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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97年秋天,我考上了地区的卫校。心中的梦,像山里的葛条蔓一样,寸寸拃拃地疯长。校门口的树木浓荫参天。走进大门,只见两排夹竹桃沿路开放,如火如焰。校园里校舍不多,大礼堂是俄罗斯式建筑。这所学校的前身,是北京来大西北支援医疗的人员所创办。

学习之余,我常为班级办板报,写写画画,把一块黑板,当一个世界那般去描绘。与我一齐办板报的同学金奎,是渭源人,他爱书法,尤其喜欢狂草,还爱唱歌,兴致来时,路过教学楼时,也忍不住吼出了声,同学们都趴在窗户上看他。很快,他便是全校的名人,无人不识。

我们一起写诗,投稿,练字,他的书法落款是“鸟鼠山人独行狂客写于白龙江畔”。当年的我们有许多共同语言,是班上不多的农家子弟中同病相怜的兄弟。

校园的中心地带是学校的大礼堂,排队打饭的食堂,这里最具文艺和生活气息。大家在这里散步,看电影,坐在花台边发呆,目送夕阳,迎候明月。我们的宿舍在校园靠围墙一排瓦房,再南边是地区林科院实验农场的橘园,少说有两三百亩,我们五公里长跑的体育课,每次都是绕橘园沿江边跑一圈。下晚自习后,同学馨薷每天要吹几曲口琴,海龙总要搬个凳子,在月光下吹笛子,忧伤的曲调里强说着莫名的情和愁。

假期,我们常去游玩的地方,有三个。一是乘坐当地农民用三轮农用车加装帐篷的拖拉机,花一块钱,去武都城闲逛,与同学相约游朝阳洞、水濂洞、五凤山,在钟楼滩的批发市场买东西,到南桥路吃洋芋搅团、炒煎饼或者米皮,天黑前在江边等车,突突突地坐三轮车回学校。二是赶上逢集天去汉王镇,我们五六人搭伴,顺着甘川公路走过去,沿江的风光消减了我们的疲惫。我们钻进音响店,买一盒磁带,装在随身听里,一遍遍重复又陶醉地听着单曲循环的歌,走回学校。有一次,我们还遇到了倾盆暴雨,眼看着山上泥石俱下,在雷电交加的瓢泼大雨中,我们拉着女同学,落汤鸡一样跑回了学校。三是黄昏里去江边散步,沉落的夕阳把天空晕染得通红,青山的轮廓暗了下来,宽阔又汹涌的江面上金光闪闪,波涛把无数浪花镀上碎金。灿烂的晚霞,滔滔的江水,正适合迷茫之人的寻访。

入夏后,白龙江进入一年中涨水的主汛期,大江比平日更加宽阔,浩浩荡荡,冲走了我们前夕踏在江边的脚印,带走了我写在沙泥上的话。一轮红日将全部柔情,倾洒在了江上。夕阳下的楝树,如伞的树冠葱茏茂密,一排排立在白龙江边。一簇簇紫色的小花,像一团团紫色的云雾,随风飘散清香。细长又淡雅的花瓣,密密匝匝,细细碎碎,轻柔而纷繁。中药学是我的专业,我知道楝树的花、叶、果实、根皮苦涩,均可入药,果实就是中药里常用的苦楝,也叫川楝子。

去江边看夕阳的道上,尽是同学。落了一地的楝花,让旷野多了份浪漫,女同学们视花如玉,捡拾花瓣,拿回去做书签。我们说着笑着,跑着追着,来到江边,火红的霞光投照在江岸和水面,对岸的山峰与天比高,半腰上挂着炊烟袅袅的村庄。我微微俯下身,一枚被江水打磨成心形的鹅卵石,被我捡拾。

回去的路上,借着如银的月色,我鼓足勇气,在石头上用圆珠笔写下她的名字,并将它送给了她。那晚,我瞅着宿舍的窗外眨眨闪闪的星光,痴痴地等候她的宣判,等待她给我的眼神,或别的同学传给我的信。

夹竹桃花开过了暑假,开过了一年又一年,从春到秋枝叶长青,花儿绚烂,一年到头地开花,就是没见结果。

同学们坐在大合欢树下乘凉,看月亮看星星,倚着僻静角落的台阶看书、学习,谈人生,谈恋爱。爱好体育的同学在操场里打篮球,耍双节棍,练拳脚。

因为种种原因,中年的我,渐渐与同学们失联了。

但金奎同学,是我们班的人才,证明了只要是金子终究会发光这个真理。小小的乡镇卫生院没有让他淹没,也没有让他因和光同尘而消沉,这个当年沿着白龙江无所顾忌地背搭着手唱歌的“独行狂客”,参加过全国青春诗会,文学的缪斯让他摘得了甜果。舍友国强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最终因为两地分离,没能成全。而那些年学过的课程,因为毕业后改行,也已经所剩无几。

30年后,我居胶东,遇见了更多的楝树,正当花开,让我想起岁月里那些远别的人。

人生多像一条江流,澎湃过平静过,明亮过黯淡过,高兴过也伤感过,它让我们从浪花对沙石的淘漉里成熟,而奔走在晚霞流金的江河湖海上。

一帧帧往事,不时从心头荡起涟漪,升起烟波。楝花虽香自苦来,那枚写着字的石头,一定还以那个石头存在于世,但它在什么地方?或许还在那棵楝树下。树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那是我们永不凋零的花。

此去经年,夕阳送走了白龙江,也把我们送到了天各一方。

原标题:《夕阳送走了白龙江,也把我们送到了天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