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是初中学历,跟着师傅学了五年,才把机修技术吃透。后来被现在的老板招去,一个月给 8500 块。他干了一年多,厂里所有坏机器都被他修好了。到了第二年,他想让老板涨点工资,可老板却说 "初中生拿 8500 已经很高了",不愿意涨。

那天晚上他回家,把工服脱了挂在门后,拽了好几下袖子才拽平。

"不干了。"他说。

我正切土豆,刀顿了一下,没停。"真不干了?"

"真不干。"他坐到凳子上,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在手指间转了好几圈才点上。"明天跟他说,干到月底。"

我没接话。土豆切完码进盘子里,水龙头开着冲手,冲了挺长时间。我想了想他这十几年——学徒时给人递扳手递了两年,师父才让他摸机器;后来自己开店赔过,关了门,又出去打工。现在好不容易稳下来,8500在我们这儿不算低,但他那个活儿,厂里没人替得了。

第三天傍晚,我从菜市场回来,在胡同口碰见隔壁厂的刘会计。她拉住我胳膊,压低声音说:"你老公的事我听说了。老周那个人精得很,你老公一走,他那几台进口机床谁修?外面请一次三千起步,还不一定看得准。"

我拎着芹菜和豆腐,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没说什么。

到了月底,我老公把工具箱清干净了。他那个箱子是铁的,角上磕掉一块漆,里头扳手、改锥、万用表,每样东西待在固定的槽里。他拿抹布挨个擦了一遍,合上盖,提着走到办公室门口。

老板老周在里面打电话,看见他,抬手示意等会儿。电话打完,笑着说:"怎么,真要走啊?"

"嗯,干到月底了。"

"去哪儿高就啊?"老周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大拇指互相绕圈。

"还没找。"

"你看,"老周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小陈啊,我也是为你好。你初中毕业能拿到8500,出去打听打听,哪个厂给这个价?你要真想涨,年底我看看效益,给你加五百。"

我老公把铁箱放在地上,金属磕瓷砖,"不用了。辞职单我填好了。"

老周脸上的笑收了收,走过去把门带上,声音低下来:"你这个人怎么死脑筋呢。你在外面闯过,应该知道行情——你这学历,到哪儿都一样。"

"学历。"我老公把辞职单搁在桌上,推过去。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下。"厂里那台西门子数控,去年十月份报警代码3361,你从外面请了两个人来,一个说换主板,一个说要返厂。我拿万用表查了一下午,就一个传感器触点氧化,擦干净装回去,到现在没坏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老周站在窗边,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车棚的方向。

"那行,你先放着。"他说,"我看看。"

我老公没等"看看",第二天就没去。在家待了三天,把院子里的旧自行车修好了,链条上了油,铃铛拧紧,骑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车筐里放着两瓶啤酒。

第四天早上,老周的副手来家里了。拎着一箱牛奶,脸上堆着笑,说老板娘听说他不干了,特意让他来看看。坐了一会儿,说起那台西门子,昨天又报了一次警。

"陈哥,你回去看看吧,老板说了,工资的事儿好商量。"

我老公蹲在院子里,正把一块铁皮敲平,锤子落下去当当响。他没抬头,说:"商量什么。"

"你看你开个价。"

"开过了。"

副手走了之后,我老公把锤子放下,从口袋里摸出辞职单的复印件,上面老周还没签字。他把那张纸叠了两折,塞进铁箱夹层里。

第五天,老周自己来了。没开车,走着来的,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我老公在屋里吃面,筷子没停。我出去开的门。

"嫂子,陈师傅在吧?"

我没让开,站在门槛里头。"在吃早饭。"

老周搓了搓手,往屋里望。我老公端着碗走出来,面条还没吃完,筷子搁在碗沿上。两个人隔着三米远。

"小陈,那个,之前说话是我不对。你看看,厂里现在那台机器停着,订单堆了一堆……"老周往前走了两步,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反复了两回。

我老公把面碗递给旁边的我,拿袖子抹了一下嘴。然后他转身进屋,提出那个铁箱子,打开,从夹层里抽出那张叠好的辞职单。他当着老周的面把纸展开,上面"辞职原因"那一栏一直空着,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弯腰垫着铁箱盖,慢慢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他把纸撕下来,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去看了几秒,没说话。院子里只有邻居家收音机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像隔了一层水。

那张纸上写着:月薪三千的时候换一个轴承两分钟,八千五的时候修一台机器三天。去年十二月份盘库,进口配件报废了三十七万,我报上去你说没事,有保险。那个传感器就是我换上去的,旧的没扔掉,放在工具箱最底下,要不你回去看看,那个触点烧得发黑,根本不是什么氧化。

老周攥着那张纸,胳膊垂在身体旁边。面碗里剩下的汤慢慢凉了,一层油花浮在表面,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我老公把铁箱盖合上,咔嗒一声,锁扣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