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天津市河北区王串场有一户姓杨的人家,饱含热泪一步一回头地告别住惯了的排房、走熟的街道小巷、火红的煤球炉子,到了北郊区一个陌生的村庄。

这家有个女儿,叫杨佩凤,当年十六岁,曾憧憬过美好幸福的生活,可是,眼前却是土房泥地,污水腐粪,而且要永远扎根在这里。她哭过,为永远不能回到有操场的学校、有汽车的马路、有自来水的排房宿舍哭过。然而,哭也没用,只好扎根在农村了。她在二十岁时和村里的生产队副队长搞上了恋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斗转星移,花开花落。一九七六年二月杨佩凤被选调到津郊仪器厂当了工人。生活的道路在杨佩凤这位年仅二十二岁的姑娘面前又宽广起来。姑娘很珍惜好不容易出现的生活转机。

“杨子不错,眼里有活,手脚勤快,作风也正派。”厂领导这样评价她。

“杨姐挺好的,跟我们都合得来,不娇气,心气也高。”姐妹们夸赞说。

就是这样一个杨佩凤,一年半后,也就是一九七七年八月三十一日下班后,没有回家,转天也没见她到工厂上班,从此失踪了!

妈妈四处找,单位到处寻,到公安局挂上了走失人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爹嚎娘哭,千呼万唤中煎熬了近一年,杨佩凤出现了——

一九七八年的七月,京津地区趋于干旱。庄稼正是要水的时候。

“久有,明天早晨你去查看一下水情,瞅瞅涵洞是不是通畅,别不着调,一定去呀!”

“队长令,社员动,我敢不遵命?”

“犯贫!”队长斥责叫久有的社员。

东郊区大毕庄生产队长七日晚上吩咐着刘久有,刘久有耍着贫嘴答应着。

七月八日早晨七点半,刘久有肩扛铁锨踏上田埂小路,顺水沟一个个排灌口查验。当他来到铁路北环线22号涵洞口时,他发现入口处水打旋,显然涵洞被堵了。他弯下腰,往洞里瞅了瞅,见洞中有两块大石头,用铁锨捅了捅,捅不动。他直起身子,往涵洞出口处打量一眼,又顺着水流往储水坑里瞅了瞅。他本来想查看一下石头是不是影响水流,但他突然像被什么咬了一口:“我的妈呀!”

他倒拖着铁锨一溜烟跑回村,逢人便喊:“死人!有个死人!”

储水池其实是个50余平方米的水坑,坑深120厘米,水坑北面和西面是大毕庄的玉米地,南面是金钟河堤,东面是北环铁路路基,路基下面是园田。尸体漂浮在22号涵洞流出的水流中。22号涵洞是水泥结构圆形管,直径80厘米,长18米。西口连接水坑,东口是水流入口。

尸体头西脚东,仰卧状漂浮在水面上,两上肢稍向外展,是个女的。

死者上身穿米黄色的确良长袖衬衣,内套白色棉毛小背心,白色乳罩。下身穿青色制服裤,内穿白底红黑花图案布裤衩。脚穿白尼龙丝袜。死者裤子和裤衩脱到大腿部,上衣脱到胸部。化纤织物较完好,棉织品大部分腐烂。

死者身高153公分,因高度腐烂,已无法看清她的外貌特征。

法医们在手术台上硬是和她打了几十个小时的交道:没有致命性外伤。口腔没有异物。胸腹腔脏器没有异常现象。子宫正常,无妊娠。没有骨折症状。不过,当法医发现死者齿龈呈玫瑰红色时,这引起他们的怀疑。他们想起了《洗冤录》记载,也记起了往日与尸体打交道的实践经验和法医学的记载——窒息死亡。也就是说,她是被人掐死或闷死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法医根据一大堆的检验数据和尸体特征得出的结论是:死者年龄在二十至二十五岁之间,死亡期一年左右,很可能死于去年的八月。

经过打捞,从水坑里捞出一段长30公分的绿色塑料腰带。这段腰带是从死者腰间的那条腰带上断下来的。

一大群警察在现场七嘴八舌,各抒己见。

“这死者的衣服说明了一个问题,她不是农村人。”一位三十多岁的挺漂亮的警察说。

“你是指她的乳罩吧?”

“对,很讲究。”

“你们瞧,这地方很偏僻,她到这来干吗?”一位上岁数的秃头警察指着唯一的一条羊肠小路说。

“一定是被人骗来的或胁迫来的!”

“很可能。”秃头警察爱惜地把被风吹到额前的几根头发抿回头顶。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你有不同看法?”

“不,我不是说她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我是说为什么这么长时间尸体才漂上来。”

“说得好,说得好。”贾三立处长开始了他对现场的分析和见解。他始终琢磨涵洞里的那两块大石头:一块重98斤,一块重22斤。“社员是不会在涵洞里塞两块大石头的,那样会影响水的通畅。”他说。

“贾处长,您是说案犯用石头压住尸体,不让水流把尸体冲出来?”

“很对,也很不对!”

“嗯?”问话的侦查员不解。

“很对——是说用石头压住;很不对——不是压住尸体,而是压住衣服。”

“我不明白,既然衣服被压住了,为什么又被冲出来了呢?”

“你没见快一年的时间才冲出来的吗?”贾三立继续他的见解。

“见了,可我还是不明白……”

“你没见尸体的上下衣服是被剥起的吗?”

“那可能是强奸造成的。”

“我说那是罪犯用石头压住衣服造成的。不信,抓住罪犯看!时间久了,衣服烂了,禁不起水流的冲力,所以尸体跑了出来。大家对石头的事一定要保密,这是犯罪证据。”

发现尸体的现场地处河北区、北郊区、东郊区交界处,警察们断定死者是这三个区的,而且极有可能是河北区的,因为死者是市内人打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死者的父母。死者正是杨佩凤。父母深深记得女儿一去不复归那天穿的衣服。

当四名警察突如其来地推开他家屋门时,老两口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她有什么仇人吗?”秃头警察毕竟年岁大些,因此也就更多份同情心,眼圈红红的,缓缓地问了一句。

“有!”杨老太太终于止住了泪,由悲转恨地说,“她的对象张凤礼。”

“他干吗要杀……我是问,他们怎么会成仇人呢!”

“这个世界上,谁跟谁都会成为仇人。”

“我不明白,大娘您能不能把话说明白点。”

“我们在市里住得好好的,凭空说要打仗……”

“不是凭空,确实……”老侦查员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地解释打不打仗不合时宜,把话停了下来。

“一个命令把我们轰到了郊区那个举目无亲的破村子。要不是去了哪儿,我们闺女从哪儿说也不会跟张凤礼搞对象。我家又回到了市里,闺女也选调进市当了工人。一个市里,一个农村,一个工人,一个农民,两人真要是结了婚,户口怎么办?这你们懂,户口!时间长了,能过到一块儿去吗?搞对象,又不是结了婚,国家的章程还六月的天呢,我们怎么就变不得?佩凤不同意跟他搞了。”

“你们老公母俩是不是也不同意他们搞了呢?”秃头警察说。

“对。”

“张凤礼他想得通吗?”

“他能通吗!就记了仇,把我们闺女杀了!”

“您有什么证据吗?”

“闺女丢了的转天,他跑到我们家,说他一个多月没见佩凤了。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他约佩凤见面,能瞒得了我?再说,我们闺女回家也说呀!一个月没见面,纯属放屁!是为杀了我们闺女来放烟幕弹!”

杨佩凤在村里住了七年,和社员们朝夕相处,别说见了杨佩凤的正脸,就是听到她的脚步声也能知道是佩凤走过来了。杨佩凤突然失踪,父母三番五次地找,这已经给社员们留下深刻印象,现在又听说佩凤的尸体从大毕庄的坑里捞上来,受到的震惊更是非同小可。

“佩凤失踪的前一个星期,我还见她在大毕庄和凤礼转悠过。别说我说的!”一位忠厚的社员向警察反映说。

生产队保管员说:“佩凤失踪后的第三天,凤礼找我要了一小瓶‘3911’农药,服毒自杀没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一切一切都说明张凤礼是杀人嫌疑犯,但这一切一切不能证明他就是杀人犯。

调查继续进行。与此同时,对张凤礼进行了侦查。当得知张凤礼不止一次起过自杀念头时,对杀人嫌疑犯张凤礼依法拘留审查。

审讯室很狭小,也很单调:一桌两椅,一固定凳子,四壁涂白。这一切为的是不使案犯精神涣散。两个审讯人员各居一椅。桌子上摊开笔录纸。张凤礼坐在固定凳上,身子坐得很直,两道目光紧紧盯着两名审讯人员的脸,一副应战的样子。

“你有什么想法?”审讯人员高大粗犷,宽额大脸,黑唬着面孔,瞧着挺吓人。

“没想法!”

“吆嗬,这么说你喜欢蹲拘留所!”

“哪个王八蛋乐意到这里来!”

“混账!你竟敢在这里骂街!”

“我骂我自己。”

“你说吧,为什么拘留你?”

“不知道!”

“认识杨佩凤吗?”

“我的女朋友。”

“她怎么死的?”

“她死了?!”他吃惊得连眉毛都立起来。“我只知道她失踪了。她怎么死的?她在哪儿?”

“吆嗬!你可真能装蒜呀!张凤礼呀张凤礼,你别干生产队副队长了,你去当演员吧,演个丑角什么的,绝了!”

“好啊,你们是把我当杀人犯拘留的。你不说我还不知道。你们冤枉我,还讽刺挖苦!”

“嘿嘿……真有你的……”

手里没有证据,高大粗犷的审讯员没有什么办法。他是真没杀人,还是故意顶牛?这第一次审讯进行了将近五个小时,没有结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调查人员又获得了一些情况,一些女社员证实:杨佩凤失踪那天,张凤礼带着她们打草,四点多钟不知他干什么去了,从杨佩凤遗物中发现了张凤礼给她的信,最后一封信中这样写道:“……你不让我好活着,我也不让你好死。杀一个够本,杀俩赚一个……”

根据这些材料,高大粗犷的审讯员更加确定杨佩凤是张凤礼杀死的。

“张凤礼!提审!”看守员第七次把张凤礼从号里提出来交给审讯员。

张凤礼屁股刚一坐到凳子上,便嬉皮笑脸地对审讯员说:“来支烟抽吧!”他还挺气人地在空中伸着两根指头做夹烟卷的姿势。

审讯员的脸都有点气紫了:“抽烟?好呀!想抽烟好办,先把问题交代清楚!”

“我不抽了。我没问题交代,算了吧。”

“算了?你想得倒便宜!我问你,杨佩凤失踪的那天下午你在哪儿?”

“反正我没干伤天害理的事,在哪儿不在哪儿有什么关系!”

“少废话!在哪儿?”

“在村南草甸子里。”

“带女社员打草对吗?”

“对,您调查得真仔细。是割草,不是割人!”

“你甭不在乎,有你好看的!四点以后你在哪儿了?”

“那块草地割得差不多了,我到别的草甸子去看看,因为明天、后天、大后天还得割……”

“后来呢?”

“后来?后来收工回家了。”

审讯员“啪”地一掌拍在审讯桌上,从椅子上跳起来,“你瞧瞧这是什么?”他把那封信举到他面前,“你总不能说这不是你写的吧!”

“是我写的。她选调当工人,心浅眼薄,想跟我吹了。我恨她,想吓唬吓唬她,可我没真那么干。”

“背过手去!”粗犷的审讯员眼珠子气得血红,“咔嚓”一声,给他上了背铐。

后来的几次审讯,张凤礼越发顶得厉害。贾三立对审讯人员违反政策的行为相当不满。看来再在北郊分局关押下去,再由原来审讯人员审讯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把张凤礼转押到市局看守所。好好研究一下审讯策略!”贾三立吩咐说。

新换的审讯人员也不吹胡子瞪眼,张凤礼也不再硬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请你们相信我,我确实没杀杨佩凤。你们替我想想,我是爱她的,我们已经有四五年的交情了,我怎么会……”

“我们先不谈这个好吗?杀呀杀的,让人听着怪吓人的,你说是不是?”张凤礼奇怪地瞧着面前这位戴眼镜的面皮黄黄的审讯员,有点不可思议。

“杨佩凤失踪以后,她家有人找过你吗?”

“当然。”

“谁找的你?”

“她叔叔。”

“他怎么说的?”“他说佩凤昨天晚上没回家。我听了很吃惊。他让我到佩凤家看看。”

“去了吗?”

“转天一大早我就骑车去了杨家。杨的父亲让我到一个叫陈美茹的家去找找,陈美茹是佩凤的朋友。结果没有。”

“还到什么地方去过?”

“下午她父亲又让我陪他去了一趟佩凤的单位,还是没有。他父亲让我回家听信。第二天,我又进市里在北站转了一圈,晚上九点钟才回家。”

审讯员推了推眼镜,装作不明白的样子问:“杨佩凤的父亲让你回家听信,为什么转天你又进市里呢?”

“杨佩凤失踪了,我心里着急。”

“你都到市里什么地方找的?”

“就在北站转了一圈。”

“那为什么晚上九点钟才回家?”

“我在食品店买了二两饼干坐在便道上吃,一会儿过来个四十多岁的男的找我买粮票,我说没有。”

“顺便问问,用了多长时间?”

“说不太准……好像两个多小时,两个多小时。”

“‘杨佩凤失踪了,我很着急。’这话是你说的吧?”

张凤礼似有所警惕,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跟素不相识的人闲聊,还用了两个多小时,你好像不着急。”

“心里烦闷,愿意有个人聊聊,分担分担……”

“你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不着急——知道杨佩凤的下落。”

“不,我不知道。请您相信我。”

“今天的审讯就到这里,回号后好好考虑考虑。”

张凤礼不硬顶了,改为软磨硬泡了。这样的审讯又进行了多次,还是没有结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贾三立决定亲自审讯。

贾三立声调低缓,语气平和地开了口:“张凤礼,今天我们可以叫做审讯,也可以叫做聊天。主要聊两个问题:一是聊你,二是聊杨佩凤。你看好不好?”

张凤礼无法回答别的,只能点头说好。

“你张凤礼在村里是个表现不错的青年人,要不社员怎么会选举你当副队长呢!这不是给你戴高帽吧?”

“事已至此,提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你在村里人缘也不错,长相也说得过去,很多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你,因为你和杨佩凤好上了,所以都被你婉言谢绝,因此你得罪了不少人。”

张凤礼长叹一声,眼圈红红的。

“杨佩凤这个女青年也不错,不然你不会爱上她,而且到了难以割舍的地步,你承认吗?”

张凤礼似乎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但是,”贾三立突然从沙发里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甚或是一种愤怒,“她有她致命的弱点,或者说是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她被选调当了工人,地位变了,于是就想跟你一刀两断,而且不管你在感情上承受得住承受不住。在这个问题上,她表现得太自私了,因此你恨她,仅就这一点来讲,你恨得对。对吗?你说?”

“对,对,很对。”

“你一方面恨她,一方面爱她,我听人说:‘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恨有多深,爱就有多深!’于是你想找她谈次话,想挽回一下,是这样吧?”

两行热泪顺着张凤礼黑红的脸腮流了下来。

“你们事先约好了见次面,见面的时间是——去年八月十五日你给杨佩凤写了封信。信中约定三十一日下午六点在大毕庄五十四路公共汽车站见面。你的这封信现在在我们手中。杨佩凤的失踪也恰巧在这天下午六点以后,这不是巧合吧?

”张凤礼默不作声,但不否认。

“你约她见面,并不是为了杀她,而且事先你根本没想到要杀她,我说得对吗?”

张凤礼点点头。

“谈崩了,你认为她太不通情理了。你们俩吵起来了,吵得很凶,动起手来……”

“我……”

“你觉得一年过去了,没事了。”

“我……”

“你想过吗,杨佩凤失踪以后,她的父母肯定会想到他们的女儿被害了,他们会想是谁害的呢?”

“我……”

“他们想到的只能是你。他们在杨佩凤失踪后的第四天就报告了公安局。我们一直对你进行侦查,只是因为找不到尸体,所以一直没有惊动你。”

“我……唉!”

“杨佩凤失踪的那天晚上,你没在家睡觉,而是跑到离村子十里外的一个牲口棚里睡的觉。你在日记里写道是你逼死了杨佩凤。你跟你父母说过:‘咱家要大祸临头了。’一次次审讯你以为我们是在要你的口供,没人同情你,没人理解你,更没人知道你内心的苦衷。你一直到现在也还是在想着、爱着杨佩凤……”

“我……是我害死了她!”张凤礼放声哭起来,“您钻到我心里去了。我后悔死了!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哭过以后,张凤礼平静下来,然后慢吞吞地供述说:“那天我们见面后,我跟她提出订婚。她嘴一撇:‘订嘛婚!结了婚还有离婚的呢!现在我是工人,你是农民,好多问题解决不了。你岁数也大了,另找一个吧。’她把婚姻大事说得像吹糖人一样轻巧。我一气之下骂了她,她也骂了我。她气急了扭头就走,我在后面追她,她就跑。后来她捡起一块砖头朝我砍来,正砍在我脑门上。我被砍火了,追上她把她摔倒在地。她跟我厮打。由于我恨她背信弃义,当时火气特别大,就死死地掐她的脖子。当我猛省到该撒手时,已经晚了,她死了。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把她拖进了涵洞,搬来两块石头压住她的衣角和裤子……”

没过多久,一颗正义的子弹告诉张凤礼:爱是别人的权利,不爱也是别人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