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万的拆迁款,弟弟全拿走了,连眨都不眨一下眼。

给我留了三万,托村支书徐国兴开车送来。

那天正下着毛毛雨,徐国兴把钱放在我饭馆油腻的桌面上,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忍住:“你们家这是咋回事啊?你爹要是还活着,我看得把这逆子腿打折。”他盯着我那瘦瘦薄薄的钱,摇摇头走了。

我没哭。

我看了那沓钱半天,心里头滚烫滚烫的。

三万块,正好是我当年拿回来给我爹看病欠下的数目。

但我不知道,这只是开了一个头。

真相还没露面,就被锁在镇档案室的铁皮柜里,等着我去把它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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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雨下得不大不小,打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我正蹲在后厨门口择韭菜,听见前头有人喊:“蔡珊在不在?”

还没来得及应声,徐国兴已经掀帘子进来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雨衣,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脚上那双胶鞋磨得看不出原色了。

“徐叔,你怎么来了?”

他站在灶台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板上。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掏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像是那东西烫手。

“你弟让我捎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三沓红票子,用皮筋扎得紧紧的。

“三万。拆迁款。”徐国兴把“三万”两个字咬得很重。他低下头又抬起来,嘴角往下撇了撇,补了一句,“三百万的拆迁款。”

我当时手里还攥着半把韭菜,韭菜根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掉。

我听见唐文强从厨房出来,锅铲往灶台上一摔:“三百万?他蔡建国就给他姐三万?他自己吞了?

徐国兴没有接话,站在那儿,脸色黑得像锅底。半天,他叹了一口气:“大侄女,这钱我本来不想送。但你弟非让我来,说怕你不收。”

我心里头猛地一抽,过了好一阵,才把韭菜放下,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心的冷汗。

“他没说别的?”

“他说了一句,”徐国兴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他说,你又不是蔡家的人,蔡家的钱跟你没关系。”

这句话像一根生锈的钉子,钉进了我的胸口。

我愣在那,很久没有回过神。徐国兴也没再多坐,转身就走。唐文强喊他留下来吃饭,他说家里还等着喂猪,头也没回。

门外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的,在雨里闷得让人发慌。

晚上,饭馆打了烊。唐文强坐在桌边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堆成了小山。他闷着头,半天说了一句:“要不……回村找他?”

我没吭声,手里拿着个抹布,一遍一遍擦着那个已经擦干净的桌面板。

说实话,我心里不恨蔡建国。我恨的是那句话。你又不是蔡家的人。这句话他在电话里也说过一次。当时我当他是气头上的混账话,没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想来,那话不对劲。不对劲得很。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爬起来,从床底拖出那个装旧物的木箱子。

箱子是父亲留下的,里头装着几件旧衣服、一本泛黄的《毛泽东选集》、一个断了腿的老花镜。

最底下压着一个黑色皮夹子,从父亲去世后,我一直没动过它。

皮夹子的拉链有点卡住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拉开。

里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张旧票子、一张身份证、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

我把纸片展开。

那是一张黑白老照片,边角发黄,卷了边儿。

照片上是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穿着件碎花小袄,眼睛眯成一条缝,正咧着没牙的嘴笑。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字迹已经有点洇开了,但还能认出来。

“好好待她。”

我家没有我小时候的照片。母亲说,那时候家里穷,照不起相。那这张照片是哪来的?父亲为什么收在皮夹子里,贴身放了一辈子?

我坐在床上,盯着照片背面的四个字,盯得出神。

这是父亲写的,我认得他的字。但他写的时候,是在跟谁说这句话?

“一个人坐那儿干嘛呢?”

唐文强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我。

我赶紧把照片夹进书里,关了灯:“没什么,找点东西。”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鼓点一样敲在黑漆漆的夜里。

02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镇上的大巴。

上车前没告诉唐文强,怕他跟着去闹出什么事来。他那个人,平时闷不吭声,发起火来比谁都凶。

大巴摇摇晃晃地在乡道上走了两个多小时,车窗外满是大片大片绿油油的麦田。

老宅所在的那片地方,已经被围上了蓝色的铁皮挡板。

我下了车,沿着那条走了三十多年的土路往前走。

远远地,看见一个人蹲在院门口抽烟。

是蔡建国。

他瘦了不少,眼窝深陷,下巴上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整个人看起来蔫头耷脑的。

他看到我,明显一愣,随即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

“你怎么来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建国,姐来问你一句话。”

他不接话,侧过身想往院里走。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三百万补偿款,你一分都不给姐,只扔三万,你就不怕我寒心?”

蔡建国甩开我的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我盯着他,想要从他眼睛里找出一丝愧疚。可是没有。他看着我,目光冷淡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姐,蔡家的钱,你不能要。”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这句话他以前也说过。但是这次面对面地说出来,跟他通过电话说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什么叫蔡家的钱我不能要?”我的声音发颤了。

蔡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屋里传来的一声咳嗽打断了。

宋桂兰拄着拐杖从堂屋出来,脸色蜡黄,头发白了一大半,比上回见老了许多,身上那件格子褂子洗得发白。

“珊儿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底气不足,冲我招了招手,“进屋坐吧。”

蔡建国侧过身子,哼了一声,转身钻进西屋去了。

我跟着母亲进了堂屋。屋子里头一股霉味儿,桌上还放着半碗凉了的米粥。

“妈,你咋瘦成这样了?”我心里一酸,声音差点没控制住。

宋桂兰没接话,坐在老旧的藤椅上,低着眼皮,半晌才开口:“珊儿啊,你弟弟这几年不容易。你让让他。”

“他吞了我应该得的钱,我还让他?”我憋着怒火,声音还是抖的。

宋桂兰没有回嘴,低头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存单,塞到我手里:“这是我偷偷存的五万块钱,你拿着。别跟他闹了。”

我看着那张存单,上面的名字是我的,存钱时间是去年,每个月一笔,从几百到一千,攒了整整十二个月。

她每月那点养老金转手就存进去了,她自己一分钱都没舍得花。

我捏着那张存单,心里又酸又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妈,我不要这个钱。我就想问一句,”我盯着她的眼睛,“我在这个家,到底算什么?”

宋桂兰愣住了。

她嘴唇动了动,眼眶发红,像个被问住了的小孩。

她别过头去,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你……你是蔡家的闺女。”然后她站起来,步子有些不稳,走到里屋门口,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你爹走了十二年,你要是还认他,就别跟建国闹了。你爹他最疼你。”

她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

我心里头堵得慌,正想再追问,蔡建国突然从西屋里出来,黑着脸,拎起我的包,往门外一塞:“行了行了,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走不走?不走我送你走。”

他连推带搡把我往外赶,我回头,看见宋桂兰站在堂屋门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怕我看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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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被蔡建国推出院门。院门“哐当”一声在我身后关上,声音又响又硬,震得我耳朵嗡嗡的。

我站在门外,盯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心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咽不下,也吐不出来。

站了好一会儿,我转身要走,却看见不远处的老槐树下,赵素英挎着个竹篮子,正朝这边张望。

赵素英是我家的老邻居,比母亲大三岁,以前住我们家隔壁,后来儿子在县城买了房子,搬走了。她见我看过来,也不躲闪,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她拉着我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闺女,你瘦了。

我勉强笑了一下,眼眶却有点发酸。

赵素英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你回来看你娘?你娘她身子骨不如从前了。你要是想她,就多回来看看她,别跟你弟一般见识。”

“赵婶,你知道建国说的那话啥意思不?他说我不是蔡家的人。”我脱口而出。

赵素英的脸色变了变。

她松开我的胳膊,低头捋了捋篮子里的菜叶子,像是在找措辞。

好一阵,她才抬起头来,声音压得更低了:“闺女,你爹抱你回来那年,你才三个月大。你娘心里有疙瘩,可她到底还是把你拉扯大了。”

我浑身一震:“赵婶,你说啥?抱我回来?”

赵素英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摇了一下头:“你爹不让说。你爹说了,你就是蔡家的闺女。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着他眼睛里的泪花,我都快心疼死了。你别去档案馆查了,查了你心里更堵。闺女,有些事,知道还不如不知道。”

她说完,拎着篮子转身快步走了,走出好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那背影在土路的尽头缩成了一个小黑点。

我站在老槐树下,感觉后背发凉。

你爹抱你回来的。蔡家的钱跟你没关系。查了你心里更堵。这些碎片凑在一起,拼成了一个让我不敢去想却不得不去想的形状:我不是我爸亲生的。

我蹲在路边,用牙咬住自己的手背,咬出一个深深的牙印。

我不想查。赵婶说得对,知道了心里堵。

可是下午一点多,我还是走进了镇政府的档案室。

门口有个年轻姑娘正低头看手机,我递上身份证,说想查一下老宅的房产变更记录。

姑娘看了一眼身份证,又看了我一眼,说:“蔡珊?你是蔡正国家的闺女?”

我说是。

她点点头,转身从后面的铁皮柜里翻出一个档案盒,抽出一本泛黄的登记册,翻开哗啦啦地找了一阵,指着其中一行:“翻到了。这套房子一九九三年登记在你爹名下。后来过到你弟蔡建国名下,是……嗯,去年年底。”

她又翻出一份折叠的文件:“他凭这份赠与协议过户的,上面有你妈的签字。”

我接过那份文件,盯着上面“宋桂兰”三个字。

那个签名歪歪扭扭的,跟我妈平时签的名不太一样。

我知道我妈会写字,她上过扫盲班,名字写得规规矩矩的。

这个签名笔迹浮在纸上,显得发飘。

我把协议放回去,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同志,你有没有……别人的档案?就是,就是非本村的户口迁入记录?”

姑娘看了我一眼,放下手机,带着我拐进里间,从最里头那个铁皮柜里翻出另一本册子。

册子封面写着“收养登记档案”,灰尘厚厚一层,翻开来,纸张发黄发脆,边缘还有虫蛀的痕迹。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在那本册子的第十二页,找到了我的名字。

“蔡珊,女,一九八一年十月生。生父周志远,生母王秀兰。一九八二年一月,经双方同意,由蔡正国、宋桂兰夫妇收养。”

我的眼睛钉在那两行字上,浑身从头到脚一阵一阵地发凉。

周志远。王秀兰。

我的亲生父亲,叫周志远。

04

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坐在镇政府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双腿发软,手里的那张复印纸被攥得皱巴巴的。

路边没有路灯,黑黢黢的一片,几只麻雀在行道树上叽叽喳喳地叫,声音又尖又碎。

我拿出手机,拨了唐文强的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喂?”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在嗓子里,发不出来。

“你怎么了?”唐文强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你在哪?”

“镇里。”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但说出来还是带着抖,“你……你来接我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随即传来唐文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边说话边穿外套:“行,你别动,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心里空荡荡的。

周志远。

这名字我从来没见过,却像一根刺,扎进我的四肢百骸。

我使劲回忆父亲生前对我的样子,他蹲在院子里给我扎小辫的模样,他抽着旱烟坐在门槛上看我写作业的模样,他说“妮儿,别怕,爹在呢”时的表情。

我想起父亲生前有一次喝多了酒,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说:“老周啊,你托付给我的闺女,我养大了。闺女很好,很孝顺。你在那头,放心吧。”当时我十五六岁,听见他在说胡话,没往心里去。

现在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我又想起父亲临终前。

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窗外的北风呼啸着,拍打着糊了报纸的窗棂。

父亲躺在炕上,瘦得脱了相,手像枯柴一样紧紧的握着我。

他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气,半天才憋出半句话:“珊儿……你……好好看着你弟……”

我握着他的手,哭着点头:“爹,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看着弟弟。”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我,嘴唇又动了动,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但他说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父亲走了。

他一直没闭眼,直直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我妈说他是在等着见谁。

现在想来,他等的人,可能不是多年未归的弟弟,而是来不及跟我说的一句话。那句话里藏着我的身世,藏着他瞒了一辈子的秘密。他带进了土里。

唐文强的车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从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见我手里的复印纸,没看内容,先握住了我的手:“手咋这么凉?”

我看着他,眼眶一热:“文强,我不是蔡家的闺女。”

他愣了一下,把那页纸接过去,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扫了几眼。

他看完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页纸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又伸手把我从台阶上拉起来:“先回家,回家说。”

我靠在他身上,被他搀着上了车。车子启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镇政府大楼,黑沉沉的窗户像一只能吞人的眼睛。

到家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那页复印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唐文强没有追问,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就退了出去。

我捧着那杯水,手指摩挲着杯壁的温度,心里反复滚动着一个念头:我爸不是我爸。

那我爸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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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中午,我又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为了找蔡建国,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我记得父亲有一个樟木箱,放在堂屋的阁楼上。

小时候我爬上去翻过,里头装的全是旧衣服和破棉被,没怎么在意过。

蔡建国不在家,估计去城里赌了。

宋桂兰在屋里躺着,房门半掩,我听见她咳嗽的动静,心里揪了一把,但还是轻手轻脚地搬了把梯子爬上阁楼。

阁楼里黑漆漆的,废纸板、旧砖头、几麻袋发霉的粮食,一股陈旧的灰尘味道扑面而来。

樟木箱在角落里,角落堆着一大摞旧书报。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拖出来,打开箱子,里头塞满了旧衣裳。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翻出来,下面压着一本红色塑料壳的笔记本,封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已经磨得发白了。

我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

前面几页记着工地上的账目、买米的斤两、村里的红白喜事随礼,字迹潦草,写得歪歪扭扭。

翻到最后一页,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穿着旧式的绿军装,站在一栋营房前面。

左边的是父亲,国字脸,浓眉大眼,笑得一脸灿烂。

右边的人,眉目清秀,个子比父亲矮半个头,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那个人的眉眼,和档案册上登记的照片一模一样。是周志远。我拿着照片,手止不住地抖。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老周与余,一九八零年春。”

我把照片翻回来,又盯着周志远的脸看。

他眉眼细长,笑起来有一股温和的英气。

我盯着他,像是透过三十多年的光阴,在跟一个素未谋面的亲人相认。

原来我长得像他。

我照着镜子的时候,从来不知道自己像谁,我妈总说我长得像她一个远房的姨,我从来没信过。

我把照片放回笔记本里,又翻到夹在最后那一页。

那一页的笔迹明显比前面的潦草,有些字力透纸背,像是在极度的情绪下写的。

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眼泪扑簌扑簌地掉在发黄的纸页上:“老周走了。留下个闺女。他牺牲的时候,我答应过他要给他闺女一个家。秀兰她不理解,说养别人的孩子养不亲。我不信。她身上流着老周的血,就是我的闺女。”

我又看了一遍,把笔记本合上,紧紧地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想起父亲蹲在院子里给我梳头,想起父亲把糖塞到我的书包里,想起父亲在我被村里孩子欺负时,扛着锄头冲到人家大门前,把那人骂得狗血淋头。

那时候我觉得他偏心,偏心我弟,偏心我。

其实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堵住一个漏风的窟窿。他想让我相信我姓蔡,相信我是蔡家的闺女。他用了他的一辈子,去守住那个承诺。

我蹲在阁楼里,抱着笔记本,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楼下传来开门的动静,我赶紧把笔记本塞进外套里,抹了一把脸,从阁楼里爬下来。

宋桂兰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话,却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说:“恁大的人了,还爬高上低的。”

她转过身,一步一挪地进了灶间。

06

那三天,我在家里浑浑噩噩地过。

白天起来不知道干什么就坐在店里择菜、剥蒜,手上有事做,脑子却不在身上。

菜忘了放盐,汤煮干了锅,顾客喊结账我愣了好久才想起价钱来。

唐文强没说我,他还不跟着急,收了工就坐在我旁边看电视,也不换台,就盯着同一个画面看。

我知道他在担心我,他怕我出什么事。

可他不知道怎么说,我也不想说。

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把笔记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

“文强,”我开口,“你说,我要不要去找那个王秀兰?”

唐文强放下茶杯,想了一会儿,说:“那人是死是活,在哪儿,都不好说。你要找,我陪你去。”

我摇摇头,想了想那座已经被拆平了的小村子,又想了想那本档案册上“婚嫁”两个字后面空着的空格,心里一片茫然:“我去了邻县,那边的村子都拆了,盖起了开发区,一个人都打听不到。”

唐文强给我倒了一杯热水:“那就慢慢打听。急不来。”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水,心里堵得慌。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不甘心。只是觉得堵。像这杯水一样,卡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想了很久,说:“文强,我不想告了。”唐文强没接话,翻了个身,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说了算。”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开不了口的心疼。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想:我不是蔡家的人,我告什么?我拿什么身份去告?可是这个念头还没转完,第二天一早,李春燕来了。

她是开着那辆红色小轿车来的,后视镜上还挂着红布条,车牌号是新的。

她穿着一条大红的风衣,蹬着高跟鞋,进来的时候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的响。

她站在饭馆门口,扫了一圈,尖着嗓子叫起来:“姐,听说你还跑回村去查户口了?查到什么没有?你可真行,天天琢磨我们蔡家那点事。

她故意把“我们蔡家”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心里的大火一下子窜上来,腾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李春燕抱着胳膊,冷笑一声:“我说什么?我说你可别白费劲了。你跟你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周家爹,没资格分我们蔡家的钱。你自己也不照照镜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十道白印子。

我还没开口,唐文强已经从后厨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炒锅的铲子,眼睛红得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你再给我说一遍!”

李春燕被他这副样子吓到,往后退了两步,嘴还是不饶人:“怎么的?两口子打我一个?你们等着,我叫建国来评评理!

“你叫!你现在就叫!”我脑子里炸开,那些被憋了三天的话,像决堤的水一样冲了出来,“李春燕!你摸着良心问问,没有我打工那十年的血汗钱,你们拿什么盖那栋房子?拿什么给建国娶你回家?你住着那房子,开新车,穿新衣,你花的是我爹留下来的钱!”

饭馆里头静了下来。几个正在吃饭的客人放下筷子,头扭过来看着这边。

李春燕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已经两步走到她面前,扬手,结结实实、清脆响亮地,甩了她一个嘴巴子。

那一巴掌落下去的时候,我的掌心疼得发麻。

李春燕被我打愣了。她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哇”地一声尖叫:“你敢打我!”

她扑上来就要挠我的脸。唐文强一把将她挡在身前,横着铲子:“你再闹一下试试。”

李春燕又吵又闹了半天,见讨不到好处,骂骂咧咧地走了。

她走的时候,高跟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差点摔了个跟头。

她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没有心虚,只有恨。

我看着她的背影,慢慢靠在饭馆的门框上。

傍晚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心里反倒渐渐擦亮了一个念头。

我不能不告。

我不是在抢蔡家的钱。

我是替那个守了我一辈子的爹,讨一个说法。

他养了我,那我就是蔡家的闺女。

这世上没人能把这层关系从我身上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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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去县法院递交了诉状。诉讼请求写了满满一页纸。其实我也没指望能赢,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蔡建国收到法院传票的时候,正坐在牌桌上打牌。

听说他当场就把手机摔了,骂了一路脏话,第二天中午就开着车冲到了饭馆。

他进来的时候脸色铁青,用力拍着饭馆的柜台,差点把柜台上的菜单震到地上:“蔡珊!你还真告啊?你还有没有良心?爹最疼你,你现在倒好,反过来告蔡家!”

我站在柜台后面,没有退让:“建国,我不是去抢蔡家的钱,我是替爹讨一个说法。你伪造房产证转移遗产,不占理的是你。”

蔡建国听了气得直跺脚:“你知道个屁!那房子是爹的又怎么样?爹走了,他的钱就是蔡家的钱!你一个外人……”

“我是外人吗?”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摸着良心说说,我为这个家干了多少?从十七岁进厂,第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块,一分没留全寄回家。寄了十年,我一个月都没断过。你读高中的学费,你结婚的彩礼,你那辆摩托车的钱,哪一样没有我的一份?”

蔡建国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最后甩出一句:“那是你自己愿意的。”

我心里头一块什么东西“咔嚓”裂开了。就这一句话,把我三十多年的付出,轻飘飘地否定了。

我没有再跟他吵,也没有再看他。我转身进了后厨,拿起菜刀,开始切菜。蔡建国在外面骂骂咧咧了一阵,最终没翻出什么浪花来,悻悻地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开着车门,重重摔上车门的动静。

那天傍晚,宋桂兰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拄着那根旧拐杖,在门槛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进来。

唐文强看见了,赶紧搬了张椅子让她坐下。

她没有坐,扶着椅背站了半天,才开口:“闺女,娘求你……”

我的脊背僵了一下。我知道她要说什么。蔡珊,别告你弟弟了。蔡珊,他再混账,也是你弟。蔡珊,你还记得你爹说过的话吗?

她已经要说出口了。

但是我一转身,看见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头,含着一泡泪,那泪花打了半天转,始终没有掉下来。

我的喉咙里头,那些狠话忽然就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低头,隔着一张饭桌,看着她的脸。

宋桂兰老了,她的背弓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像一块晒老了的树皮。

她这辈子没跟我低过头,没跟我说过软话。

她把我当成家里的牲口一样使唤了大半辈子。

但她也是我娘。她拉扯过我,喂过饭,缝过衣裳,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守着我,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我。

我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我伸手去扶她,蹲在她面前,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妈,我不是要告建国。我是要给爹一个交代。他养了我,我就是蔡家的人。这是我唯一能证明这件事的方式。”

宋桂兰看着我,嘴唇动了几次,那根弯着的脊梁忽然塌了半截。她缓缓地、缓缓地蹲下来,手里那根拐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闺女,你爹走之前交代过我……说珊儿不是亲生的,但比亲生的还亲。让我好好待你。他走了十二年……我没做到……”

她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老棉絮一样,断断续续的,说完了这些,她再也撑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

08

庭审那天,阳光很烈。

我坐在原告席上,面前摆着一沓文件。

抬头正对面,是被告席上的蔡建国。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起来是精心准备过的。

但是他的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挂着厚厚的黑眼圈,像是好些天没睡好。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是他的律师。

审判长宣布开庭后,蔡建国的律师先站起来,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意思就是:房产证登记在蔡建国名下,赠与协议合法有效,蔡珊作为被收养人虽然属于法定继承人,但已被视为“已出嫁的养女”,且遗产已在赠与协议中作出处理。

我听着那些话,不置可否。

轮到我这边的律师发言时,他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把一沓资料摊开:“审判长,本代理人需要指出几点。第一,赠与协议上‘宋桂兰’的签名,经司法鉴定,与其本人在银行开户时留存的签名样本存在明显差异,结论为:不是同一人所写。”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我看到蔡建国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第二,”律师接着说,“根据收养档案记载,蔡珊自一九八二年被蔡正国夫妇收养,属于事实抚养关系,依法享有与被继承人亲生子女同等的继承权利。而且,被继承人蔡正国生前并未立下遗嘱或遗赠扶养协议。

“第三,原告提交的蔡正国日记、工作笔记等物证,可以证明蔡正国本人对养女蔡珊具有明确的抚养意愿和感情基础。”

审判长听完,问了蔡建国几个问题。蔡建国支支吾吾地答着,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

李春燕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脸上画着浓妆,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法庭上的蔡建国。

就在这时,审判长说:“传唤证人宋桂兰出庭。

法庭的门被推开。宋桂兰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像是郑重地打扮过。

她走到证人席上,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蔡建国,然后慢慢地坐了下来。

审判长问:“你是宋桂兰本人吗?”

“是。”

“你认识原告蔡珊吗?”

“认识。她是我……闺女。”

请陈述一下赠与协议签名的过程。

宋桂兰低头想了一会儿,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的:“我不识字。那天建国拿了一张纸过来,说是什么领补助的手续,让我按个手印。我没仔细看,就按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财产赠与协议。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吸气声。蔡建国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母亲,嘴唇发白,像被抽干了血的纸人。

审判长又问:“你确认你当时不知道那是赠与协议?”

宋桂兰擦了擦眼角:“我要是知道……我怎么也不会按那个手印。那房子,是我男人用命换来的钱盖的,是蔡珊打工十年的钱盖的。我心里有数。”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转过头来看着蔡建国:“建国啊……娘对不起你姐,也对不起你爹。娘这辈子糊涂,偏心了这么些年,到头来,差点害了你。

蔡建国坐在被告席上,整个人彻底瘫了。他的律师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法槌敲下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了很久。

我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看蔡建国。我只是走过去,扶起宋桂兰,把她从证人席上搀了出来。她整个人靠在我身上,轻得像一片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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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判决下来的那天是周五,又是晴天。

法院判了:赠与协议无效,三百万补偿款中属于蔡正国的遗产份额,按照法定继承顺序,由宋桂兰、蔡建国、蔡珊三人共同继承。

考虑到蔡珊对房屋建造的巨大贡献,及蔡建国的伪造协议行为,蔡珊继承百分之四十的份额。

蔡建国另因涉嫌诈骗罪,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判决书递到蔡建国手上的时候,他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几页纸,久久没有动弹。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似的。

他忽然蹲了下去,他蹲在法院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用手抱住了脑袋。他没有哭出声音来,但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没有蹲下,就那么站着。

“姐……”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错了……”

我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头顶上新长出来的白发,心里头翻涌着说不上来的滋味。

眼前这个人,是我从十七岁开始供养的弟弟。

我把他从初中供到高中,从高中供到大学毕业,我在车间流水线上站了整整十年,每天站得脚后跟开裂,就为了让他能体体面面地走出校门。

“姐……我对不起你……我赌球输了,把生意赔光了,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我没办法……那些逼债的拿着刀上门……她是我的媳妇,她说你不是蔡家的闺女,蔡家的钱凭什么给你……我听了她的话……我真的没有办法……”

我听着他的忏悔,感觉不到一丝快意。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建国,你知道爹走之前跟我说了什么吗?他说,让我好好看着你。

蔡建国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通通的,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

我继续说:“我答应了爹,要好好看着你。可我没想到,看着看着,把你看成了这样。你说我不是蔡家的人。那你告诉我,爹是不是蔡家的人?他说我是他的闺女,那你还认不认他?”

蔡建国的嘴唇抖了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当啷当啷地哭得像一个在街上迷路的小孩。

不久后,李春燕在庭上反水了。

她出示了一份她手里的转账记录,说蔡建国转账给她的那一百多万都是她借给他的,现在他出事了,她得拿回来。

她撇得干干净净。

蔡建国听完她的话,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没有反驳,只是坐在被告席上,有时候会扭头看李春燕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那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最终,综合多方面的证据,加上蔡珊出具了谅解书,蔡建国因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并处罚金两万元。

10

判决之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了一趟父亲的坟前。

春风刮过青色的麦田,坟头上的草又长高了一截。

我蹲在坟前,把那张从档案室带回来的老照片的翻拍件,放在墓碑前,用一块小石头压着。

照片上,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并排站着,阳光洒在他们脸上,笑容明亮而坦荡。

我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爹,我还在。家还在。

第二天,我去了养老公寓,接宋桂兰回家吃饭。

宋桂兰住在县城一间养老公寓里,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挂着一张旧全家福。

她看到我来,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皱成一团,像朵老菊花。

珊儿来了呀。

“妈,回家吃饭。”

她愣了愣,然后点头,回屋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拄着拐杖跟我下了楼。

车开过镇上那条土路时,她看着窗外成片成片的麦田,忽然说:“你爹以前总说,你嫁人的时候要给你打一套好家具,打一张好床。可惜他没等到你出嫁。”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没有接话,车子转弯的时候,我偷偷地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眼睛里的热气逼了回去。

到了饭馆,唐文强已经把菜摆好了一桌子。

我炒了一盘韭菜炒蛋、一盘红烧肉、一个紫菜蛋花汤。

都是宋桂兰爱吃的菜。

她坐在桌边,看着那盘韭菜炒蛋,愣了好一会儿才动筷子。

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低下头,闷声说了一句:“珊儿,这味道跟当年你爹在的时候一样。”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水开了,我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几圈,盖上了锅盖。

透过厨房的玻璃窗,我看见宋桂兰正端着那碗红烧肉,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擦。

我没有出去。我站在锅灶前,伸手把火调小了一档,水蒸气糊住了玻璃。

次年春天,蔡建国来了饭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手里提着一兜子橘子。

他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喊我。

唐文强先看见了他,愣了一下,回身喊了我一声。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门口。

他看着我,眼神闪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半天,他才开口:“姐……我找了份工作,在城南工地看夜。”

我点点头:“嗯。”

他顿了顿,把那兜橘子往前递了递:“在路上买的,挺甜的。

我接过来,掂了掂。

塑料袋里头装了大概七八个橘子,在风里散着一股淡淡的果香。

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小心翼翼,像小时候做错事站在我面前讨饶的模样。

我侧过身,让开门口,说了一句:“进来坐吧。锅里有热饭。”

蔡建国站着没动。

他低下头,那件工装的领子已经磨破了线头,露出来的一截脖颈晒得黑红黑红的。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他用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姐,我欠你的……我一辈子都还不上。”

我没有接他的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给他盛了一碗米饭,压得实实的,端出来放到他面前的桌上。

那顿饭吃得沉默。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饭,吃得很慢,也没有夹菜。

我把那盘韭菜炒蛋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顿了一下,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红了,但他没有掉眼泪。

他一直低着头,把那碗饭吃得干干净净。最后,抹了一下嘴,站起来,说:“姐,我走了。下午还要接班。”

我说:“嗯,路上慢点。”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姐,下回……下回我再来看娘。”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那件蓝工装在日光下慢慢缩成一个小点。

阳光照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暖洋洋的。

我转身回屋,把那兜橘子搁在柜台上,剥了一个,尝了一口。

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