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大厅人声嘈杂,我把旧卡顺着台面推进去,说要销户换新。

那姑娘刷了一下卡,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又抬眼看了看我。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似的:姐,您看下这笔转账的附言再销户吧。

屏幕的光在眼前晃着,我凑过去看了半天,那行字像一根刺,直直扎进眼眶里。

我攥着那张回单,手指头都在发颤。

五年了,我一直以为她赖账不还,头一回知道,钱早就到我卡上了,短信发去了我早不用的旧号里,而那时的我正忙着办女儿的婚事,还当它是骚扰电话。

这一看,看得我心口猛地一缩。

街上风大,吹得人眼眶发酸。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那行字看了又看:姨,钱还您,表姐结婚别委屈了。

我数了数日期,女儿结婚前一个月。

她那时候手头就该紧得很了,可她一声没吭。

我当年怎么就没想到翻一眼旧存折呢?

这五年我逢人就说她没良心,说外甥女借了姨的棺材本,连个屁都不放。

话传到我姐耳朵里,我姐也没吭声。

我一直以为她们娘俩是理亏,如今才知道,理亏的是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年她跪在我家门口,下着毛毛雨,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魏孝琳磕磕巴巴把事说清楚了,她爸开车撞了人,对方伤势重,家属堵在医院门口要钱,家里砸锅卖铁还差十万。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存折,指肚子在纸面上来回磨蹭,磨得发烫。

那是我男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包工头赔的抚恤金。

他走的时候女儿才上初三,我靠着这笔钱才把孩子拉扯大。

我舍不得动,也不敢动。

那是他留给孩子最后的一点底气。

姐站在走廊里,拄着拐杖,身子倚在墙边。

她什么都不说,就看着我,眼眶一圈一圈地泛红。

她身体一直不好,那几年更瘦了,整个人像被风吹干了似的。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想到小时候她背着我上下学,心里那道坎就软了。

我把存折递过去,孝琳跪在地上不敢接,我就塞进她手里,说:“拿去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姐要走,我拦住,说不用写欠条。

她硬是让孝琳找了张纸,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落款她按了手印。

我收下了,随手放进抽屉底下,后来就再没翻过。

头几个月,孝琳隔三差五来看我,每回都拎点水果或者牛奶。

她在超市上班,下班路上绕一站地,进来坐下喝口水就走。

有一回她拎了一整箱奶,我说她乱花钱,她低着头说,姨你喝,别舍不得。

我嘴上说好好好,心里却惦记着那笔钱的事,试探着问她爸的情况。

她低下头,说还在医院,恢复得慢。

我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后来她来得稀了。

从一礼拜一回,变成半个月一回,再到一个月都不见人影。

我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有人骑车经过,会多看两眼。

有一回碰上邻居老周,她问我说,你那个外甥女好久没来了吧。

我说,人家上班忙。

老周笑了笑没接话,我脸上有点挂不住,转回屋啪地把门关上。

其实那阵子魏斌的情况就反复了。

孝琳白天在超市站八个小时,下了班还要去医院陪床,实在抽不开身。

但这事儿我当时不知道,只知道她来得少了,心里那根刺就慢慢扎深了。

我姐倒是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孝琳记着你的情,等日子好过了一定还你。

我在电话这头嗯嗯啊啊应着,心里越来越凉。

那些话听得多了,就跟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没什么分量了。

女儿唐梦琪那时候在筹备婚礼,彩礼凑得七零八落,家里缺钱缺得紧。

有一回我拿存折去银行查账,看到那张老存单上的余额纹丝不动,心里头就跟针扎似的。

我这个人,嘴上说算了,心里从来就没算过。

02

魏孝琳最后一次登门,是我女儿婚礼前两个月。

那天傍晚她提着一兜子苹果来了,站在门口,还是那副拘拘谨谨的样子。

我招呼她进屋坐,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袖子角,半天没说话。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抿了一口,放在桌上。

我问她爸怎么样了,她说好多了,慢慢养着。

我又问姐姐身体还好吗,她说还行。

聊了五分钟,全是废话。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牙根发酸,到底没忍住开口了。

我说,孝琳,姨这边梦琪要结婚了,家里开支大,你是知道的。

她低头盯着地面,半天才应了一声,说,姨,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似的,我心里其实盼着她说一句“钱我很快还您”,哪怕是一句“再宽限我些日子”。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现在还记得,像是憋着一肚子话,又像是把什么都咽回去了。

我站在门边,看她下了楼梯,背影慢慢消失在楼道拐角处。

我嘴上没说,心里那个结越系越紧,紧得像绳子勒进肉里。

后来才知道,那回她来,其实是想告诉我钱已经凑得差不多了。

她存了一个定期,还有半个月到期,到期就够十万了。

她想等钱到账了再跟我开口说。

可我没给她这个开口的机会,那天那番话,把她的话全堵了回去。

家里开始忙婚礼,我白天去市场买菜,晚上帮着包喜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唐梦琪那孩子性格马虎,筹备婚礼丢三落四的,婚庆公司那边定金多付了两千块,她回来跟我一说,我气得数落了她几句。

她撇撇嘴,说妈你别急,都能安排好的。

我嘴上说,我能不急吗?

心里其实还在惦记那笔钱。

忙到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十万块钱的影子。

那段时间孝琳其实打过电话来。

有一回我正忙着试旗袍,手机响了没接上。

后来看到未接来电,我没回。

我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可能是觉得反正她也不会提还钱的事,接了还得听些客气话,心里更堵得慌。

就那样,一个电话的工夫也没搭上,愣是把最后一条路也断了。

直到女儿婚礼前半个月,我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说是“钱已转,请查收”。

我当时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号码不熟悉,落款也没写名字。

我第一反应是骗子,直接删了。

删完还嘀咕了一句,现在骗子真多。

手机屏幕暗下去,那条消息就彻底没了影。

那个星期天下午,唐梦琪在家试婚纱,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妈,前几天表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给你转了一笔钱,让你查一下账户。

我当时正在阳台上浇花,听了这话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

什么钱?我问她。她歪着头想了想,说没细问,可能是还你的那笔吧。

水壶差点脱手。

我放下水壶,回屋翻出那张旧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余额还是那个数,一分没多。

我冷笑一声,把存折啪地甩在桌上。

好啊,嘴上说还钱,到头来还是嘴上说说。

我那时候根本没往别处想,压根没想到她转给了我那张闲置的旧卡,而我没去查过那笔钱。

这事儿我窝在心里,没告诉女儿,也没问我姐。只当自己当初是瞎了眼,把钱借给了一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婚礼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换上那件酒红色的旗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日子总要过得体面些,哪怕心里装着事。

办酒席的地方不大,摆了十二桌。

亲戚朋友来了一屋子,闹哄哄的,到处都是恭喜声。

我姐身体不好,没来参加,孝琳也没露面。

我嘴上跟人解释说她家里有事走不开,心里却凉得很。

我寻思着,就算家里再忙,外甥女表姐结婚这日子,怎么也该露个面吧?

哪怕来站十分钟也行啊。

婚宴进行到一半,一个远房表姑拎着个红袋子来了,说是孝琳托她捎来的礼金,自己来不了。

我接过那个红袋子,薄薄的,摸着里面就一张纸片儿。

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我没拆开,等宴席散了,回屋一个人坐在床边,才把那红包拆了看。

里头一张红票子,一张绿票子,两百块。我捏着那两百块钱,手有点发抖。我当初借出去十万,等还的时候就成了两百块?

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像烙铁一样烫。

到了晚上女儿一家回门,我喝了两口酒,没忍住,当着几个亲戚的面提了一嘴。

我说,有些人心啊,真是用称都称不出来。

亲戚们面面相觑。

我把红包摔在桌上,说,看不起谁呢?

这话不出三天就传到了孝琳耳朵里。

是那个表姑传的,添油加醋了一番。

她本来上完夜班,第二天一早就准备来当面跟我把事情说清楚。

她存折里的钱头天刚到期,转给了我旧卡,她以为短信我已经收到了。

结果表姑那通电话,让她脚底下猛地一顿,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她后来跟我说,那天她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捏着转账回单,站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把那回单叠好放回口袋里,转身进了超市。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来过我家。

我心里那道口子也越来越深,逢人便说外甥女借了钱不还,连表姐结婚都只封两百块打发。

说起这些,我嗓门特别大,像要把这口气全撒出去。

有些亲戚劝我,说年轻人也不容易,别太计较。

可这话我听不进去。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借出去的十万块,连个响儿都没听到,到头来还落得一个家破人散的结局。

04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两年多。

女儿嫁出去后,家里冷清了许多。

我退休以后,白天在家看看电视,晚上去广场跳跳舞,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白天看着电视,心里头偶尔会闪过孝琳的影子,闪一下很快就灭了。

我姐每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说些家长里短。

有一回她提了一句孝琳那孩子瘦了,我心一横,冷冷地说,瘦了那是忙的,又不是饿的。

姐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挂了电话。

从那以后,她跟我打电话的次数也少了。

姐妹俩隔着一个区,愣像隔着一条河。

唐梦琪偶尔回来看我,每回都唠叨着让我多出去走走,别一个人闷在家里。我说你管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她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直到那天银行寄来一封信,说是旧卡到期需要本人去柜台办理换卡手续,不然账户会被冷冻处理。

我本来不想去,嫌麻烦,可想到那张卡里还有几千块报销款打在里面,不去不行。

到了银行,取了个号,坐在椅子上等。

叫到我的号,我走过去,把那张旧卡和身份证一起递进窗口。

窗口里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看工牌上写着杨语桐。

她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键盘敲了几下,忽然停了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又看了看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朝我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姐,您看下这笔转账的附言再销户吧。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凑过去,看到她指着屏幕上一行字。

眼睛花了,眯着看了一阵,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那行字写着:姨,钱还您,表姐结婚别委屈了。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台旧电视机在响雪花。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嗓子眼儿却像堵了团棉花。

她许是看我的脸色不对,赶紧又说:“姐,这笔转账是三年前的,转入尾号XXXX的账户,您还有这笔钱的记录。”她打出一张回单递给我,我伸着手去接,手指头抖得厉害,接了几回才拿住。

我看了看到账日期,是女儿婚礼前一个礼拜。

那笔钱,转了整整三年。

我心里咯噔一声,想起来了,那条短信,那条我当成骗子的短信。

短信发到了我的旧号码。

是了,那年我换了新号,那个号一直没注销,但我早不用了。

卡卸下来扔在抽屉里,三年没人碰过。

我坐在银行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杨语桐轻轻问我,姐,您没事吧?

我摆摆手,说没事,没事。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递了张纸巾给我,我这才发现,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了。

那张回单我还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怕它忽然飞了似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那天下午,我没回家。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风一阵一阵的,刮得人脸疼。

我把回单折了又打开,打开又折上,反反复复好几个来回。

脑子里一直回放那五年的事,回放她跪在雨里的样子,回放她拎着牛奶站在门口的样子,回放最后一回她回头看我那一眼。

我这才回过味来,她那一眼里装的,根本不是心虚,是委屈。

她是想把什么都告诉我,是我没给她机会。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跺了两下脚,往公交站走。

我要去孝琳家,去当面问问她,这些年她到底是怎么过的。

我在车上给姐打了个电话,想问问她家的地址。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姐的声音有气无力的,问是谁。

我说是我。

姐那边忽然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素儿?

我说,姐,孝琳现在住哪儿?

我找她有点事。

姐沉默了很久,声音有点颤,说,你终于肯找她了。

我没接话,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喘气的声音,心里头一阵发酸。

姐告诉我孝琳在城中村租了个屋子,在XX超市上班,晚上还去夜市摆摊。

挂电话之前,我问姐,孝琳那钱是哪来的?

姐那头安静了几秒,说了一句让我心口直抽的话。

她说,她拿了人家彩礼钱还的你。

你外甥女的婚事,就这么黄的。

彩礼?

黄了?

我愣在电话这头,手里握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

姐把那句话说完,像是把憋了几年的话全吐了出来,又补了一句:素儿,你有时候就是太着急了,急得连身边的人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都不愿意看一眼。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只知道挂了之后,在路边站了很久。

我攥着那张回单,直直地看着公交站牌上那些地名,心里却一个都看不进去。

原来她卖了自己的婚事,把那十万块钱给提前凑齐了。

而我,却在她的婚礼上,当着亲戚的面把那两百块钱的红包扔了出去。

我那时候以为孝琳是大难临头各自飞,是没良心,如今才知道,我手里死死攥着的那张回单,每一笔数字上,都浸着我外甥女的婚事。

到城中村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巷子窄窄的,路灯有几盏是坏的,脚下坑坑洼洼,我一边走一边看门牌号。

找着那个门洞,上了二楼,顺着门牌走到尽头。

门口堆着纸箱子和塑料袋,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来。

我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听见里头有响动。

过了好半天,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脸来。

那张脸瘦了许多,颧骨都显出棱角来了,眼睛有点红,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喊出来。

我站在门口,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张回单还攥在我手里,被汗水浸得发软。

06

孝琳让开门口,说,姨,进来坐。

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我拖鞋进去,屋里不大,一张小床,一张折叠桌,桌上堆着没拆封的袜子和塑料袋。

墙上钉着几个钉子,挂着塑料袋。

这就是她的日子。我在床上坐下,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手边,自己也坐下来,低着头。屋里很安静,就听见窗外有风刮着树叶子沙沙响。

我张了几回嘴,最后还是我先开口。

我问她,那个钱,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她听了这话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头起了一层雾。

她说,姨,我转钱那天,给你打过电话的。

接电话的是梦琪,她说会转告你。

我等着她的回话,等了一个礼拜,没等到。

后来我一想,你可能是生我的气,不想搭理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儿却堵得慌。

我女儿那孩子大大咧咧的,接电话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到后脑勺去了。

可我那时候不知道啊,我还把她当成那个赖账不还的外甥女。

我心里翻江倒海,话全堵在嘴里出不来。

她又说,从银行转完账出来那天,我站银行门口站了很久,心里头倒是踏实了。

我寻思着,钱还清了,姨的心结也该解了。

可我万没想到,后来表姑跟我说,你把红包当着亲戚的面摔了,说我看不起你。

我当时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攥着转账回单,听着那话,心里头凉透了。

我心想,钱已经还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那行字突然又从我心里浮起来,像刀子一样扎得我心口生疼。

我一路怪我外甥女没良心,到头来那句“看不起谁呢”是我亲手甩出去的,像一盆脏水,泼在了一个刚把自己婚事卖了、替我还清账的人身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了。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摞袜子,脑子里乱成一团。她低头坐在对面,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窗外不知哪家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了。

我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张皱巴巴的回单,心里头翻江倒海的,那句话在嘴边滚了千百遍,可怎么都说不出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夜里我睡在孝琳那间小屋里,她说怕我不认识回城的路,非要留我一晚。

她说一床被子,自己抱了床毯子蜷在沙发上。

我躺在她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毯子盖着肩膀,闻见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屋里黑漆漆的,就窗外路灯的光进来一点,照在墙角的纸箱子上。

半夜里我听见翻身的声音,轻轻问了一句,孝琳,睡了?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没有。

我也没翻身,就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我问她,你那彩礼钱,是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过去了。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夜似的。

她说,我对象家给了一笔彩礼钱,本来是说好结婚用的。

那时候我爸情况不好,医药费一天天见涨,我又存不够那十万块,心里头急。

后来我想了想,先把你的钱还上,婚再等等办。

我就跟他说了,他听了没说话,转过身就走了。

再后来他们家退了婚,彩礼钱也就没再提。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她还在说,说那阵子她爸的病情加重了,她白天在超市上班,下了班去医院,夜里陪床,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爸走的那天是凌晨,她趴病床边睡着了,护士叫醒她说“人没了”,她都没反应过来。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始终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我听在耳朵里,每一句都像石头压在心上,压得我喘不上气。

我躺在黑暗中,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打湿了枕巾。

那晚我们谁也没再睡,就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说起家里那堆陈年旧事,说她小时候在我家住着,跟我女儿抢遥控器,气得梦琪哭鼻子。

她说起我当年的好,说那年冬天在她家吃过一碗我炖的排骨汤,记了好多年。

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鼻音,像是也在哭。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屋里一点点亮起来。

我侧过头看了看沙发上那团影子,想说句对不起,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有些话,欠了太久,反倒说出口需要更大的力气。

早餐是她做的,下了两碗热汤面,放了一个荷包蛋。

我坐在桌边,看着她蹲在床沿上,一边吸溜面条一边跟我说,她爸走后,她一个人把债还着,还剩最后一笔,说还完就轻松了。

我问她差多少,她摇了摇头,说没事的姨,我自己能行。

我低头扒拉着面条,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8

我回到家,一进门就翻箱倒柜地找那张旧手机卡。

翻了大半天,终于在那个装旧杂物的铁盒子里找着了。

卡插进旧手机里充上电,屏幕上亮起来的时候,我手都有点儿抖。

等了半天,手机震了震,跳出一串消息。

大多是我以前用那个号时留下的垃圾短信,一条一条滑过去,滑到三年前那个日期时,我的手指顿住了。

屏幕上是魏孝琳发来的那条短信:“姨,钱转到您尾号XXXX的卡上了,您有空查一下。”发送时间,就是转账那天下午。

我盯着那行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很久很久。

我坐到床边,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地看,看了足足有十分钟。

原来她真的提醒过我,是我自己换了号,把这张卡卸了,连同那个提醒一起扔进了抽屉。

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唐梦琪接起来,声音带着笑,问我妈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吭声,她听着不对劲,问了好几遍怎么了。

我才开口,问她,梦琪,你表姐当年给你打电话,说转钱给我那事,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支支吾吾地说,妈,我……我好像给忘了……我真忘了。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姐那时候还特意打了个电话来,怕我收不着钱。你好好的一个人情,就那么轻飘飘地忘了?”她在那头急了,说妈我真不是故意的,那会儿忙着婚礼,脑子乱成一团,转头就给忘了。

我挂了电话,不想再听下去。

这孩子从小马虎,可这一回,马虎得也太狠了些。

我心里头翻涌着,有气,也有遗憾。

气她这一忘,就让我们俩误会了三年;也气我自己,当初收到短信连问都不问一声,就把心里的怨气一股脑全砸向了外甥女。

这条短信不是这误会唯一的根,我自己的心结,才是扎得最深的那一个。

傍晚时候,孝琳忽然来家里了。

提着一兜水果站在门口,人瘦瘦的,站在那儿拘谨地叫了一声姨。

我叫她进屋坐,她换鞋进来,把水果搁在茶几上。

没提那笔钱的事,坐了十来分钟,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她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喊住她,她回过头,我张了张嘴,到底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孝琳,是姨对不住你。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好半天才轻轻点了点,转身下了楼。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酸酸的,涩涩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9

过了几天,我去了一趟城郊,找那个当年替孝琳捎红包的远房表姑。

我之前已经打听清楚了。

那表姑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里,一楼,院子搭了间棚子堆杂物。

我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择韭菜,看见我来了,愣了一愣,扯出一个笑来,说稀客呀。

我没兜圈子,进门坐下就说,表姑,当年孝琳托您给我捎的红包,是她亲手封的?

她敛了笑,低头择韭菜,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我又问,那红包里封了多少钱?

她手一顿,抬起头来,脸色有点不自然,说,我记不清了,跟我给的纸包一样,不都两百嘛。

我盯着她的眼睛,说,表姑,您再想想。

她避开我的目光,把韭菜往筐里一丢,嘴硬着说,就是两百块,你爱信不信。

我没跟她吵,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礼簿复印件,展开摊在她面前。

我说,这是当年婚宴的礼簿,孝琳那一栏写着5000元整。

上面还有您的签字:代转。

她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吭声。

院子里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啪啪响,她忽然站起来,把择了一半的韭菜往盆里一摔,说,行,我承认,我拿了四千八。

你们家那么多亲戚,人人都封五百一千的,她一个欠了十万块的人,凭什么封五千?

我寻思着你也不会少那五千块花,就替她压了压,压成两百给你。

我坐在那里,手紧紧攥着那张纸。

怪不得当年孝琳红包上连名字都没签,怪不得她不肯露面。

我缓缓站起来,声音不大,说,表姑,您也是当长辈的人。

她嗫嚅着还想说什么,我打断她,说,那四千八,您给退回来吧。

她低着头,半天,说,钱我没花,存着呢。

倒也是怕你们找上门来。

我冷笑一声,说,那就好。

她进屋去,翻出一个存折,在我面前取了四千八,数了又数,递到我手上时指尖发颤。

我接过钱,一分没多看,转身就走。

出了楼栋门,我站在太阳底下,攥着那沓钱发了会儿怔。

心里头像堵着一团棉花,说不上来是解气还是堵得慌。

这几年,我错怪了孝琳,也错怪了所有人。

10

那天晚上,我去了城郊的银行,把那四千八,再加上我自己凑的两万块,一起转进了孝琳还债用的账户里。

她说过,她爸的医药费还差最后一笔,我想了想她那租来的屋子,想了想那些成堆没卖完的袜子。

她日子过得紧成那样,我终归是长辈,该替她撑一把。

转完账,我又给姐姐打了个电话,说周末要过去吃饭。姐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说好。

周末那天,我买了些菜和水果,去了姐姐家。

姐姐身体还是一如既往的差,瘦瘦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进门放下东西,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半天才说了一句:你瘦了。

我鼻子一酸,坐过去挨着她坐下,说,姐,对不起。

姐姐摇摇头,说,一家人说啥对不起。

然后她握住我的手,两只手都干了,可攥着我的手时还是那么有力气。

孝琳也来了,带了自己卤的牛肉。

我在厨房里帮姐姐打下手,她蹲在地上择豆角,三个人都沉默着,各自心里都有话说。

那顿饭吃得安安静静,谁也没提那笔钱的事,只聊些家常。

吃完饭,孝琳帮我收拾碗筷。

她端着一摞碗走进厨房,我跟过去,站在水槽边,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来,我握住她端着碗的手。

碗沿冰凉,她的指尖也是凉的。

我说,孝琳,那笔钱的事,是姨对不住你。

我顿了顿,又说,你爸的事,也是。

她低下头,把碗放进水槽里,没说话,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扭过头来,眼眶红红的,轻轻说了一句:姨,都过去了。

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她瘦瘦的肩膀上。

我把那个存着4800块的存折塞进她口袋,她低头看了一眼,愣住,要往外掏,被我按住。

我说,那是你的,本来就是你该得的。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眼眶里滚出两颗泪来。

那天下午,我们娘仨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姐姐靠着椅背打盹儿,孝琳坐在我旁边,低头剥橘子,掰了一半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可还是笑了。

有些账,算得清。有些情,这辈子也还不完。好在我还有力气,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还赶得上拉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