前一路在查这个事,所以我想问问你,那个特等奖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知道组委会来函了,也知道这事需要一个人来负责。

他选择了先开口,先把“造假”这顶帽子扣到我头上。

我站在原地,纸箱带子勒得手指发白。

“我没有写举报信。”我说。

他“嗯”了一声,目光平静:“那最好。不过不管是谁写的,组委会既然来了函,学校就得查一查。你是这个奖的原申报人,材料要从你这边核起,你配合一下就行。”

配合一下。他连说这几个字都说得那么轻巧,好像我站在这里,只是配合他演一场戏而已。

风又吹了一下,我怀里那张被夹在纸箱侧面的旧证书复印件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那是大二时我参加校级竞赛评审时自己复印的,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弯腰想捡,吕教授比我快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印着“苏晓悦”三个字的证书复印件,没有递还给我。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那片纸,晃了晃,像是在打量一件旧物件。

“你自己也保留了很多材料。”他语气平淡,“但你要清楚,这个奖的核心成果,是在我的指导和课题组的平台上完成的。从这个角度说,成果归属不全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把纸箱放到地上。那一步放得很稳。纸箱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吕老师,”我抬起头看他,“你说成果归属不全是我的,那你敢不敢把竞赛报名时的原始归档材料拿出来,跟大家公开比对一下?”

他拿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那片纸张还夹在他手里,他没有看我。

“原始归档在档案室,”他说,“你要真想看,可以走流程。”

好。”我说,“那我今天就去递申请。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接话。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纸箱,没有等他再开口,转身朝办公楼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他的声音追上来:“苏晓悦,你想清楚。”

我没回头。办公楼拐角的光落在地砖上,我踩着那片光走进去。

下午三点,我站在学术委员会办公室门口,把一份手写的书面复核申请递给值班老师。

她有些意外地接过去,翻了两页,问我:“你知道这个申诉流程要多久吗?”

“不知道。”我如实说。

“那你等得了吗?”

我想了想:“等不了也得等。”

她没再多问,收下材料,在登记簿上记了一笔。走出办公楼时,手机震了一下,是表姐回复的消息:U盘收到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台阶上,暮色从远处压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档案室里那扇老木门还关着,贾长海的身影在窗后一闪而过,像什么都没看见。

06

复审答辩会安排在周五下午。

学院学术委员会七位委员,加两位校外评审,坐了一排。

会议桌尽头摆着一台投影仪,我把自己的移动硬盘插上,屏幕亮起时,吕教授坐在我左手边第三把椅子上,端着茶杯,神情如常。

答辩开始后,我放出了第一张图,竞赛报名系统里“苏晓悦”作为第一完成人的页面截图。

接着是第二张,创作日志的原始页面,上面记录的日期、调试参数、修改次数。

然后是第三张,代码提交的历史版本,每一次改动都有时间戳,最早的一次在我大二下学期,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全场很安静。

吕教授放下茶杯,开了口:“这些材料只能证明你参与了项目,不能证明整个项目都是你一个人完成的。我作为指导教师,对课题方向、结构方案、实验环境都做了指导,按学术惯例,这个成果属于课题组集体,不是某一个人的。”

我站在屏幕前,手指按在翻页器上:“吕老师,你说你做了指导,那你有没有任何一份指导记录?哪怕一条修改意见,一封邮件,能给在场老师看看吗?”

他没有说话。会议室里的人交换了几个眼神。

“我有一份邮件。”我说,“是你在大二下学期发给我的,内容是让我把报名表中的‘项目负责人’从你改成我。那封邮件我还保留着,时间戳和服务器记录都核过。”

我按下翻页器,屏幕上出现一封邮件截图。

吕教授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他的视线在屏幕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声音依然平稳:“当时是为了配合申报要求做的调整,跟成果归属无关。”

局面僵在那里。我看到有些委员微微皱眉,但没有人提出明确质疑。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老教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

他走到委员会主任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放下档案袋便转身出去了。

我认出了他的背影,是贾长海。

委员会主任拆开档案袋,抽出几页纸,戴上老花镜逐行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向吕教授:“吕老师,你过来看看这份东西。”

那是当年竞赛报名时提交的原始归档材料。

在“第一完成人”一栏,白纸黑字印着“苏晓悦”三个字。

后面还有一行备注,括号里写着“学生优先排序,指导教师不予重复署名”。

在这行备注旁边,有明显的涂改痕迹。有人用铅笔在“苏晓悦”的名字旁划了一条细线,在旁边添了“吕雪松”三个字,笔迹还留在纸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吕教授看着那份材料,嘴唇抿了一下:“这份材料是当年教务人员整理时出错,后来发现后做了更正,属于正常流程。”

“更正为什么不留流程记录?”委员会主任问,“更正后的材料谁认可的?走了哪级审批?”

吕教授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会议室角落站起一个人。所有人的目光朝他看去。

吕雪松站在后排,手垂在身侧。

他站了两秒,开口,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获奖名单改的那天……我坐在旁边。我看着我爸,选的替换键。”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一会儿,委员会主任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声音放低:“今天的答辩会先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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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答辩会结束后,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我感觉腿发软,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贾长海在走廊拐角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走过去,他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在喉咙里:“那份原始归档材料,我存在档案柜里十几年了。当年我们这间档案室也丢过一份关键材料,丢材料那人的名字叫贾长海。”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他自己。

那天晚上,校园里消息传得很快。

吕教授被暂停指导资格的消息,在第二天的学院通知栏里贴了出来,措辞克制简练:因学术成果署名问题尚在核查中,暂停其研究生指导资格。

没有用任何情绪化的字眼。

但路过通知栏的人,目光都在那几行字上多停了几秒。

吕雪松没有再出现在课堂上。

听同学说,他请了假。

第三天傍晚,我在图书馆门口碰见他。

他瘦了点,下巴冒出一层青茬,像是好几天没好好收拾过。

他站在台阶边,没有走过来的意思,我走过去。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我问。

他看着地面,沉默了一阵:“当年我妈生病那会儿,我们家花了不少钱。我爸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我身上。他说我脑子笨,学习跟不上,只有他走得动关系,才能把我的路铺平。”他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我没想过这会把你害成什么样。”

说完那句话,他像是耗光了所有力气,肩膀塌了下来。

“举报信是我写的。”他接着说,“在组委会来函之前,我用了匿名邮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水搅浑,让你有机会公开去说清这件事。”

他说完,也没管我要不要回应,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个一向驼着背的男生的肩膀,还是塌着的,但步子比从前稳了一些。

那晚我回宿舍,刚坐下,手机响了,是母亲。

她问我周末回家吃饭吗,我说回。

她“嗯”了一声,顿了两秒又问:“你今天没事吧?”我握住手机,喉头发酸:“没事。”

母亲没有再追问。她挂了电话以后,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看着窗外路灯照进来的光。

那几天,谢梦璐不见了消息。

听食堂的人说,她去外地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了。

没有人再提那件偷拿食材的事。

倒是母亲主动跟我说了一句:“那个女研究生走之前,来食堂找过我。她说那句话不是她本人想说的。”

我放下筷子,没有说话。那天母亲做的红烧肉,比以前都咸。或许是酱油放多了,又或许是她心里装着什么事。

08

调查组一共查了将近半个月。

日子看起来很平静,课照上,实验照做,只是学院里看我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有人客气地打招呼,有人远远避开,还有人欲言又止。

我都当没看见。

校方在这期间私下约见我。

地点选在行政楼二楼小会议室,来的是研究生院的一位副院长和一位工作人员。

副院长说话很客气,先肯定了我的成绩,又提到我这些年为竞赛付出的努力,最后绕到正题上:如果愿意签署一份和解协议,学校可以保证给我一个推荐免试名额,同时撤销对竞赛争议的处理记录,具体给编哪个导师组可以再商量。

副院长放下茶杯,说:“你还年轻,路还很长,没必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我不需要那个名额。”我说。

副院长看了我一会儿:“你确定?”

我点了点头。那份和解协议没有签。走出行政楼时,太阳晃得我眯起眼,我站在台阶上停了几秒,没有回头。

那几天,吕雪松的推免资格暂停公示,吕教授的被举报材料由调查组按程序报送学校学术委员会审定。

我什么也没做,就是每天按时过去上课。

倒是贾长海来过一趟,在楼下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那份竞赛原始归档材料的复印件,加盖了档案室章,你自己留一份。”

他走的时候补了一句:“有些东西,放久了没人管,就再也说不清了。”

我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站在原地,感觉掌心里沉甸甸的。

结果公布那天是周四,学院发了正式文件,措辞清晰:认定吕世康在竞赛成果署名及作品报奖过程中存在篡改行为,取消其本次研究生指导资格,撤销其本年度的职称评定资格;吕雪松本人主动放弃推免名额。

文件末尾还附了两条后续处理意见。

我站在通知栏前,从头到尾看完了那两页纸,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感觉心里某个堵了很久的地方,松了一点点。

那一点点松开以后,一股酸意往上涌,我低下头深呼吸了几回,才把它压回去。

吕雪松在第二天去教务处签了放弃声明。有同学看见,他签字时手有点抖,但一个字都没问。他签完就走了,没跟任何人解释。

肖涵柏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收拾着桌上的竞赛材料,那些证书合照、获奖通知,我看了一眼就收进了抽屉:“换所学校重新考吧。我跟这里,缘分已经尽了。

她没有说服我留下来。她只帮我联系了她一个在南方的师兄,说那边的学校春季有一次补录机会,可以试试。

“你一个人去?”她问。

“先去试试。”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给我,里面是一对白色耳机:“路上听歌用。到了那边,别什么都一个人扛。有事打给我。”

我收下那个盒子,没有拆开。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的窗户前站了很晚,楼下的路灯把空荡荡的水泥路照得很白。

母亲睡前打了个电话,问我周末是不是真回家吃饭,我说真回。

她笑着说那她做红烧肉。

我听着她的笑,把耳机的盒子攥紧,没有哭。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回了家,母亲在厨房忙了一上午,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

她没有问我保研的结果,也没有问竞赛的事。

她只是往我碗里夹菜,一块接一块,快堆成一个小山尖。

饭后,我帮她收拾碗筷,她站在水池前,背对着我,声音平淡地飘过来:“那边学校联系好了没有?

“在联系。”我说。

“那妈跟你一起过去。”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后半句话,“食堂的活,哪儿都能找得到。”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微弯的背,说不出话。

周末结束,我回了学校。路边的梧桐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风一吹,干枯的叶子擦着地面往前跑,沙沙响。

肖涵柏在宿舍楼下等我,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生。

她指了指他:“这是我师兄,姓王,他帮你把那边的报名材料先跑了一趟。”我心口一阵热,想道声谢又觉得太轻了,最后只是说:“辛苦你了。”

王师兄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了南方那所学校研究生招生办公室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你自己去交一下材料,最好当面递。”

我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上面那行地址像一条通向远方的路。

吕雪松是在我离校前一天找到我的。他出现在宿舍楼下,穿着件灰色外套,手插在兜里,没靠近。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明天走?”

“嗯。”

他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声音低下来:“我说个事,你可能想听。”他顿了顿,“调查组找我的时候,我没有替我爸说太多。他们问我有没有见过他改数据,我说见过。他们问我当时为什么不说,我没回答。我当时真的回答不了。”

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去,吹起他外套的衣角。他站在风里,像一棵被吹歪了的小树。

我看着他,没有恨意,也没有同情。我只是觉得,他在那个会议室里站起来说的那些话,已经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

“好好准备吧。”他说,“那边学校的老师如果问你竞赛的事,你可以直接说,特等奖是你一个人做的。调查结论上有你的名字。”

他那样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直到他拐过路口不见了。

晚风迎面吹来,我仰起头,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

回到宿舍,我把电脑里的材料重新备份了一遍。

那份寄去南方的U盘,我一直没有取回来。

肖涵柏问我为什么不删,我想了想,说:“留着吧。有些东西不用,但也不能没有。”

那晚我睡得很沉。迷迷糊糊中听见窗外起风了,把玻璃吹得嗡嗡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敲窗。

第二天清晨,我拎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

天还没完全亮,路灯的余光剩了最后一点。

母亲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个鼓鼓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饭盒。

她把饭盒塞进我包里:“火车上吃,别凉了。”她的手被风吹得有点粗,碰到我手背时,微微粗躁。

“妈,我走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那些“路上小心”之类的话。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我走到马路对面,拉开车门,回头又看了一眼。

她还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缩着,像一棵埋进风里的树。

研究生院正式复核通过我的申请材料,是在十一月中旬。

南方那所学校的复试通知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我看完邮件内容,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才把它转发给母亲。

她没读长句子,倒是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背景里有食堂锅碗的声音:“妈看到了,你好好准备,别紧张。”

复试时间定在十一月底。

出发前一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档案室,手上带着一盒水果,放在那张老木桌上。

贾长海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推辞,也不多问。

我道了谢,正要转身出门,他开口:“你那个材料,学院那边都已归档了,不会错的。”

我说我知道。

他点了点头,又戴上老花镜去翻那本簿子,像是这件事从来没发生一样。

我走出档案室时,走廊里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地砖上,照出我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比半个月前长了,大概是穿得厚了。

傍晚,吕雪松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那边加油吧。”我没有回复。谈不上恨,也谈不上原谅。只是觉得,那句话不需要回什么。

复试那天的清晨,很冷。

我站在考场楼下,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淡成一片。

母亲在出发前给我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妈等你的消息,别怕。”我应了一声,把手机静音,走进教学楼。

复试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面试结束时,坐在长桌中间的教授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本科阶段遇到过最大的困难是什么?”我思考了一会儿,没有提名单的事,也没有提竞赛的事。

我说道,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我妈在食堂打工供我念书,最大的困难是让她不必为我操心。

屋里安静了一瞬。那位老教授像是等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

第二天下午,复试结果出来。

我排在第一。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通知栏上自己的名字,掏出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又想发短信,最终站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风很大,我没有急着走。

晚上回到借住的旅馆,母亲打来电话,背景是食堂收班的关门声,她问:“今天怎么没听说结果的事?”

“出来了,第一。”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传出一声鼻音,像是她吸了吸鼻子。她没有哭,声音平稳:“行,那就好,妈跟你说过别怕。

电话挂断以后,我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跟她的通话记录,时长一分十七秒。我把手机放进兜里,在窗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是一条陌生的街道,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摇。

我看着那片晃动的影子,想起大二那年暑假,备赛到半夜从实验室出来,校园里空无一人,路灯也是这样照着。

我的影子横在地上,那时候我在想,要是这个奖能拿到就好了。

拿到以后,我妈就能轻松一点。

后来奖真的拿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边,把窗帘拉上,关上灯,躺进被子里。

床单有股陌生的味道,大概是阳光晒过的。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拉着行李箱去车站。

车票是下午的,上午还有半天时间,我去了一趟那所学校附近的菜市场,买了一兜苹果和两把青菜。

放在旅馆房间里没有带走。

我不是那里的人,来复试的,早晚要走的。

坐上返程的火车时,天彻底晴了。

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偶有几只鸟从电线上飞起来,落在更远处的树梢上。

车厢里有人在打盹,有人在看手机,广播报站名,声音温和而遥远。

我靠着车窗,看着玻璃上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挺平静的。耳边响起母亲做红烧肉时锅里滋啦滋啦的声响,那声音让我安心。

晚上七点四十,火车进站。

我下车时,晚风裹着凉意扑过来,站台上灯光昏黄。

母亲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深色棉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还是那个鼓鼓的饭盒形状。

她看见我,没迎上来,站在原地,等我走过去。

“饿了吧。”她说着打开塑料袋,把饭盒盖子揭开。红烧肉的香味在空气中化开。

“不饿。”我说。但我还是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已经不太烫了,咸淡刚好。

她蹲在我旁边看我吃了两块肉,才缓缓开口:“妈看到新闻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又夹了一块肉:“嗯。”

她没说下去了。

她只是伸出手,在我背上来回拍了几下。

我低头吃那盒红烧肉,喉咙有点堵,但眼眶是干的。

风从站台尽头吹过来,轻轻扫过我的脸。

我缓了一会儿,把饭盒盖上,站起身,拎起行李箱,跟她一起往出站通道走。

走出站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站台上方的时钟,数字在夜光里微微发亮。

我什么都没有说。我走在我妈身边,走出那段路。夜风从背后吹来,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推到路沿边,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