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1月,功德林战犯管理所,徐远举正在缝纫组返工一件衣服。检验人员认为针脚不合格,要求他重新处理,他却当场发了脾气。争吵之后,徐远举突然喊“我热”,跑到水池边用冷水冲头,没过多久便倒在地上。送医后,因脑血管破裂,抢救无效,于次日清晨去世。

那一年,徐远举60岁。

他和沈醉同为1914年出生,周养浩则生于1906年。1949年云南起义后,三人相继被关押。沈醉在1960年第二批特赦中获释,周养浩直到1975年最后一批特赦才离开管理所。若徐远举能够再熬两年,或许也能等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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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问题在于,他究竟是不是被沈醉“气死”的?

这个说法流传很广,原因并不复杂。徐远举在被捕之后,长期对沈醉抱有强烈敌意。沈醉在回忆录中写过,徐远举见到自己,常常冷嘲热讽,责问他“出卖了我们”,甚至讥讽沈醉既然立了功,为什么也被关了起来。

两人的积怨,和军统内部的关系有关。徐远举性情暴烈,外号“猛子”,在军统系统中以敢冲敢闯出名;周养浩表面温和,实际手段狠辣;沈醉则更善于周旋,懂得察言观色。三个人都在保密系统中身居要职,却不是一路性格。

被押往重庆白公馆时,沈醉比徐远举、周养浩晚到一些。他乘飞机前往,手中还带着几盒点心。徐远举见到后,竟一把拿过来说,今天正好是自己的生日。往事未必就此消失,但几盒点心,确实让剑拔弩张的气氛出现了松动。

白公馆里还发生过一次险情。沈醉与王陵基、宋希濂、钟斌等人接触较多,周养浩看他谈笑自若,心中不满,曾抄起板凳冲过去。宋希濂察觉不对,及时挡住并夺下板凳,才没有酿成严重后果。徐远举见周养浩行动受阻,情绪激动,甚至和宋希濂发生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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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旧部之间的矛盾,并不会因为身份改变就立刻消失。过去的上下级、同僚和竞争关系,进入战犯管理所后仍然留下痕迹。不同的是,所有人都失去了原来的权力,只能在新的制度和劳动安排中重新相处。

沈醉的处境相对宽裕。被捕前,他身上带有金条,后来又有旧友送来钱物。按照当时规定,部分个人物品可以保留,因此他手头比别人宽松,常买香烟,也会把衣物和食品分给徐远举、周养浩等人。

日子久了,徐远举和沈醉之间的关系逐渐缓和。不得不说,沈醉确实很会处理人情关系。他没有正面争辩,也没有要求对方立即忘掉旧账,而是通过一些具体的小事,慢慢减少冲突。对长期共同生活的人来说,这种办法往往比讲大道理更有效。

1956年,原国民党方面的高级战犯集中到功德林管理所。徐远举、周养浩先到,沈醉随后进入。三人再次被安排在同一生活环境中,早年的争执逐渐淡化。那时的他们,更关心自己的改造表现,以及何时能够获得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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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12月,第一批特赦战犯获释。军统系统的人员没有列入名单,徐远举十分失望。他认为自己写材料、参加劳动都没有落后,却连一次机会也没有得到,情绪当场爆发。

文强曾劝他,特赦不是大赦,释放必然分批进行,不必急于一时。徐远举听进去了,暂时压住了火气。可他的脾气和身体状况,始终是个问题。他本来就患有高血压,遇事容易激动,长期失望又使这种性格更加明显。

1960年第二批特赦前,沈醉即将离开管理所。据沈醉回忆,他和徐远举握手告别时,曾劝对方好好争取,并说第三批应该就有希望。这样的安慰,也许出于好意,也可能带有几分轻松玩笑的意味,但徐远举显然把它当成了比较明确的判断。

结果却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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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特赦,徐远举都没有获释。由于他在管理所表现较好,几次还被安排代表在押人员发言,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曾经的同僚,自己却始终留在原地。这种反复出现的落差,对一个性格刚烈、又患有高血压的人来说,压力可想而知。

但把他的死亡简单归结为“被沈醉气死”,并不严谨。沈醉那句临别话,最多是诱发失望情绪的一个因素;徐远举长期患病、脾气急躁、屡次受挫以及当日争吵,才共同构成了悲剧的背景。医学意义上的死因,是脑血管破裂,而不是一句话本身。

徐远举去世两年后,周养浩获得特赦。1975年,他离开关押多年的管理所,后来没有进入文史资料工作机构与沈醉共事,而是前往美国,1990年在洛杉矶去世。沈醉则在获释后从事文史资料整理,1996年病逝于北京。

同一批旧日军统人物,走出了三条不同的晚年道路。徐远举没能等到最后一批特赦,留下的并不是一句“气死”便能解释的结局。那场发生在缝纫组的争吵、冷水池边的突然昏倒,以及两年后才到来的特赦名单,构成了这段历史最令人唏嘘的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