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赛/李武兵
张德赛简介:当过铁道兵,参加过援越抗美,退役后当过钢铁厂的产业工人;后上大学并留校从教;文革后首届高电压绝缘的工学硕士;国家七五计划重大科技攻关项目《500kV复合绝缘子》课题组组长,获得国家重大科技装备成果奖,我国复合绝缘子的创始人之一;武汉大学电气工程学院高电压绝缘的学科带头人;国外著名绝缘杂志国际团队的组成成员;国际著名绝缘杂志的中文版主编,获得授权的绝缘技术方面的发明专利居国内同行业之首;在绝缘技术领域取得了世界领先水平的成果,获得过省部级科技进步一等奖、二等奖和三等奖。
岁月留痕—— 我的武汉水利电力大学求学执教回忆
张德赛
一、大学梦的重启
我是武汉市水果湖中学1967届的高中毕业生。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时,我们已经上完了高二的全部课程,正紧张地复习备考。文革打乱了我们继续学习的计划,也击碎了我的大学梦。
在学校参加了几年“冲冲杀杀”的文化革命后,我参军入伍,当上了铁道兵,赴越南经历了援越抗美第一线的战火洗礼。回国后,我在钢铁企业当了一名产业工人。1971年3月,我被推荐为湖北省第一届工农兵学员,进入武汉水利电力学院高电压技术专业学习。
接到入学通知书时,我意识到:我的生活即将翻开全新的一页。
在越南,当美国飞机的呼啸声掠过头顶;在工厂,当我戴着防护面罩、用钢钎搅动高炉铁水时,脑海中浮现的却常常是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大学梦,是梦幻中的校园读书生活……虽然我不知道这张通知书会如何改变我的未来,但我隐隐感觉到:这一定是我人生的转折点
二、武汉水院高压:精神的启蒙
进校前,我想当然地以为高压专业就是“爬电线杆子”的。入校后我才慢慢懂得:高压专业是介于理科与工科之间的一门学科,既与国家的经济建设密切相关,又需要穷尽许多高深理论,才能在这个领域从容跋涉。
入校后我才知道,水院高压专业的教师队伍人才济济、群星荟萃,国内最著名的“五大巨头”都集中在我们学校,师资力量居全国之首。
在与这些老师的交往中,我学到的东西远比他们在课堂上教给我的更多,也更为本质。例如,我懂得了什么叫“举重若轻”,什么叫“举轻若重”;懂得了如何反复咀嚼一个基本概念;懂得了怎样把一件事长期坚持下去,多少年不变初衷;更懂得了:对于高压领域一些经过实践验证的试验数据,必须牢记于心、脱口而出。
在与他们的长期接触中,我潜移默化地感受到:唯有做学问,才是成功的正道;一定不要耍小聪明,而要有大气象。后来我才觉悟到,正是这些朦胧的感觉,一直在主导着我,影响我至今,并在人生的几个关键节点上,促使我做出了如今看来颇为正确的选择。
三、从《生命是什么?》到量子力学
有一次,一位老师送给我一本新书,我接在手里时,心里仿佛受到了某种震撼——那是薛定谔的《生命是什么?》。
薛定谔是何方神圣?我当时压根不知道!我只是纳闷:一位研究高电压技术的老师,为什么会关心“生命是什么”?
正是这一件件小事,让我慢慢懂得:生活的意义在于内心的充实。做一个内心世界丰富的人,远比做一个纯粹的学问家更有意义。这对我仿佛是一种巨大的启示。虽然当时我并未清晰意识到,但种子已悄然播下,待条件成熟,便会破土发芽。
从那时起我开始明白:一个大师的形成,绝不是简单地把本专业内容挖得很深就够了——那充其量只是个“匠”。大师必须对自然界有广泛的兴趣、领悟和掌握;在他们的头脑中,应有更深刻的精神活动和更广阔的驰骋空间。
从这本书开始,我逐渐了解了薛定谔是怎样的人,量子力学是如何发展起来的。从那时起,我对抽象的微观世界产生了特别的喜好与偏爱,激发起强烈的探究欲望。
在以后的教学实践中,我逐渐体会到:要深刻掌握高压领域中的放电现象,特别是气体的击穿过程,如果有量子力学的基础,就会进入一个新的层次。届时再回头读《高电压绝缘技术》教材,便有了驾驭它的自信与底蕴。
例如,2009年和2010年,国家电网公司在武汉举办了两期“特高压输电技术高层次人才培训班”,培训历时半年,课程数十门。而我的《高电压绝缘技术》课反响最好,许多学员至今与我保持联系。其中一位学员本科和研究生都读高压专业,毕业后长期在电力运行部门工作并担任领导职务,听课后他感慨道:“听了张老师的课,我才知道《高电压绝缘技术》这本书应该怎么读!”
此外,我曾给武汉大学电气工程学院的硕士和博士研究生开设《量子力学导论》选修课,并编写了教材,学生反响极好。一位本科和硕士均在外校就读、因慕“武汉水院高压”之名来读博的博士生说:“听了张老师的课,我没有白来!”
以上两例,皆源于当年那本薛定谔的《生命是什么?》。
四、科研与实践:打开精神自我
1974年7月,我毕业了。我非常清楚,三年多来在这些老师的熏陶下,我已经不是入校前的那个我了。内心深处,仿佛有一眼泉源被悄然凿开,一道细流开始涓涓涌动。后来的经历告诉我:一个人的精神自我一旦打开,便会拥有无穷的精力,孜孜不倦地去探索前方种种美好而未知的事物。
毕业不久,我便独自承担了1973级工农兵学员的毕业设计——对湖南省电力局高压实验室的冲击电压发生器进行调试和改造。我们的工作得到了一致好评,至今我与当时的高压室主任仍保持着良好关系。
我真正开始结合实际问题进行科学研究是在1975年。那时,西瓷所(西安电瓷研究所)承担了超高压变压器短尾套管的电场计算课题,成立了西瓷所、醴陵电瓷厂和武汉水利电力学院高压教研室三方联合攻关小组,我有幸参与其中。特别重要的是,课题组还有数学教研室的老师参加,并以武汉大学计算数学教研室为后盾。这让我进一步感受到:若想在某一专业领域更好地发展,就必须进入更广泛的领域。
也是从那时起,我认识到数学对自然科学的重要性,萌生了系统学习理科数学系课程的欲望,并成为了武汉大学数学系的旁听生。
通过课题,我深入了解了当时尚处草创阶段的有限单元法在静电场中的应用。我有幸成为国内高电压领域第一批用电子计算机对高压设备进行电场计算的人。研究过程中,我对“场”产生了特殊的爱好——计算机输出的电场分布图深深迷住了我,在那些简单的电场线和等势线中,竟隐藏着如此丰富而神奇的东西!
利用计算机进行电场计算,好比猜一个美妙的谜语。经过一系列枯燥而按部就班的工作后,竟能窥见奇妙的谜底,真是引人入胜!因为我偏爱抽象思维,如今又有了计算机辅助计算手段,使我对高压的理解有了一个新的俯视角度。
除了在计算机旁计算,我们还经常去生产第一线,与技术人员讨论设计方案,与工人师傅一起参与变压器套管的生产。在与他们的接触中,我深深体会到:专业教师一定要深入基层,科研绝不能悬在空中不落地。更重要的是,一旦把理论与实际结合,就会发现知识分子自身的许多不足,就不会盲目自大;而一旦将科研与产品结合,就绝不能单枪匹马,必须与工人紧密配合。在这个过程中,知识分子的一些弊病会不知不觉地被改变。我当时并未意识到,这些感受对我后来的道路选择起了相当大的作用。
至今,我与该厂许多技术人员仍有联系,其中一部分人成了我现在的合作伙伴。
五、师恩难忘与教师之道
如今我还保留着读书期间一些老师的课堂笔记,算起来已50多年了。纸张虽已泛黄,但他们讲课中的精彩片段仍历历在目。我常拿出来翻看,回忆那段难忘的岁月……
听他们上课,我才懂得:作为教师,一定要“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也深刻领悟到:功夫在诗外!
我感到庆幸的是,这些东西已融入我的血液。现在学生们对我上课的感受,与我当年听他们课的感受,已非常接近。
如果说今天我在专业上还有一点成绩,还能保持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精神,那着实应该感谢在武汉水院读的这个专业,感谢这个专业的老师们!
六、留学日本与人生选择
1978年,国家决定恢复招收研究生。第一届共招了10708名,我们读了三年半,到1982年初毕业时,全国仅有8665人获得硕士学位。
1983年,我参加了教育部出国留学考试,1986年初,作为国家公派留学生赴日本留学。
在日本期间,我深刻感受到日本人的“产品意识”——他们科学研究的目的是为社会提供更好的产品,为此可以一辈子持续不断地研究和完善。日本的大学教授与企业联系越多,被认为越有水平;而在当时的中国,大学老师如果与企业接触过多,就会被认为是不务正业,甚至被误解为掉进钱眼里。
回国后我承担的第一个科研项目,就是关于500kV复合绝缘子的国家“七五”计划重大科技攻关项目,项目后期我担任了课题组组长。
1984年,中央要求建立后备干部“第三梯队”,我被列为武汉水利电力学院校级领导干部的第三梯队,并在中组部备案。当时许多人都觉得这是个人进步的关键一步,不知为什么,我却毫不动心地拒绝了。
不知这是否因为在水院高压被熏陶多年的结果——我的精神世界仿佛已被打开了一扇窗,对有些东西已不感兴趣。
每个人有不同的追求,我们应该努力站在更高的位置去看待事物。如果只是为了物质利益,等年纪大了就会发现这些似乎都不重要。我们的社会需要一些超越功利的人,他们按照自己的信仰和理念去做事。
七、新征途:AI时代的思考
去年底今年初,我开始关注AI。我将2026年作为我新征途的元年。
过去以往,皆为序曲!
以下是我对AI的一些思考:
1. AI的本质与人的稀缺性
‑ AI是思想的延伸,而不仅仅是效率工具。
‑ 当所有人都能使用AI时,稀缺性转移到了判断力、品味、审美和灵魂。
‑ 现在限制人的不再是技术,而是想象力。未来的顶级人才不是写代码最快的人,而是知道什么是美的人——拥有独特世界观,并能指挥AI去实现它的人。
‑ 我觉得自己正是具有上述素质的人。2026年,我将好好学习AI,认真把几十年来在绝缘、防雷等领域的知识积累与AI结合起来。
2. AI时代的杠杆与价值
‑ 拥有杠杆的人才会成为未来真正富有的人,而非最辛苦工作的人。
‑ 杠杆内涵:让单次努力产生长期价值,将单次思考转化为书籍、课程、产品、企业等可反复产生价值的载体。
‑ 杠杆特性:AI打破了过往创造需要依托组织、大量资源的边界,可快速落地个人想法、放大个人经验,覆盖过去多人才能完成的工作。
‑ AI时代的个人发展方向:每个人都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杠杆——包括自身专业、经验、创造力、行业理解、个人品牌等。不要只做更好的执行者,要成为能定义问题、创造价值、搭建系统的人。
‑ 在AI成为所有人的超级杠杆的前提下,要选择让AI放大自身的价值。
3. 原创思想的不可替代性
‑ “原创思想”这四个字,不在AI的赛道里。
‑ “原创思想”不是多聪明,而是你能从一个问题跳到另一个问题的联想力,是你能从一个错误里长出新的方向。AI解得了题,但AI不会自己问出那道题。
‑ 原创不是产出了一件没人产出过的东西,而是你在别人都在做A的时候选择了B,并且在所有人说B不对的时候坚持了B。
‑ AI能做的事和人类能做的事之间的边界,不是解法强不强,而是你有没有能力问出一个AI自己永远问不出来的问题。
4. 无法被标准化的核心竞争力
审美。直觉。野心。判断。信念。冒险。
当AI把理性分析做到极致以后,真正产生差异的,很可能恰恰是这些无法标准化的东西。
5. 未来的博弈
未来的博弈,不再是“人打败AI”,而是“携带特定审美、直觉和信念的人,驾驭AI,去冒险”。
当别人把平原上的路标全部插满时,真正的差异只能发生在迷雾笼罩的悬崖边——那里只有判断力、品味、审美和灵魂。
李武兵
我与德赛既是校友,又同在一个连队当过兵,半个多世纪里,一直有文字交往。今天读他的《岁月留痕》一文,仍是欣喜盈怀。从他的文字里,读到的不仅是个人的成长轨迹,更是一代知识分子在时代浪潮里的精神求索。他提笔落墨间,满纸都是岁月的回响,像是推开了一扇布满时光尘絮的窗,透过玻璃,看见他在时代洪流里,始终攥紧的那束精神之光。
他的人生,是被时代反复改写的剧本:从备考的高中生到援越的铁道兵,从炼钢工人到工农兵学员,每一次身份的跳转里,都藏着那个年代独有的波澜。但最动人的,是他在命运的缝隙里,始终没有松开对知识的渴求。当美国战机的呼啸声掠过越南上空,当钢钎搅动着高炉里滚烫的铁水,他脑海里盘旋的,始终是那个遥不可及的大学梦。这种在困境里生长出的执念,比任何顺遂里的努力都更有力量——它不是对命运的反抗,而是对自我的坚守:无论时代如何喧嚣,内心总有一片宁静的角落,用来安放对学问的敬畏。
在武汉水院的求学经历,是他精神世界的启蒙。那些被他称为“五大巨头”的教授,没有教给他具体的谋生技能,却用言传身教,为他种下了做学问的“大气象”:不耍小聪明,不急于求成,把每一个概念嚼透,把每一件事坚持到底。这种“慢功夫”,在如今追求效率的AI时代,更显珍贵。当所有人都在追求快速变现、即时满足时,他却在高压领域里深耕几十年,把量子力学的思维融入高电压绝缘技术的教学,让学生们恍然大悟“原来这本书应该这么读”。这种跨越学科的融合,正是他精神世界开阔的体现——真正的大师,从来不是把自己困在专业的围墙里,而是用更广阔的视野,去理解世界的本质。
最让我触动的,是他在AI时代的思考。年逾古稀,他却把2026年当作新征途的元年,决心把几十年的专业积累与AI结合。他看透了AI的本质:它不是取代人类的工具,而是延伸思想的杠杆。当技术的门槛被不断降低,真正稀缺的不再是技能,而是判断力、审美和灵魂。这种对时代的敏锐洞察,源于他一生都在保持的好奇心——从薛定谔的《生命是什么?》到量子力学,从电场计算到AI探索,他始终在打破认知的边界,让自己的精神世界不断生长。
张德赛教授的岁月留痕,不是一个人的回忆录,而是一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史诗。他们在动荡里坚守初心,在变革里拥抱新知,在功利里保持纯粹。如今我们站在AI时代的路口,更需要这种“不为外物所役,只为内心所求”的精神。毕竟,真正能定义我们人生的,从来不是时代的浪潮,而是我们在浪潮里始终握紧的那束光。
德赛,我从心底佩服他!
1968年,在越南北方抢修越池大桥,后排右2为张德赛。
1 975年,指导学生毕业设计。
国外最著名杂志国际团队的组成人员(12人,中国2人,上排右1为张德赛)
2010年,在国家电网特高压输电技术高层次人才培训班授课。
2025年,世界绝缘子大会。
2017年,张德赛在北京与战友、学友聚会合影。前排从右至左:沈云桂、成建华、陈冰兵、刘惠云;后排从左至右:江兮夏、李武兵、张德赛。
编辑: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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