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失去九个孩子后,我终于再次怀上了孕。

还没等我把喜讯说给首长丈夫听,我先在軍区医院的产科,撞见他陪着我的养妹做产检。

我攥着孕检单指尖发凉,当即拨了他的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回了条消息,说正在开軍务会。

第三遍,他终于接了。

“什么事?我在队里,走不开。”

我压着嗓子开口:“我身上不舒服,你能陪我去趟医院吗?”

他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家里卫生所配的药都在抽屉里,你先吃两片顶着,等我忙完再说。”

话音落,电话直接被掐断。

原来他不是没空,只是没空分给我。

我盯着B超单上那点小小的孕囊笑出了声。

从今天起,我和这个孩子,都不用他了。

晚上八点多,陆寻川才回了家。

我蜷在沙发上按着犯酸的胃,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拎着保温桶,连軍靴都没换就走到我跟前。

“还难受?是不是又吐了?”

掌心贴上我额头,动作熟稔得像刻进骨子里,我却在那瞬间僵住。

下午在医院,我亲眼看见他扶着温知夏的腰,指节扣着她的手腕,姿态亲昵得刺眼。

陆寻川低头哄她时,眉梢眼角的软意,是我嫁给他五年,刻在骨血里的熟悉。

而我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连上前质问一步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没发烧就好。”他松了口气,转身掀开保温桶的盖子,“绕路去老巷口买的骨汤抄手,没放葱花,辣油单独装着。”

他把瓷碗轻轻推到我面前,“你最爱吃的,趁热。”

鼻尖猛地一酸。

他记得我不吃葱花,记得我冬天脚凉要垫暖水袋,记得我怕苦要备着蜜饯。

他明明什么都记得,怎么会陪着另一个女人站在产科门口?

温知夏现在住的那套公寓,还是陆寻川亲自托人找的房源,替她付了三年房租。

我攥紧汤勺,声音很轻:“今天下午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答得坦坦荡荡:“旅里演习复盘,一堆事缠着,脱不开身。”

一个“忙”字,我信了整整五年。

我总说夫妻之间最要紧的是信任,可他到底还是瞒了我。

他笑了笑,伸手揉我发顶:“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忽然觉得荒唐,心口又酸又涩,像泡在凉水里。

才吃了两口抄手,胃里就翻江倒海,我捂着嘴冲进卫生间干呕。

他快步跟进来,掌心轻拍我的后背,语气带着心疼:“怎么吐得这么凶?等会儿我带你去总院挂急诊。”

那一秒,我居然又动摇了。

或许温知夏的孩子真的和他没关系,他只是念着她是我的养妹,多照拂些。

我直起身,刚要开口。

他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来电显示是“知夏”。

他盯着屏幕,又抬眼看向我,眼神里藏着一丝为难。

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淡声说:“接吧。”

电话刚接通,那头就传来温知夏带着哭腔的声音。

陆寻川的脸色瞬间变了,快步走出卫生间。

等我扶着墙走到客厅,他已经拿起了軍帽和车钥匙。

“你去哪?”

“队里有点紧急任务。”

我看着他急着走的模样,胸口堵得发闷:“什么紧急任务,非得大半夜赶过去?我刚才听见电话里有女孩子在哭。”

他已经拉开了家门,听见这话顿了半秒,回头道:“是知夏,别多想,家里出了点事。”

他语气放软,“乖乖在家等我,我很快回来。”

门关上的前一秒,他还不忘补一句:“抄手趁热吃。”

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眼眶红得发烫。

凌晨两点,陆寻川还是没回来。

我被干呕憋醒,摸黑往卫生间走,眼前突然一黑,直直栽了下去。

醒过来时,额头传来钻心的疼,抬手一摸,满手黏腻的血。

刺目的红,瞬间撞进我脑子里,翻涌出前九次失去孩子时的画面,巨大的恐惧攥紧了我的心脏。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响了,是陆寻川专属的铃声。

我撑着模糊的意识,一点点爬过去接起。

还没等我开口求救,听筒里先传来温知夏娇软的撒娇声:“寻川哥,今晚别走了好不好?我和宝宝都离不开你。”

紧接着是陆寻川低低的笑:“好好好,都依你,今晚我不走了。”

那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我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指尖发颤地挂了电话,最后是我自己拨了120。

救护车停在楼下时,对门的程屿披着外套追了出来,满脸担忧:“阮宁,你家首长呢?”

我躺在担架上偏过脸,硬扯出一个笑:“他……有任务。”

到了医院,医生说孩子暂时没事,只是额头缝了两针。

医生说我低血糖加上妊娠剧吐,身边最好随时留个人。

第二天,闺蜜黎漾来接我出院,看见我额头上的纱布,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阮宁,要是在那个家待得难受就来我这儿,江边那套公寓一直空着。”

我沉默了很久。

我该为自己,为肚子里的孩子,打算一条新的路了。

接下来的四天,陆寻川回家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可每天回来都不会空着手——大到定制款的羊绒披肩,小到我们谈恋爱时他总翻墙给我带的奶黄糕。

他拼了命地补偿我,翻来覆去解释軍务忙:“最近联合軍演收尾,事多,等忙完这阵,我休年假带你去海边。”

我每次都笑着说没关系,只有我自己知道,心凉得有多快。

他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贵,我心口的洞却越来越大,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到了第四天,我又进了医院。

这次被推进手术室的,是我妈。

菜市场的摊主打来电话,说她突然栽倒在地,脑出血,得立刻做手术。

我赶到医院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医生把手术同意书递到我面前,我捏着笔签了三四次,名字歪歪扭扭,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我爸走得早,这世上真心实意疼我的,就剩我妈一个了。

护士问:“还有别的家属吗?”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拨了陆寻川的电话:“寻川,我妈脑出血,马上要手术了,我好怕……”

听见我发颤的声音,电话那头的语气立刻急了:“在哪个医院?我马上到,别怕。”

听着他的声音,我悬着的心居然落了半截。

他来得很快,軍装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看见我就大步走过来,将我紧紧按进怀里。

我靠在他胸口,终于绷不住,放声大哭。

直到我哭脱了力,他从警卫员手里拿过热豆浆,撕开蒸糕的包装递过来:“先吃点东西垫垫。”

以前他这样哄我,天大的气我都能消。

现在也一样,我窝在他怀里,贪恋着那点仅剩的温度。

甚至还在想,等妈妈平安出了手术室,就告诉他怀孕的事。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震了。

陆寻川扫了眼来电人,直接按了挂断。

一次,两次。

我抬起哭红的眼睛看向他,他第一次露出了心虚的神色,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可电话那头的人像是不死心,第三次,第四次,没完没了地打。

到最后,我心口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暖意,一点点凉透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起身走到走廊尽头,再回来时,手里已经拿好了軍帽。

“队里有紧急任务。”他语气迟疑,像是很为难。

手术室的红灯还亮得刺眼。

“别去。”我伸手攥住他的袖口,指尖都在抖,“我妈情况不好,说不定下不了手术台。你就陪我这一天,我求你……”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卑微得像粒尘埃。

我明明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如今却要小心翼翼地,求他分我一点时间。

陆寻川脸上的挣扎更重了。

偏偏这时,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像在催他快走。

“妈这里有专家盯着,我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话像是说给我听,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我处理完就回来。”

我看着他,胸口疼得发麻:“那我呢?”

他沉默了几秒,低声重复:“我很快回来。”

走之前,他特意找来了总院的脑科主任,再三交代一定要保住我妈的命。

他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妥当了,唯独没留下来陪我。

临走时,他一根根掰开我攥着他袖口的手指。

那瞬间,他亲手掐断了我对他最后一点念想。

手术很成功,我妈被救了回来。

我独自站在手术室门口,腿一软,顺着墙蹲下去,哭得浑身发抖。

这时,我的手机屏幕亮了。

温知夏更新了朋友圈,是张自拍。

她怀里抱着只布偶猫,发梢湿漉漉的,照片角落露出半只男人的手,腕间戴着我送陆寻川的手链。

文案写着:“谢谢我的大英雄,帮我救回了我的小猫。”

紧接着,陆寻川的短信发过来:“队里的事忙完了,医院我明天过去。”

我想起三年前,我妈做胆囊切除手术,他人在边境驻训,连夜坐了七个小时的軍车赶回来,天不亮就守在病床边给我妈削梨。

我妈心疼他:“这么远赶回来做什么?”

他说:“您是阮宁的妈,就是我亲妈。”

可现在,我妈还是我妈,他还是他,一只猫,就把他从手术室门口叫走了。

我妈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六天。

陆寻川来过几次,结清了所有医药费,转了高干单人病房,又亲自调了两个护工轮班,连我妈几点吃什么药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妈不知道手术那晚的事,看着他忙前忙后,还总劝我:“寻川軍务忙,你别总给他甩脸子。”

没人知道,就在我妈手术的那天晚上,我见红了。

只有浅浅一点,却足够让我浑身发冷。

前九次怀孕,全都是以这样浅浅的见红开始,最后一个个离我而去。

最久的一次怀到十二周,他在产房外守了我一夜,嗓子哑得不成样子,红着眼圈说:“以后咱不要了,没有孩子也没关系,你比什么都重要。”

那时候我信了。

本以为他是真的把我放在心尖上疼,可如今好不容易又怀上了,那个说要护我一辈子的人,却越走越远。

护士听说我见红,立刻把我推进了妇产科急诊。

检查做到一半,陆寻川还没来,我只能再给他打电话。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怎么了?我马上过去。”

我鼻尖一酸,心里那点死灰居然又复燃了一点。

可检查刚做了一半,他的电话先响了。

只听见那道熟悉的女声,我就知道,他不会来了。

我盯着护垫上那点淡红,心口像被细针一下下扎着,密密麻麻的疼。

“你答应过要来陪我的……”

“你在哪个科室?哪里不舒服?我马上联系最好的医生过去。”

我闭了闭眼,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妇产科,我很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是不是例假又不准了?”

听见陆寻川的话,我想起前几次流产后,我的经期一直乱得离谱。

他到现在,都以为我只是老毛病犯了。

我攥着检查单,没有纠正:“嗯。”

手机里适时传来温知夏低低的啜泣声。

陆寻川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不耐:“温阮宁,怎么每次我一有紧急任务,你就刚好不舒服?”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我心口。

说完他顿了一秒,似乎也觉得话说重了,叹了口气,带着无奈道:“你先好好检查。”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我忽然很想知道。

如果我只是温阮宁,不是怀着他孩子的温阮宁,我害怕的时候,他会不会回头一次?

现在,答案已经清清楚楚摆在我面前了。

检查结果:先兆流产。

一直到晚上,陆寻川才来。

他拿起我床头柜上的药盒扫了一眼,眉头皱着,像是隐约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又是宫寒的老毛病?”

他问,也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

“差不多。”

他嗯了一声,把药放回去,没再多问。

这天晚上,他留在病房陪我。

半夜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搭在我的手腕上。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我心里又软了一瞬,想着天亮就告诉他怀孕的事,好歹他也是孩子的父亲。

可天刚蒙蒙亮,我再醒过来,身边已经空了。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便签:“队里有紧急演练,我先走了。”

我呆呆地看着那张纸,眼泪无声地砸在纸面上。

我不想再卑微地,去留一个早就走远的人。

我把孕检通知单压在桌上,买了最快一班的机票离开。

路上,我轻轻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说:“宝宝,我们不要爸爸了。”

陆寻川,你以后不要再想起我,我也不会再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