酝酿多年的盖房子的计划终于着手实施了。
直接起因是今年春节期间,现有的这栋农村老屋无法同时住下父母和我们三兄妹四家人,而且这栋房子没有室内卫生间和洗澡间。于是,全家商量后决心把老房子拆了重建一栋大房子。
老家话把盖房子叫“做世业”。农村中婚丧嫁娶、生孩子等几件头等大事,都离不开房子,有房子才有个人成长和家庭兴旺发达的根基。因此,盖房子不但要集中全家人力、物力、财力,往往还要举债。而亲戚邻里都知道这是头等大事,也基本都乐意借钱。以往人手不够时,族里还会出人义务帮忙递砖块、抬木料、搬石灰、扛水泥砂石等。开工时,亲戚邻里要来祝贺,主人则请吃顿简单的开工饭。竣工时,亲戚邻里送来米糕和红枣,吉时的前一天晚上,大伙还会簇拥在新房子里守夜。吉时一到,一只绑着红绸缎的大公鸡被供奉在新房前,意味“基(鸡)业日兴”,有专人负责分段高声朗诵祝词,朗诵间歇,旁边人要高声附和,锣鼓和鞭炮也要响起助兴。当绑着大红花的木制房梁由工匠们吊起安装在屋顶上时,米糕和红枣从屋顶抛撒而下,爆竹声、锣鼓声、喧闹声响成一片,人们拿箩筐、各式篮子,甚至倒撑着伞来接米糕红枣。亲戚送的大红牌匾高挂在中堂墙壁上。
我记忆中的第一座房子,是当时特有的四四方方、东西朝向的大土屋子,两家人合住。东边进大门后,左右各有一间房子,西面小后门左右也各一间,四间房子整齐排列。东西和南北通道交会处为中央位置,有个小长方形天井。屋顶像个漏斗,东西南北各有一部分向中央位置下斜,在天井正上方形成一个中空的长方形屋檐。当地炎热天气居多,这样的设计有利于保持屋内适宜的光线、温度和通风。天井中间有块青石板方便跨越。水是财,聚水就是聚财。同时天井有暗沟连通屋外,防止雨水积聚蔓延,也暗含财富要有度。
这栋房子中,父母带我们三个小孩住一间,我爷爷住一间,堂哥一家和他母亲住另外两间。天井旁有个竹制躺椅,躺椅的腿是弧形,可晃动,底下可抽出一段放双脚。堂哥经常在躺椅上抱着我玩耍,我则好奇地看天井里小乌龟爬来爬去,看纷飞大雪从天井上飘落,看绵绵细雨在天井里飘洒,看四季阳光从天井照进来,看夜晚月亮和繁星在天井上闪烁。
没多久,为改善居住条件,我们家在村北又建了一栋土屋。砖块取自自家田里。冬闲时,先用牛拉石碾子把田地压紧实,再用刀具在地上划出大小一致、深深的横竖线格子,格子取出来就是一块块厚重土砖。父母在田里把土砖垒成几摞,盖一层干稻草防雨。晒干后的土砖就直接用于盖土屋。
这栋两层瓦木结构的土坯房坐西朝东,一字排开,南边一间卧室,北边两间卧室,中间是大厅,大厅没有二楼,直接是木制房梁和屋顶。童年时,这间土屋给我最大的快乐就是捉土蜂和逮麻雀。土蜂在土砖上钻了很多洞做窝,我们用一个空的小玻璃瓶堵在洞口,然后留出一丝缝伸进一根小棍子朝洞里捅。土蜂受不了就爬进瓶子,我们顺手塞住瓶口,看土蜂在里面乱窜。土坯房屋檐到处是缝隙,也是麻雀最好的巢穴,我们搬个小梯子,手伸进巢穴就能抓到里面的麻雀和麻雀蛋。但是麻雀气性大,喂米粒会吐出来,按在水里也不喝,直到最后饿死渴死。我多次尝试养麻雀当宠物,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我和哥哥读初中时,父母开始筹划我们俩成家后的房子,决定咬牙再盖一栋新房子。新房子是上世纪80年代末流行的青砖瓦房,但财力有限,紧挨土坯房后盖了一层平顶式房屋,坐西朝东一字排开,南北各一间卧室,中间是大厅。房子所需建筑材料,包括砖块、水泥、石灰、砂石等,都是父母和我们三个小孩一担一担从三四里外挑回来的。按照父母当时的想法,土坯房老旧,但有两层、三个卧室。青砖水泥房舒适,但只有一层。哥哥结婚后住青砖房,他自己挣钱盖二层;我结婚后住现成土坯房,这样比较公平。他们唯独没有考虑自己住哪里。
后来,我和哥哥都走出了农村,这青砖房就一直是杂物间,堆满各种农具和土豆红薯等杂物。夏天,母亲在房子旁种了几棵丝瓜,把丝瓜藤牵到楼上,结果疯长的丝瓜藤把楼全盖上了,还挂满了大小不一的丝瓜,远远望去像个花园别墅。父亲把北边卧室隔成厨房、卫生间和洗澡间,南边卧室成为储藏室,大客厅则成为餐厅。每到过年,一家人其乐融融在大客厅吃年夜饭。
多年过去,土坯房墙体开裂,父母把它拆建成一栋二层青砖瓦房,楼上楼下都是一厅两卧,这样一家都能住。母亲还专门在我的卧室里做了一个木书架。再后来,我们三个小孩陆续成家,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回老家过年住宿成了大问题,我们终于决定盖一栋大房子。
事非经过不知难。直到我和哥哥一起盖这个新房子,才知道盖房子真是做世业,光设计图纸就花了一两个月时间。开工后,各种建筑材料的选取、订货、运输、装卸都是很烦琐的事;盖楼过程中工人的协调,工人吃喝的日常保障也不是小事;房子各层内外装修,管线与卫生间上下水设计,各式门窗、走廊、阳台的设计和安装等,样样都少不了操心。这些事情都要亲手一件件做,需要的不仅仅是金钱,更是时间、精力,还要有极大的耐心与细心。
时光荏苒,但这几栋房子的每个角落都深深烙印在我脑海中。从最初合住的大土屋、独立的土房子,到半栋砖房,到二层青砖瓦房,它们承载过我幼年的欢乐、童年的嬉戏和少年的梦想,寄托过我们全家的希望,也浸透过父母的心酸。如今,一栋新房即将在原址建起,一大家子的团聚将是它的最大使命,也将是我们生活的最大希望。
(作者原名况腊生,系军事科学院副研究员)
《中国教育报》2026年08月28日 第04版
作者:况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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