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老婆压制30年,如今退休金8800,她把瘫痪的岳父接来让我伺候

楔子

退休第一天,我坐在阳台晒太阳,手里攥着刚发的退休金存折。8800元,这是我三十年来第一次见到属于自己的钱。门突然被推开,刘秀兰拎着菜篮子进来,语气不容商量:“我爸下周搬来,你辞了所有事,专职伺候。”我下意识把存折往兜里塞,她眼神一瞥:“存折先放我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三十年了,连喘口气的权力都没有。

第一章 三十年的隐忍

我攥着存折的手一紧,指节泛白。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看了三十年的面孔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爸下周搬来,你辞了所有事,专职伺候。”刘秀兰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撂,西红柿滚出一个,骨碌碌滚到墙角,谁也没去捡。

我看着地上的西红柿,恍惚之间想起三十二年前,她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村口,也是这么看着我,说:“陈建国,你要是敢对我不好,我可饶不了你。”那时她的眼神是生动的,带着少女的娇蛮。我以为那叫可爱,后来才知道,那是一种我永远翻不过去的力量。

“秀兰,爸他……”我斟酌着开口,“他瘫了有些年头了,你哥哥那边——”

“我哥照顾了三年,够意思了。”刘秀兰打断我,解开围巾,声音高了半个调,“轮也该轮到咱们家。你倒好,刚退休就想着清闲?我跟你说陈建国,别跟我提什么你哥我哥的,你是我丈夫,我爸就是你爸。”

我嘴唇动了动,想说出口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三年前刘德厚脑血栓瘫在床上,那时刘秀兰的大哥刘志强主动提出接到自己家照顾,理由是“妹妹家经济紧张,妹夫还在上班,不方便”。我记得那顿饭上,刘志强拍着胸脯说“爸我管了”,刘秀兰低着头一句话没提过我们家的难处。

如今我刚退休,她便急着把人接过来。不是为了尽孝,是怕哥哥家的嫂子多说话。

“存折先放我这。”她伸出手,悬在我面前。

我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存折,8800,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三十岁那年,我的工资从四十六块钱涨到六十八,发了钱还没捂热,她就说:“以后工资我来管,你花钱没个数。”从那以后,我的工资卡就像一条被抽掉了骨头的鱼,软塌塌地躺在她抽屉的最里头。四十年教龄,我从民办教师干到中级职称,工资从几十块涨到八千多,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我半夜批改作业的灯光,有我在讲台上站到静脉曲张的两条腿。

我慢慢把存折从兜里掏出来,递过去。

她接过来,连看都没看,塞进自己外套口袋。“下周你就去把老年大学那个美术班退了,别折腾了,伺候爸是你眼下最大的事。”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报了美术班?”

“你裤兜里的报名表,昨天洗衣服掏出来的。”她转身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她的后半句话,“画什么画,都六十的人了,也不嫌丢人。”

水声冲着我耳朵,我站在阳台上半晌没动。她不知道,那幅画我在心里画了四十年。刚结婚那阵子,我偷偷画了一张她靠在窗边纳鞋底的速写,用铅笔画的,画了三天。她发现那天,把画揉成一团丢进灶膛里,说:“整天画这些没用的,能当饭吃?”

十九岁那年我想考美院,我爸说家里没钱供我读闲书。后来师范毕业做了老师,美术课是我唯一的慰藉。有一年县里搞画展,我的一张水粉画入选了,主办方把通知寄到家里来,她拆了信,看完以后说:“陈建国,你还要脸不要?四十岁的人了,跟小年轻似的抛头露面。”那张通知在她的手里化作碎片。

后来我就没再画过。

晚饭时她给我盛了碗粥,炒了一盘青菜,碗里的粥比她的稀,菜里油水也寡淡。我习惯性地端着碗没吭声,她倒先开了口:“你退休了,家里收入就靠那8800。爸来了以后尿不湿、护理垫、营养品,哪样都要钱。你留意着点,不该花的一分别想花。”

“浩儿上次打电话,说想在那边买房……”我说。

“买房什么买房?”她放下筷子,“他一个月挣七八千,拿什么买?让他自己在外面打拼去,别想着啃老。”

我看着碗里漂浮的米汤,心里像被人搅了一棍子。陈浩从大学毕业就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来两次。每次打电话他抱怨两句,刘秀兰就挂掉,说“没出息的东西”。我想多跟儿子说两句,接过电话他就已经挂了。这些年,儿子跟我越来越疏,大概在他眼里,我也确实是个窝囊父亲。

那晚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老伴的呼噜声震天响。我想起年轻那些年,凡是她要的,我没有一次能说个不字。结婚时彩礼不够,她爸在村口骂了我半个钟头,我低着头一句话不敢回。后来分房子,单位因为她有城市户口,分了大套,我爸妈来住两天,她摔了三次碗,说“屋里住不下闲人”。我爸妈再没来过。我偷偷去看他们,逢年过节塞几块钱,她还嫌我“吃里扒外”。

三十年了,没能翻过一座山。

我翻了身,腿碰到她,她哼了一声,踹了我一脚:“过去点,挤死了。”

我把身子挪到床沿。窗外月亮惨白地挂在那里,我想起白天那根西红柿,滚在墙角里,红得倒像个烫伤的口子。她睡熟了,咯吱咯吱的磨牙声响起来,像老鼠啃着什么东西,又像是这三十年光阴啃着我。

闭眼之前,我想,下周五,爸来了,以后的日子大概更难熬了。可我又隐隐觉得,存折在她手里,心里的那口气,好像也没能交出去。它还在我胸口堵着,涨得发慌,只是我不知该往哪儿推。

第二章 瘫痪岳父来了

周五一早,刘秀兰就催着我起床收拾屋子。她把客厅的沙发挪到墙角,腾出一块地方,又翻出我当年结婚时打的那张折叠床,支在阳台边上。

“爸住这间屋,你睡沙发。”她说这话时,正在往阳台上铺褥子,头也不回。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张折叠床。床脚锈了,铺板中间塌下去一块,垫了两床旧棉被还是不平。那是三十年前我妈给打的床,她去世后,这床就再没人睡过。

“秀兰,要不让爸睡咱屋,我睡沙发?”我试探着说。

“你倒会挑好地方。”她白了我一眼,“咱屋那床硬,爸腰不好,睡你那破沙发,第二天腰都得断了。赶紧的,把阳台地拖干净,爸下午就到。”

她的语气不容商量,我只好去阳台拖地。拖把拧得半干,水还是顺着瓷砖缝往下淌,滴在楼下邻居的雨棚上,砰砰响。楼下那家养的狗跟着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了。

下午两点,大舅子刘建国的车停在楼下。我听见喇叭响,赶紧下楼去接。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一个旧轮椅、几包护理垫、一个装着药瓶的塑料袋,还有一床洗得发白的棉被。刘建国把东西搬下来,往地上一放,说:“老陈,爸就交给你了,我那边厂里忙,实在顾不过来。”

“爸……”我朝车里看了一眼。刘德厚坐在后座上,两条腿搭在座椅上,身子歪着,一只手撑着车门。他看见我,眼神冷冷地扫过来,说:“咋,还等我给你磕头?把我抱下去。”

我愣了一下,上前去拉车门。刘秀兰从后面挤过来,一把推开我:“你笨手笨脚的,别摔着爸。”她弯腰钻进车里,架着刘德厚的胳膊,把他从座位上拖出来。刘德厚腿使不上劲,半个身子压在刘秀兰肩上,她咬着牙把人扶到轮椅上,额头上沁出一层汗。

“爸,您慢点。”她推着轮椅往楼道里走,回头冲我喊,“愣着干嘛?把东西搬上去!”

我弯腰去拎那些袋子,塑料袋勒得手发疼,一袋护理垫足有二十斤。我左右手各拎一个,又夹着棉被,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楼上挪。刘德厚坐在轮椅上,被刘秀兰从后面推着,他仰着头看我,说:“陈建国,你胖了,这些年没少吃我闺女家的饭吧?”

“爸,您说笑了。”我上楼时膝盖响了一声,疼得我龇了下牙。

“谁跟你说笑?”他冷哼一声,“要不是你退休了,我闺女才不会让你伺候我。你教了一辈子书,就会照本宣科,伺候人,你行吗?”

我咬着牙没吭声,把东西搬到屋里,又下楼去扛轮椅。轮椅很沉,我扛到三楼就喘得不行,靠着墙歇了歇,楼上传来刘秀兰的声音:“陈建国,你磨蹭什么呢?水烧上了没有?”

我赶紧把轮椅搬上去,进门就看见刘德厚已经坐在折叠床边上了。他打量了一圈,指着阳台说:“这地方能住人?太阳晒着,热得要死,你们是想热死我?”

“爸,阳台通风好,夏天凉快。”刘秀兰解释。

“凉快?”他拍了下床铺,“我今年八十了,你让我住阳台?你嫂子家那间空屋,你们舍不得让我住,就来这儿委屈我?”

刘秀兰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爸,嫂子家那屋是给建国哥哥留的,再说您住我这儿,我照顾您也方便。”

“方便?”刘德厚哼了一声,眼睛瞟向我,“让他伺候我,我这条老命能活几天都是个问题。”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药,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刘秀兰扭头看见我,没好气地说:“站那儿干嘛?把药放茶几上,去厨房烧水,我给爸擦擦身子。”

我放下药,去厨房烧水。水壶放在灶上,我拧开煤气,听到客厅里刘德厚的声音:“秀兰,这女婿你可得看紧点,他一个月挣8800,别让他偷着藏钱。你看看他穿的那双鞋,都磨得露脚趾了,还舍不得买新的,肯定是在外面养了女人。”

“爸,您瞎说什么呢?”刘秀兰的声音带着笑,但并不坚定,“他那人,有贼心也没贼胆。”

“那也不行。”刘德厚咳了一声,“男人有钱就变坏,你妈当年……”

“爸!”刘秀兰打断他,“您先歇着,我去倒水。”

她走进厨房,看见我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还没开。她皱了皱眉:“你在这儿发什么呆?水烧半天了,还没开?”

“马上就好。”我说。

她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我听见她翻箱倒柜的声音,找了半天,找到一包成人护理垫,又翻出一套旧睡衣。那睡衣是我前年买的,没穿过几次,她顺手就叠好放在了阳台上。

水烧开了,我端进客厅。刘秀兰已经给刘德厚脱了外套,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黄的背心。他瘦得厉害,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胳膊上的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老陈,你来。”刘秀兰把毛巾递给我,“给爸擦擦背,我有事出去一趟。”

“你出去?”我接毛巾的手停在半空。

“去超市买点东西,爸晚上要喝粥,家里没米了。”她一边说一边穿外套,拿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好擦,别偷懒。”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我和刘德厚。他坐在床边,后背对着我,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陈建国,你手轻点,别给我擦破了皮。”

“好,爸。”我拧了毛巾,蹲在他身后,慢慢往他背上擦。他的皮肤冰凉,像一块凉透了的石头。我擦到他的腰时,他闷哼了一声,说:“疼,你那边轻点。”

“我轻点,轻点。”我赶紧放轻了力道,可他还是在喊疼。

“你就是这样,干活没轻没重。”他扭头看我,眼里带着嫌弃,“你教了一辈子书,怕是连个孩子都教不好,还能伺候我个老头子?”

“爸,您别这么说。”我低声道。

“那你说,我该怎么说?”他转过身子,正对着我,“陈建国,你退休了,一个月8800,我闺女让你伺候我,那是看得起你。你要是敢偷懒,别怪我不客气。”

我没回答,继续给他擦背。毛巾擦到他的肩膀,肘弯,腋下,他身上的味道很重,混合着药味和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酸。我忍着鼻酸,默默擦完,又给他换上睡衣。他像个孩子一样任我摆布,嘴里却一刻不停。

“你那条毛巾,洗过没?脏得很,别把我身上擦脏了。”

“你手上有老茧,刮得我皮疼。”

“你蹲下,脚底板也给我擦擦,痒。”

我蹲下去给他擦脚,脚底板上全是老茧,指甲又厚又黄,剪都剪不动。我找了把指甲刀,费了老大劲才剪下一片,他脚一缩,骂道:“疼!你轻点!”

我只好又放轻,慢慢剪。剪完一只脚,我的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了。我扶着膝盖站起来,刘德厚却突然说:“我饿了,你去给我弄点吃的。”

“爸,还没到晚饭时间。”

“我说饿了就是饿了,你管我什么时候?”他瞪着我,“去,给我下碗面,卧两个鸡蛋,多放点香油。”

我只好去厨房下面。面刚下锅,刘秀兰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米、一把青菜、一包红枣。她看见我在厨房里忙活,问:“爸呢?”

“在阳台坐着,他说饿了,让我下面。”

“饿了?”她放下东西,走到阳台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不悦,“你给他下什么面?胃不好,晚上吃面不消化。你怎么伺候的人?一点常识都没有。”

“他说他饿了……”

“他说饿你就做?你知道他胃不好吗?”她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碗,把面倒进垃圾桶里,“熬粥,小米粥,少放糖,他血糖高。”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垃圾桶里那碗面,上面还浮着还没打散的蛋黄。刘秀兰已经转身去阳台,对刘德厚说:“爸,您先忍忍,粥马上就好。”

“忍?”刘德厚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过来,“我等了你半天,他连个面都煮不好,你嫁的什么窝囊废?”

“他确实不太会伺候人。”刘秀兰的声音低下去,“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不跟他一般见识?”刘德厚提高了声音,“我告诉你,你让他伺候我,我就得让他伺候得舒舒服服。这要是伺候不好,我可不在这里待。”

“您放心,他要是伺候不好,我收拾他。”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手里的粥勺停在半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扑在我脸上,烫得我眼睛发涩。我眨了眨眼,把粥搅了搅,又加了一小勺盐。

晚上八点,我给刘德厚喂了粥,又给他擦洗了一次,扶他躺下。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明天早上六点,我就要吃早饭,别让我饿着肚子等你。”

“好,爸。”

我关了阳台的灯,走到客厅里。刘秀兰坐在沙发上,正看电视,见我出来,头也不抬地问:“爸睡了?”

“嗯。”

“明天早上你去买点排骨,炖汤,爸喜欢喝排骨汤。”

“排骨……多少钱一斤?”

“三十多吧,你买两根就行,别买太多。”

我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刘秀兰瞥了我一眼,说:“你累了吧?明天有你受的,爸大小便都要人伺候,你别嫌脏。”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她按下遥控器,电视关了,“陈建国,我告诉你,伺候好我爸,是咱们家当前最大的事。你要是敢偷懒,别怪我不给你好脸色。”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进了卧室,门在身后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阳台上传了刘德厚的鼾声,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断断续续地响着。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明天,后天,大后天,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窗外的月亮还是惨白的,和昨晚一样。

第三章 邻居的闲话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天还没完全亮透。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先去厨房把排骨泡上,又淘了米熬粥。粥在锅里咕嘟着,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心里空落落的。

六点整,我端着粥和一小碟咸菜走到阳台。刘德厚已经醒了,正侧着身子,费劲地想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我赶紧放下碗,把水杯递到他手里。他喝了一口,咳嗽了两声,说:“粥熬了多久?别太稀,我吃不惯。”

“熬了四十分钟,您尝尝。”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闷头喝完了。我把碗收走,又给他擦了嘴角,问:“爸,今天天气不错,我推您出去晒晒太阳?”

“晒太阳?”他抬眼看了看窗外,“街上人多不多?我这副样子,不想让人看见。”

“不多,这个点人都上班去了,小区里没什么人。”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推着他出了门。电梯里,他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着,像在掩饰什么。到了楼下,阳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我把他推到小区花园旁边的长椅边,刚停下,就看见老赵从对面走过来。

老赵是我以前学校的同事,教数学的,比我早退休两年。他手里拎着个菜篮子,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陈老师,真是你啊?退休了?”

“退休了,上个月刚退。”我笑了笑。

老赵的目光落在刘德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问:“这是……”

“我岳父,身体不太好,来我家住一阵。”我尽量说得轻松。

“哦。”老赵点点头,又看了看刘德厚,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你岳父……这腿脚不方便?”

“瘫了,不能动。”我实话实说。

老赵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那辛苦你了,陈老师。你退休金也不少,请个护工嘛,何必自己受累。”

“请护工贵,再说家里人照顾也放心些。”

“嗯,也是。”老赵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推着刘德厚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又碰到几个邻居。有住五楼的张大姐,她看见我推着老人,笑着问:“这是你父亲?身体不舒服?”

“我岳父。”

“哎呀,真是个孝顺孩子。”张大姐竖了竖大拇指,“你老婆有福气。”

我笑了笑,没接话。她又问了几句,才提着包走了。我推着刘德厚在长椅上坐下,他眯着眼睛晒太阳,一声不吭。我坐在旁边,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心里五味杂陈。

中午十一点,我推他回家。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楼下李婶和几个老太太在聊天。李婶看见我,热情地打招呼:“陈老师,买菜回来?”

“嗯,买点排骨,给我岳父炖汤。”

“你岳父?”李婶眼睛一亮,凑过来看了看刘德厚,“哦,这就是你老婆的爸爸吧?听说瘫了?哎哟,这可不好伺候。”

“还行,慢慢来。”

“你这人就是心好。”李婶拍了拍我的胳膊,转脸对旁边的几个老太太说,“你们看,陈老师退休了,一个月八千八的退休金,本来可以享清福了,结果丈人一来,还得当保姆。这年头,男人也不容易啊。”

几个老太太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起来。一个说:“是啊,男人伺候老丈人,那多尴尬。”另一个说:“要我说,还是得请人,自己哪干得来。”还有一个说:“陈老师,你可别太惯着,该让老婆干就让她干。”

我脸上火辣辣的,推着刘德厚快步走了。进了电梯,刘德厚突然开口:“刚才那几个女人,你认识?”

“邻居,住楼下。”

“她们说什么?说你是保姆?”他冷笑了一声,“你嫌丢人了?”

“没,没有,爸。”

“没有就好。”他哼了一声,“我告诉你,伺候老人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嫌丢人,就别干。你要是真不想干,我现在就走,不拖累你。”

“爸,您别这么说,我不嫌。”

电梯到了,我推他出来,打开家门。刘秀兰正在厨房里择菜,见我回来,问:“爸,晒太阳了?”

“晒了。”刘德厚没好气地说,“晒倒是晒了,就是丢人丢到家了。”

刘秀兰一愣,放下手里的菜走

过来:“怎么了?”

“你问问他,楼下那些女人怎么说他的。”刘德厚指了指我,“说我让他当保姆,说他不该伺候我。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受过这种气。”

刘秀兰的脸沉下来,转向我:“陈建国,你跟谁说什么了?”

“我没说什么,就是碰到邻居,她们问了几句,我总不能不理吧。”我小声解释。

“不理?你为什么不理?”刘秀兰提高了声音,“你知不知道,你越理她们,她们越来劲。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闲话?她们爱说什么说什么,你管她们?”

“我……”

“我什么我?”她打断我,“邻居说两句你就受不了了?那爸在这里住,你是不是每天都要听两句闲话?你是不是觉得伺候爸丢人了?”

“我没有。”

“没有?”她把菜往案板上一摔,“我告诉你,陈建国,我爸养大我不容易。我小时候,他一个人扛着全家的担子,累死累活把我养大,供我上学。现在他老了,瘫了,你不说好好孝顺,反而嫌丢人?你有没有良心?”

“我没有嫌丢人,我就是……”

“就是什么?”她盯着我,眼眶发红,“你是不是觉得我嫁给你委屈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拖累你了?你一个月八千八,我花你一分钱了?我全花在爸身上了,我花得心安理得。”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刘德厚坐在轮椅上,看着我们吵,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像在看一出好戏。

“行了,我不跟你吵。”刘秀兰擦了擦眼角,转身进了厨房,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爸必须住在这里,你必须伺候他。你要是觉得丢人,就别出门,在家待着。”

我站在原地,看着阳台上的刘德厚,他闭上了眼睛,假装睡着了。我走进厨房,拿起菜刀,开始剁排骨。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口上。

排骨汤炖了两个小时,刘德厚喝了三碗,刘秀兰喝了一碗,我没喝。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他们两个人,一个躺在轮椅上,一个坐在对面,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一直没变。三十年了,我始终是那个被安排的人。

第四章 深夜的崩溃

那晚我睡得很浅,躺在大床最边上,刘秀兰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我听着她沉睡的声音,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邻居们的眼神和那些话。

“陈老师,月月八千八,却要当保姆。”

“男人伺候老丈人,多尴尬。”

“要我说,还是得请人,自己哪干得来。”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着我。我翻了个身,肩膀酸得厉害,腰也疼,下午给刘德厚翻身的时候,我使了半天的劲,他还不满意,嫌我动作慢,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笨手笨脚的,连个瘫痪的老人都伺候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我咬着牙,一句话没说。

窗户外面传来一阵汽车鸣笛声,我看了手机,凌晨两点四十分。我悄悄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了厕所。关上门,我不敢开灯,怕惊醒刘秀兰,就靠着墙蹲在黑暗里,两只手抱着膝盖,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我不是个爱哭的人。三十年了,刘秀兰骂我、训我、摔东西,我都没哭过。可这一分钟,我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我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还没退休,还在学校教书,每个周末会骑着自行车去城郊写生。我从小喜欢画画,考师范的时候选的也是美术教育专业。那时候刘秀兰还没嫁给我,她看我画画,说我有才华,眼神里全是崇拜。

后来结婚了,她变了。

先是嫌我画画耽误时间,说一周就那么点空闲,不去做家务、不去想办法赚钱,整天抱着一堆颜料涂涂抹抹,有什么用?我一开始还跟她争,说这是艺术。她嗤之以鼻:“艺术?你一个月挣多少钱?艺术能当饭吃?”

我不甘心,偷偷画了一幅油画,是刘秀兰的肖像,想在她生日那天送给她当惊喜。结果被她发现了,她当着我的面把画从画框里扯下来,撕成两半,摔在地上,说:“你画这些有什么用?要么卖钱,要么别画,我不需要你画我。”

那幅画,是我花了一个月时间画的。

后来我再也没画过。

那些颜料、画笔、画布,全被我锁在阳台的旧柜子里,一锁就是二十年。我有时候路过那个柜子,会伸手摸一摸上面的灰,摸到了,心里就酸一下,然后把门关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现在,我蹲在厕所的地上,冰凉的地砖贴着我的膝盖,透过来了寒意。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就像那只旧柜子,安安静静地待在一个角落里,落满了灰,没人关心,没人打开,没人记得里面装着什么。

我今年六十岁,退休金八千八,可我连买一盒颜料的钱,都要跟刘秀兰要。

我帮她父亲翻身、擦洗、喂饭、处理大小便,她却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说过。

我忽然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懦弱。三十年了,我一直都在忍,忍她的脾气,忍她的霸道,忍她的轻视。我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家和万事兴,可她从来没想过,我忍得有多辛苦。

我抬手擦了一把眼泪,忽然看到浴室的镜子里,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我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眶红肿,像个被丢弃的孩子。

这个人,是我吗?

我那个年轻时候意气风发、站在讲台上对着几十个学生侃侃而谈的陈建国,去哪儿了?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我忽然想站起来,走到客厅里,对着刘秀兰大吼一声:“我不干了!你找个护工来伺候你爸,我要继续画画,我想过自己的生活!”

可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被我咽了回去。

我想到刘秀兰的脾气,想到她如果知道了,会怎么闹,会摔东西,会骂我狼心狗肺,会把这件事闹到儿子那里去,会让陈浩为难。我想到刘德厚,他躺在床上,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嘴角挂着冷笑,像在说:“你看,你终究还是不敢。”

我确实不敢。

我害怕改变,害怕冲突,害怕打破这三十年来维持的平衡。哪怕这个平衡是扭曲的、压抑的,可它至少是稳定的,至少我们都习惯了。

我蹲了许久,腿都麻了,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我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洗了洗脸,水很凉,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头发理了理,扯了扯衣领,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厕所的门。

客厅里很安静,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沙发上。刘德厚的房间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偶尔的咳嗽。我走到他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他睡得很熟,被子盖得很严实,枕头边放着药和水杯。

我关上门,回到卧室。刘秀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你干嘛去了?”

“上厕所。”我小声说,躺在床边上,不敢动。

她没说话,又睡过去了。

我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那幅被撕碎的油画。它被刘秀兰扔进垃圾桶的那天,我趁她出门,偷偷捡起来,用胶带一点一点粘好,藏在柜子里。这么多年,我搬了三次家,都把它带在身边,从来没舍得扔。

那是我唯一留下来的画。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陈建国,你到底还能忍多久?

第五章 儿子的电话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刘德厚的咳嗽声吵醒的。天还没全亮,窗外灰蒙蒙的,我睁开眼,感觉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昨晚在厕所蹲了太久,膝盖疼得厉害,翻身的时候,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刘秀兰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熬粥。我穿上衣服,走到刘德厚的房间,他正靠在床头,脸色不太好,嘴角挂着一些口水,我拿了毛巾给他擦,他一把推开我的手,说:“你别碰我,笨手笨脚的,叫秀兰来。”

我没吭声,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厨房。刘秀兰正在往锅里放米,我站在她身后,说:“你爸醒了,他叫你。”

“你叫什么叫?我忙着呢,你不会先给他擦擦脸?”刘秀兰头也不回,语气不耐烦。

我刚想说话,客厅里的电话响了。我走过去接起来,那边传来陈浩的声音,有些疲惫,像是刚起床:“爸,你们在家呢?”

我一听是儿子的声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我握紧话筒,声音有些哑:“在家呢,你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昨晚加班到凌晨,刚醒,想起你们了。”陈浩打了个哈欠,“爸,你退休了,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终于能休息了,不用再起早贪黑去学校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还好”,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沉默了几秒,陈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语气变了:“爸,怎么了?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赶紧说,“挺好的,你妈也在家,你外公来了,住几天。”

“外公?我外公?”陈浩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那个瘫痪在床的外公?我妈把他接来了?她怎么想的?她不是说过不管他吗?”

我压低声音,怕刘秀兰听见:“你妈说,毕竟是你外公,不能不管,他想来住,就接来了。”

“那谁来照顾他?”陈浩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我照顾。”我说,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陈浩忽然说:“爸,你开什么玩笑?你刚退休,身体也不是很好,腰有老毛病,你照顾一个瘫痪老人?我妈呢?她不管?”

“你妈也帮忙,主要是她太忙了,我搭把手。”我说,不敢说太多,怕刘秀兰听见。

“爸,你别骗我,我了解我妈。”陈浩的声音有些生气了,“她是不是把照顾外公的活儿全丢给你了?你跟我说实话。”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陈浩在那边叹了口气,说:“爸,我每次打电话你都跟我说没事,可我知道你过得不好。小时候我看在眼里,妈对你什么样,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用手挡着眼睛。陈浩继续说:“爸,你听我说,请个护工,别自己硬撑。我有钱,我给你们转。”

“不用,不用,”我连忙说,“你刚工作,钱要攒着,别乱花。”

“爸,你别跟我客气。”陈浩说,“我一个月工资一万多,虽然不多,但给你请个护工还是够的。你听我的,明天就去请一个人,半天也行,让我妈也帮帮忙,别全让你一个人扛。”

我吸了吸鼻子,说:“好,我跟你妈商量商量。”

“你跟她商量,她肯定不同意。”陈浩说,“你直接请,钱我出,她要是骂你,你让她打电话给我,我来跟她说。”

我还在犹豫,厨房里传来刘秀兰的声音:“谁的电话?陈浩?你跟他说什么呢?”

我赶紧挂断电话,对着厨房喊:“没事,他问我们吃早饭了没有。”

刘秀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粥碗,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你跟他聊什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我说,“他说他工作忙,让我们保重身体。”

刘秀兰没再追问,端着粥走进刘德厚的房间。我跟在后面,心里翻涌着,陈浩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他说“你过得不好”,他说“我记得清清楚楚”,他什么都记得,他什么都懂。

我站在门口,看着刘秀兰一勺一勺喂刘德厚喝粥,刘德厚喝了一口,嫌粥太稀,骂道:“你们家就这个水平?粥都熬不好,跟喝水一样,你是不是故意糊弄我?”

刘秀兰没说话,继续喂,可眼眶红了。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也很可怜,她从小不被父亲疼爱,长大后又用强势保护自己,把所有人都推开,包括我。

我刚想开口,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我点开一看,陈浩给我转了五千块钱,备注写着:“爸,请护工,别省。”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一下子湿了。我偷偷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忽然有了一点力气。

儿子都支持我,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站在阳台上,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湿漉漉的眼眶硬生生憋了回去。儿子说得对,我不能这么硬撑下去,腰伤是老毛病,再这么伺候一个瘫痪老人,迟早要出问题。

我回到客厅,刘秀兰已经喂完刘德厚,端着空碗出来。我鼓起勇气,说:“秀兰,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她头也不抬,把碗放进水池里。

“我想请个护工,半天就行,帮忙照顾你爸,我腰实在不行了。”

刘秀兰猛转过身,瞪着我:“请护工?你疯了?请一个护工一个月要多少钱?四千多!你一个月退休金才八千八,请了护工,咱俩喝西北风?”

“陈浩说钱他出,他刚给我转了五千。”我掏出手机,亮出短信给她看。

刘秀兰一把夺过手机,看了一眼,脸色铁青:“你跟他要钱了?你还要不要脸?你一个当爹的,跟儿子伸手要钱,你丢不丢人?”

“不是我要的,是他主动给的!”我急了,“他说让我保重身体,别累坏了。”

“他懂什么?刚工作几天,赚钱不容易,你就知道花他的钱!”刘秀兰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我告诉你,不用请护工,我自己能照顾我爸,你少在那装模作样。”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委屈。我想说,你照顾?你一天到晚忙里忙外,你爸根本不要你碰,他嫌你跟我一样,笨手笨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低头,捡起沙发上的手机,攥在手心里,那五千块钱,像是一块烫手的铁,让我进退两难。

第六章 第一次发脾气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陈浩说的话。他让我请护工,我自己也想请,可刘秀兰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我浑身发凉。我侧过身,看着刘秀兰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我轻轻叹了口气,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可就是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刘秀兰起床后,我正要开口再说请护工的事,她抢先一步,说:“老陈,今天我哥要来,你把我爸推到客厅,别让他觉得我们照顾得不周到。”

我愣了一下,问:“你哥?他不是半年没来了吗?”

刘秀兰白了我一眼:“他来不来关你什么事?你管好自己就行。”

我没再说话,去刘德厚房间,把他扶上轮椅,推到客厅。刘德厚坐在轮椅上,嘴里嘟囔着:“你们家这破轮椅,坐着不舒服,也不给我换个新的。”

我低着头,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忙活。刘秀兰的哥哥刘德强十点多钟才到,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看了一眼刘德厚,说:“爸,你在这住得惯不?”

刘德厚看见儿子,脸色缓和了不少,说:“住得惯,就是你妹妹家这条件,也就那样吧。”

刘德强笑了笑,没接话。他坐下,跟刘秀兰聊了几句,临走时,把刘秀兰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我隐约听到他说:“秀兰,你照顾好爸,我那边忙,顾不过来。”

刘秀兰点头,送他出门,回来时脸色不太好。我正给刘德厚倒水,她走过来,一把夺过水杯,说:“你倒水也不试试温度,烫着了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说:“我试过了,不烫。”

“你试过?你手皮糙肉厚的,试得出来?”她说着,自己抿了一口,脸色缓和了些,把水杯递给我,“行了,喂吧。”

我接过水杯,心里憋着一股气,但还是忍住了。我端着水杯,走到刘德厚面前,说:“爸,喝水。”

刘德厚瞪了我一眼,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忽然把水杯往地上一摔,骂道:“你想烫死我啊?你安的什么心?”

水杯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水洒在我脚上,烫得我往后一缩。刘秀兰冲过来,大声说:“爸,你干什么?”

刘德厚指着我的鼻子,说:“你问问你男人,他是不是故意的?我喝一口,烫得我嘴都起泡了!”

我蹲下,捡碎瓷片,手指被割了一下,渗出血珠。我抬头,看着刘德厚,说:“爸,我试过温度,真的不烫。”

“你还不承认?”刘德厚拍着轮椅扶手,震得轮椅吱呀作响,“你是什么东西?一个教书的,工资还没我女儿多,你凭什么在这跟我顶嘴?”

我父亲是退休教师,工资一直比刘秀兰高,只是刘德厚故意这么说,想气我。我咬着牙,没说话,继续捡碎瓷片。刘秀兰拿来扫帚,把剩下的碎瓷片扫干净,嘴里嘟囔着:“行了行了,别吵了,我再给你倒一杯。”

刘德厚还在骂,刘秀兰冲他吼了一句:“爸,你少说两句行不行?他是我男人,你别太过分!”

刘德厚愣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刘秀兰,说:“你为了他凶我?你是我女儿,你居然为了一个外人凶我?”

“他不是外人,他是我丈夫!”刘秀兰的声音很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站在那里,看着刘秀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维护我,虽然那个人是她亲爸,可她还是维护了我。我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继续捡碎瓷片。

刘德厚气得脸都白了,指着刘秀兰说:“你行,你翅膀硬了,连你爸都不放在眼里了。”

刘秀兰没理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我手里,说:“你喂他,温度刚好。”

我接过水杯,走到刘德厚面前,递给他,他看了我一眼,没接,扭过头去。我举着水杯,站在那里,气氛尴尬得像是凝固了。

刘秀兰叹了口气,从我手里拿过水杯,递到刘德厚嘴边,说:“爸,你喝一口,我试过,不烫。”

刘德厚这才张嘴,喝了一口,咽下去,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趁着刘秀兰出门买菜,偷偷用陈浩转的钱,在网上找了一个小时工,每小时三十块钱,每天来两个小时,帮忙打扫卫生、洗衣服、做饭,也顺便搭把手照顾刘德厚。我心想,每天两个小时,我还能喘口气,也不至于累垮。

小时工叫王姐,四十多岁,干活利索,来了之后,我把她安排去刘德厚房间收拾,自己坐在客厅,喘了口气。王姐手脚麻利,不到一个小时,房间就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还帮刘德厚擦了身子,换了衣服。刘德厚居然没骂她,还夸她手脚利索,比刘秀兰强。

我心里暗暗高兴,觉得这钱花得值。可没高兴两天,刘秀兰就发现了。

那天下午,刘秀兰提前回家,刚好撞见王姐在厨房做饭。她脸色一沉,走到厨房门口,问:“你是谁?”

王姐吓了一跳,回头看着她,说:“我是陈先生请的小时工,每天来帮忙。”

刘秀兰脸一黑,转身冲进客厅,指着我的鼻子,大声说:“陈建国,你背着我请小时工?你疯了吗?你一个月退休金才八千八,你请小时工,一个月一千多,你打算喝西北风?”

我站起来,硬着头皮,说:“我腰疼,实在撑不住了,请个小时工帮忙,能轻松一点。”

“轻松一点?”刘秀兰冷笑一声,声音尖锐,“你一个男人,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你还算男人吗?我爸瘫痪在床,你伺候他,那是你的福气,你还不乐意了?”

“我乐意,”我咬着牙,说,“我乐意伺候他,可我腰疼得站不起来,你让我怎么伺候?”

“腰疼?你一个大男人,别动不动就腰疼,你那是装的!”刘秀兰说着,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碎瓷片飞得到处都是。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气再也憋不住了,我冲她吼道:“够了!三十年,我忍了三十年!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让我跪着我就跪着,你让我站着我就站着,我什么时候说过一个‘不’字?可我也是人,我也会累,我也会疼,我不是铁打的!”

刘秀兰被我吼得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我继续说:“我退休金八千八,一个月请小时工花一千多,剩下的钱你管着,我说过什么?你给你爸买药,买营养品,一个月花三四千,我说过什么?你每个月给你哥转两千块,我说过什么?你嫌我挣钱少,嫌我没本事,我也认了,可你不能连我喘口气的权利都剥夺了!”

刘秀兰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说:“你为了一个外人,跟我吼?”

“我不是为了外人,我是为了我自己!”我声音嘶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伺候你爸,我认了,可我不能让我的腰废了,我要是废了,你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刘秀兰没说话,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我深吸一口气,说:“小时工我请定了,钱我出,你管不着。”

“你……”刘秀兰刚要开口,刘德厚在房间里叫骂起来:“你们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活了?陈建国,你一个男人,跟我女儿吼什么吼?你还有没有点男人样?”

我冲进房间,看着刘德厚,说:“爸,我尊重你,可你也别太过分。我伺候你,是我本分,可你不能让我连喘口气的权利都没有。”

刘德厚气得脸都白了,拍着床板,说:“你滚,你给我滚,我不需要你伺候!”

我转身,走出房间,刘秀兰站在客厅,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一团乱麻。

电话响了,是陈浩打来的。我接起来,他问:“爸,我妈说你请小时工了?她是不是骂你了?”

我苦笑一声,说:“骂了,还摔了杯子。”

第七章 冷战与反思

那晚,我坐在阳台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陈浩在电话里劝我,说爸你别太委屈自己,实在不行就搬过来跟我住。我说不用,你忙你的,我没事。挂了电话,我看着楼下路灯昏黄的光,心里空落落的。

屋里安静得可怕。刘秀兰把摔碎的茶杯收拾干净,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没再出来。刘德厚在房间里也没再闹,估计是累了。我坐在阳台上,一直到凌晨一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进了次卧,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醒了,发现刘秀兰已经起床,在厨房里忙活。我心想,是不是气消了?我走到厨房门口,叫了一声:“秀兰……”

她没理我,端着粥,径直走进刘德厚房间,把门关上。我站在门口,听见她在里面说:“爸,喝粥,我喂你。”刘德厚说:“那个陈建国呢?他不管我了?”刘秀兰说:“你甭管他,我伺候你。”

我心里一沉,知道她这是铁了心不跟我说话了。

我独自走到厨房,锅里还有粥,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喝。粥没什么味道,我也吃不出什么滋味。我告诉自己,没关系,她生气就生气,日子还得过。

可接下来的三天,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难多了。

刘秀兰真的一句话也不跟我说。我早上起来,她已经在刘德厚房间里,我敲门进去,她也不看我,只顾着给刘德厚擦脸、翻身。我站在旁边,想搭把手,她一把推开我的手,说:“不用。”就一个字,冷得能结冰。

刘德厚倒是乐了,躺在床上,看着我,阴阳怪气地说:“陈建国,你也有今天?我女儿不搭理你,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没理他,转身出了房间,心里憋得慌。

白天,刘秀兰把家务活全甩给我,她自己就坐在刘德厚房间里,看电视,织毛衣,有时候还跟刘德厚聊几句,声音不大,但我听得见。她跟刘德厚说话的时候,语气是温柔的,跟对我说话时判若两人。

我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还要照顾刘德厚的大小便。刘秀兰不管了,她只负责给刘德厚喂饭、喂药,其他的一概不理。我每天要给刘德厚翻身三四次,擦洗两次,处理大小便三四次,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那天下午,我正给刘德厚翻身,刘德厚又开始骂我:“你轻点,你是想把我翻死吗?你一个男人,手重脚轻的,还不如我女儿伺候得好。”我咬着牙,没说话,把他翻过来,擦洗干净,又翻回去,盖上被子,累得满头大汗。

刘德厚斜着眼看我,又说:“你那个小时工呢?怎么不叫了?舍不得花钱了?”我瞥了他一眼,说:“小时工明天来,今天是周末,人家休息。”刘德厚哼了一声,说:“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矫情,干点活还要请人,真是浪费钱。”

我转身走出房间,心里一股火,但硬生生压住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我没看。刘秀兰从刘德厚房间出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客厅,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我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在这个家里,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想找个人说说话,可翻来翻去,发现能说话的人真不多。年轻时的同事,退休后联系少了,也就逢年过节发个微信。朋友?就更少了,我这三十年被刘秀兰管得死死的,朋友聚会去不了,老同学聚会也不让去,久而久之,别人也就不叫我了。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大专毕业,分到镇上的中学当美术老师,那时候我多风光啊,学生们都喜欢我,校长也夸我画画好,说我将来肯定能成大器。可后来呢?结婚后,刘秀兰嫌我画画不挣钱,把我的画笔、颜料全扔了,说我画那些东西没用,不如多带几个学生,多挣点课时费。

我那时候没反驳,觉得她说的也对,画画确实不挣钱,一家三口要吃饭,要供孩子上学,哪一样不要钱?我认了,把画笔收起来,老老实实上班,带学生,挣课时费,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多挣两三千块。

可现在想想,我活了大半辈子,到底图什么?退休了,退休金八千八,够花了,可日子却过得比上班还累。伺候老丈人,累死累活,还吃力不讨好,被骂,被嫌弃,被冷落,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睁开眼,看着客厅里的挂钟,已经晚上十点了。我站起来,走到刘秀兰卧室门口,抬手想敲门,想了想,又放下了。我告诉自己,算了,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我照常起来,给刘德厚翻身、擦洗,然后做早饭。刘秀兰还是不理我,我端饭过去,她接过去,也不说话,低头喂刘德厚。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她好像也老了,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皱纹也多了,穿的衣服还是几年前那件,洗得发白了。

我心里一软,想说句软话,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我转身走出房间,去厨房收拾碗筷,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日子不能这样过下去,必须得想办法。

那天下午,我推着刘德厚出去晒太阳,在小区花园里,碰见一个老邻居,姓张,比我大几岁,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张老师看着我,笑了笑,说:“老陈,又推你岳父出来晒太阳了?”我说:“是啊,天好,出来透透气。”

张老师看着我,压低声音,说:“老陈,你脸色不太好,眼睛也肿了,是不是没睡好?”我苦笑一声,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张老师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老陈,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你一个月退休金八千八,请个护工,花不了多少钱,何必把自己累成这样?”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张老师见我不说话,又叹了口气,说:“行,你忙吧,我得去接孙子了。”说完,转身走了。

我推着刘德厚继续往前走,刘德厚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我推着他,沿着小区的人工湖走了一圈,心里想的,全是张老师那句话。

是啊,我何必把自己累成这样?刘秀兰不跟我说话,不帮我干活,我照样能活,我照样能把她爸伺候好。可问题是,我这样活着,有意思吗?我就甘心一辈子让人家呼来喝去,连个自由都没有?

我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我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必须得跟刘秀兰好好谈一次,哪怕她不理我,我也得说。

那天晚上,等刘德厚睡着了,刘秀兰从房间里出来,准备去洗澡。我站在客厅,拦住她,开口说:“秀兰,我们谈谈。”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神冷冷的,说:“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

我深吸一口气,说:“谈谈我们以后的日子,谈谈你爸,谈谈我,谈谈这个家。”

她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我,表情还是冷冷的。

我继续说:“我不是不认伺候你爸,我认,我认这个责任。可秀兰,你不能连我喘口气的权利都剥夺了。我请个小时工,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爸,你爸让我伺候,可我也得留点力气,不然我垮了,你怎么办?”

刘秀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看着她,继续说:“三十年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一,我不说二,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可我也是个人,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也有自己的尊严。我不想一辈子被压着,我也不想一辈子连个说话的权利都没有。”

刘秀兰低着头,没说话。我看着她,声音低了下来,说:“秀兰,我不是要跟你吵架,我是想跟你过日子,好好过日子。你爸我伺候,家里的事我也不推,可我得活着,活得像个人,不能像个机器一样,被人使唤来使唤去。”

刘秀兰慢慢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说:“你真觉得我是在压着你?”

我点了点头,说:“是,三十年了,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可我心里不舒服,真的不舒服。”

刘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行,你让我想想。”

说完,她转身进了浴室,把门关上。我站在客厅,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心里突然轻松了一些。虽然她没说什么,但至少,她愿意听了。

我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看着窗外,心里想,这次,我一定要把话说完,一定要把日子过好。

第八章 岳父的秘密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抽完烟,回到屋里,刘秀兰已经洗完澡,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我叹了口气,在沙发上躺下来,想起刚才跟她说的话,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她真能想明白吗?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过两天就忘了这事?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大概凌晨一点多,突然听到刘德厚房间里传来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我赶紧爬起来,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刘德厚还在睡,但嘴里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楚。我走近了,凑过去听,他念叨了好几遍,我终于听清了,他说的是:“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妈……”

我愣了一下,站在那里,看着他。刘德厚翻了个身,又念叨了两句,然后安静下来,睡熟了。我站在床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刘德厚这个人,平时嘴巴硬得很,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从来没见他服过软。他怎么会说对不起老婆?他老婆,也就是刘秀兰的妈,我自从结婚就没见过,听说很早就去世了,刘秀兰说她妈是累死的,因为生了三个孩子,身体一直不好,又没好好养,四十多岁就走了。

我回到沙发上,躺下来,心里一直想着那句话。刘德厚对不起他老婆?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我心里隐隐觉得,这里面肯定有故事,跟我丈母娘的死有关,也跟刘秀兰的性格有关。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刘秀兰还是不理我,但也没跟我吵,照常喂刘德厚吃饭。我观察刘德厚,他精神不错,吃完饭,我给他擦嘴,他突然开口说:“昨晚上,你听见我说什么了?”我心里一惊,没想到他醒了,还知道我说了梦话。我支支吾吾地说:“没……没听见什么。”刘德厚瞪了我一眼,说:“你少跟我装,你肯定听见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说:“是,听见了。你说,对不起你妈。”

刘德厚没说话,把脸转向一边,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你过来,坐这儿。”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床边。他看着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对你也不客气?”我点了点头,说:“有点。”刘德厚哼了一声,说:“我年轻时,比你脾气还大,比你现在还窝囊。”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刘德厚叹了口气,说:“我年轻时,家里穷,可我有个毛病,重男轻女。我老婆生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我不高兴,说她是赔钱货。后来生第二个,还是女儿,我更不高兴,天天骂她没本事,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我老婆心里苦,可她不敢说,默默忍着,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下地干活。我那时候,在外面跑生意,赚了点钱,就喝酒,喝多了回家就打她。”

我心里一紧,看着他,说:“你怎么能打她?”刘德厚苦笑一声,说:“那时候年轻,不懂事,以为自己有本事,能赚钱,就了不起。我老婆怀第三胎的时候,我还在外面喝酒,她一个人在家里,生了,是个女儿,就是秀兰。我回来一看,又是女儿,气得摔了碗,骂她是个废物,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我老婆坐月子,我没给她做过一顿饭,没帮她洗过一块尿布。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还要干家务,身体越来越差,最后得了病,我也没给她治,她熬了两年,就走了。”

我听着,心里一阵阵发凉。刘德厚继续说:“你丈母娘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才知道日子有多难。我后悔了,可后悔有什么用?人已经走了,我做什么都晚了。我为了弥补,拼命干活,想把孩子们养大,可我脾气还是不好,动不动就骂她们,尤其是秀兰,因为她长得像她妈,我看着她,心里就难受,就想骂她。”

我看着刘德厚,他眼眶红了,声音哽咽:“秀兰小时候,我让她读书,可她成绩不好,我就骂她,说她跟你妈一样,没出息。后来,她哥哥娶了媳妇,我说家里没钱,让她别念了,出去打工,赚钱供她哥哥。秀兰不想去,我打了她一巴掌,她哭着去了。那一年,她十六岁。”

我心里一酸,想起刘秀兰平时那种强势的样子,突然觉得,她心里其实很苦。刘德厚继续说:“秀兰出去打工,一个月寄两百块钱回来,自己只留五十块,租房子吃饭,过得紧巴巴的。我从来没问过她过得好不好,我只知道要钱,要她赚钱养家。她二十五岁那年,认识了你,要结婚,我不同意,觉得你是个穷酸老师,没出息。秀兰第一次跟我顶嘴,说非你不嫁,我气得又打了她一顿,她哭着跑了,后来还是跟你结婚了,我没给她一分钱嫁妆。”

我愣住了,这些事,刘秀兰从来没跟我说过。刘德厚看着我,说:“你现在知道,她为什么对你这副样子了吧?她从小没得到过爱,不知道该怎么爱别人,她只会用强势来保护自己,怕别人欺负她,怕别人看不起她。”我沉默着,心里翻江倒海。刘德厚说:“我对不起你丈母娘,也对不起秀兰。我老了,瘫了,没用了,也活不了几天了。我跟你说的这些话,你别说出去,尤其别跟秀兰说,她要是知道了,会恨我一辈子。”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刘德厚闭上眼睛,说:“你出去吧,我累了。”我站起来,走出房间,把门关上。我站在客厅里,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我想起刘秀兰平时那些强势的举动,想起她骂我时的样子,想起她冷战时的冷漠,突然觉得,她其实很可怜,她心里,一直住着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被父亲打了一巴掌,逼着出去打工,没人疼,没人爱,只能靠自己,用坚强来伪装自己。

我走到厨房,看见刘秀兰在洗碗,她低着头,没看我。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说:“秀兰,我帮你。”她没说话,也没抬头。我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擦完桌子,我看着她,说:“秀兰,你妈的坟,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刘秀兰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说:“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说:“我想去看看她,跟她说几句话。”刘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在老家,西山那边,我好久没去过了。”我说:“改天,我跟你一起去。”刘秀兰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洗碗。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抱抱她,可我没动,我知道,她还没准备好,我也不急,慢慢来,总会好的。

第九章 妻子的童年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看着刘秀兰的背影。她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水声哗哗的,像是要把所有话都冲走。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说:“秀兰,你妈的坟,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她没回头,声音有点闷:“在老家,西山那边,我好久没去过了。”

我说:“改天,我跟你一起去。”

她没说话,只是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摞在架子上,动作很轻,却不稳,有一只碗差点滑下来,她手忙脚乱地接住,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兰,你坐,我跟你说句话。”

她终于转过身,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警惕,有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擦了擦手,走到餐桌旁坐下,没看我,看着桌面。

我也坐下来,隔着桌子,看着她的侧脸。她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已经白了不少,以前我从来没注意过,她原来也有这么多白头发了。

我说:“秀兰,你爸刚才跟我说了些话。”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小时候,他打过你。”

刘秀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我看着她,放轻声音:“他还说,你十六岁那年,他让你辍学去打工,赚钱供你哥哥,你不愿意,他打了我一巴掌。”

刘秀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

“他……他跟你说的?”

“嗯。”

刘秀兰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小时候,最怕的就是他喝酒。他一喝酒,就骂人,骂我妈,骂我们姐妹,摔东西,砸碗。我妈活着的时候,护着我们,被他打了也不吭声,自己偷偷躲到灶房里哭。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还嫌我妈没本事,连个男人都管不住。”

她说着,声音开始抖:“后来我妈走了,我姐出嫁了,家里就剩我跟我哥。我爸眼里只有我哥,说我哥是儿子,能传宗接代,我是赔钱货,养大了就是别人家的人。我哥那时候也欺负我,吃饭的时候抢我碗里的肉,我爸看见了,也不管,还说‘让着你哥,你哥是男孩,要长身体’。”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我初中毕业那年,成绩其实不差,班主任来家里跟我爸说,说我学习好,可以去上高中。我爸一口回绝了,说家里没钱,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要嫁人。我躲在门后面听着,眼泪流了一脸,不敢出去。”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说不出话来。

刘秀兰继续说:“我哥十九岁那年,要娶媳妇,女方要三千块彩礼,我爸拿不出来,就打我的主意,说让我去城里打工,一个月工资要寄回来两百块。我不愿意,我哭着求他,说我再念一年书,我自己打工赚钱交学费。他听都不听,一巴掌甩过来,骂我不懂事,说养我这么大,该回报家里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坐着,像是终于憋不住了。

“我十六岁那年,一个人去了省城,在服装厂里踩缝纫机,一天十二个小时,手指头磨出血泡,晚上躺在床上疼得睡不着。每个月发工资,我留五十块,剩下的全寄回家。我哥娶媳妇的钱,有一半是我挣的。可我从头到尾,连一顿好饭都没吃过,过年回家,我爸给我一床旧被子,说我哥的媳妇怀孕了,让我睡堂屋。”

我听着,拳头握得紧紧的,心里又酸又涩。

刘秀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陈建国,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苦笑了一下:“因为你是第一个跟我说‘秀兰,你辛苦了’的人。那时候你在学校教书,一个月工资几十块,自己都吃不饱,还给我买过一个烤红薯。我从小到大,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没人问过我累不累。”

我心里一震,想起那时候的事,三十多年前了,我刚参加工作,经人介绍认识她。她那时候瘦瘦的,不爱说话,总低着头,我看着心疼,就给她买了个烤红薯。就这么一点小事,她记了三十年。

刘秀兰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我嫁给你以后,你脾气好,不骂我,不打我,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我怕你哪天跟我爸一样,突然就变了,突然就对我凶。所以我只能自己先凶起来,自己先硬起来,这样你就不敢欺负我了。”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我以前对你那样,不是我看不起你,是我怕,我怕我对你好了,你就觉得我好欺负,我怕你嫌弃我没文化,怕你在外面认识了别的女人,就不要我了。你教了那么多年书,有文化,有本事,我只是个初中没毕业的打工妹,我配不上你,所以我只能凶你,骂你,把钱攥在自己手里,这样你就走不了了。”

她说完,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她,想起她平时凶巴巴的样子,想起她骂我时的神情,想起她冷战时的冷漠,突然觉得,那些都不是她,她只是把自己包在一层硬壳里,壳里住着的,还是那个十六岁被父亲打了一巴掌、被逼着离开家的小女孩。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秀兰,别哭了。”

她没抬头,只是哭。

我说:“你配得上我,是我配不上你。你十六岁就出去打工养家,把整个家扛起来,比我有本事多了。你以前对我凶,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以后能不能别一个人扛着了,有什么话,跟我说,我是你丈夫。”

刘秀兰抬起头,满脸泪痕,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你……你不恨我?”

我笑了笑,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三十年了,要恨早就恨了。我不恨你,我就是心疼你,心疼你以前受了那么多苦,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刘秀兰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我怀里,抓着我的衣服,哭得浑身发抖。我抱着她,没说话,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她哭了很久,久到我腿都麻了,才慢慢停下来,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看着我,小声说:“陈建国,我以后……不骂你了。”

我笑了,说:“行,那我也不跟你吵了。”

她低下头,靠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想去看我妈,我跟你去。”

我点点头:“好。”

第十章 请护工的决定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久很久的话,说了三十年都没说过的话。刘秀兰靠在我肩膀上,像个小姑娘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前的苦,说她十六岁厂里那个嫌弃她的手太粗糙、说她十七岁那年发烧一个人躺在宿舍里没人管、说她十八岁第一次穿裙子被工友笑像个土包子。我听着,心里又酸又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轻轻把她扶到床上躺好,给她盖好被子,看着她睡着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角有皱纹,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可在我眼里,她就是三十年前那个瘦瘦的、不爱说话的小姑娘。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刘秀兰也醒了,没像以前一样躺在床上喊我,而是自己穿好衣服出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我笑了笑,说:“醒了?粥快好了,你洗漱一下,一会儿吃早饭。”

她“嗯”了一声,转身去了洗手间,我听见她刷牙的声音,轻轻的,跟我以前听惯的那种摔摔打打的动静完全不一样。

吃早饭的时候,我把粥端到她面前,她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说:“陈建国,你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没看我,低着头喝粥,耳朵尖有点红。我心里一暖,笑了笑,说:“不辛苦,你爷也吃了不少苦,我伺候他,应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碗,看着我,说:“我想过了,你一个人照顾我爸,确实太累了,要不……咱请个护工吧。”

我怔住了,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她说过这话?她以前最恨的就是花钱请人,说那是浪费,说她自己能行,说我不就是在家闲着吗,凭什么还要花钱请人。现在她居然主动说请护工?

我心里一阵翻涌,看了看她,说:“秀兰,你……你认真的?”

她点点头,眼睛没看我,说:“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你说的对,我一个人撑不住,你一个人也撑不住。咱俩一块儿,才能把这个家撑起来。我爸的事,不能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也是个人,也会累,也会烦,我……我以前没想过这些。”

她说着,眼睛红了,但没哭,吸了吸鼻子,继续说:“你那退休金,咱拿出一部分来,请个护工,白天来半天,你也能歇歇。我……我自己也学着照顾我爸,不能什么都指望你。”

我看着她,眼眶有点热,说:“行,听你的。”

当天下午,我们就去家政公司找护工。刘秀兰挑得很仔细,问人家有没有经验,会不会给老人翻身,会不会处理大小便,问了好几个,最后选了一个姓王的大姐,五十出头,干过三年护工,人很朴实,说话也利索。王大姐看了我们家的条件,又看了看岳父的情况,说:“没问题,老爷子这个情况我见过,一天半天,我肯定能伺候好。”

王大姐第二天就来上班了,每天上午八点到十二点,下午四点到六点,两趟,帮忙给岳父翻身、擦洗、喂饭、处理大小便。她干活确实利索,手脚麻利,说话也温和,对岳父很有耐心。岳父一开始还嫌弃,说“你谁啊”“我不要你弄”,王大姐也不恼,笑呵呵地说:“大叔,我是来照顾您的,您别看我长得凶,我可细着呢。”

岳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王大姐三两下就给岳父擦好了身子,换上了干净的床单,岳父躺着,脸上表情舒展了一些,没再闹腾。

我看在眼里,心里松了一口气,终于能喘口气了。

有了王大姐帮忙,我每天多出了好几个小时的自由时间。不用一直守在岳父床边,不用一听到他喊就赶紧跑过去,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怕他拉裤子里。我可以坐在阳台上,晒晒太阳,看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发发呆。

那天下午,我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我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想起我在学校教书的日子,想起我教美术课的时候,带着孩子们画向日葵,画老房子,画跳皮筋的小姑娘。那些画,一张都没留下,全被刘秀兰撕了,扔了,说那些画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可我那时候,是真的喜欢画画啊。

我看了看阳台的角落,有一张旧桌子,上面堆着些杂物,要是收拾出来,放个画架,放点颜料,就是一个小画室了。我心里一动,站起来,把桌子上的东西搬开,又把地上扫干净,去储藏室翻了翻,翻出我当年用过的画架,上面落了一层灰,木头都裂了,但还能用。我又翻出一盒颜料,挤了挤,还有几分干,但兑点水还能用。

我把画架支起来,在桌子上铺了一张白纸,站到画架前,拿起一支画笔,看着白纸,手有点抖。三十年没画了,手生得厉害,笔都握不稳了。我深吸一口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歪歪扭扭的,像蚯蚓一样。我苦笑了一下,又画了一条,这次好一点,但还是不太行。

我没放弃,坐在画架前,画了整整两个小时,画了一张又一张,画废了就重新画,手越来越稳,线条越来越顺。画到最后,我画了一棵树,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叶子稀疏,树根扎在土里,很稳,很踏实。我看着那棵树,心里忽然特别平静,特别踏实,像憋了好多年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刘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画画,没说话。我感觉到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笑了笑,说:“画得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说:“真的?”

她点点头,走过来,看着我的画,说:“真的,你以前教书的,画画肯定好,我……我以前不懂,瞎说的。”

我看着她,心里一暖,说:“没事,是我自己没坚持。”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要是有空,就多画画吧,反正……反正现在家里有护工,你也不用天天守着。”

我看着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居然让我多画画,这话要是以前,她肯定要说“画画能当饭吃吗”“你闲得慌吗”。我笑了笑,说:“行,我试试。”

从那以后,我每天上午王大姐来的时候,就去阳台画画,画个一两个小时,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再画一会儿。刘秀兰有时候也过来看看,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一会儿,然后走开。我慢慢找到感觉,手越来越稳,画的东西也越来越像样,有花,有鸟,有老房子,有街边的包子铺,有下雨的天,有出太阳的午后。

有一天,我画了一幅刘秀兰年轻时的人像,按照记忆里她的样子画的,瘦瘦的,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衬衫,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画完以后,我看了很久,觉得画得不太像,但画里的那种感觉,那种小心翼翼又带着点期待的样子,是当年那个她。

刘秀兰看到了,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眼眶红了,没说话,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她端了杯热水过来,放在我桌上,说:“你画吧,画完了,我看看。”

我点点头,看着她,笑了笑,心里暖暖的。

第十一章 画展的机会

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画画,门铃响了。我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我以前的同事老周,周建国,我俩一个学校教过书,他教语文,我教美术,后来他调去了市里的一所中学,我们有几年没见了。

“老陈,听说你退休了,我正好路过,来看看你。”老周笑呵呵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我赶紧把他让进屋,刘秀兰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老周来了,站起来打了个招呼,说了句“你们聊”,就回卧室去了。老周看了看我们家,又看了看我,小声说:“老陈,你还好吧?”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笑了笑说:“还行,退休了,在家歇着。”

老周点点头,忽然看到阳台上支着的画架,眼睛一亮,走过去看了看,说:“哟,老陈,你还在画画啊?这么多年没见,手艺没丢啊。”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刚捡起来,画得不好,手生了。”

老周站在画架前,看得很仔细,一幅一幅地看,看到刘秀兰那幅肖像的时候,停住了,看了很久,说:“老陈,这幅画得好,真有味道,那种年轻时候的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笑了笑,说:“瞎画的,不像。”

“不像?我看像得很。”老周转过头看着我,认真地说,“老陈,我跟你说个事,咱们市里老年大学要办一个画展,面向全市退休的老年人征集作品,评奖的,你要是愿意,可以拿几幅去试试。”

我愣了一下,说:“画展?我……我这水平能行吗?”

“怎么不行?你当年可是咱们学校最好的美术老师,你忘了?”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那些画,我看着挺好的,有生活,有感情,比那些画牡丹画孔雀的强多了,你试试呗,又不吃亏。”

我心里有点动,但嘴上还是说:“我再想想,再想想。”

老周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个电话,说要是想参加,就给他打电话,他帮我把画送过去。我送走老周,回到阳台上,看着那些画,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慌,又有点害怕,怕自己画得不好,怕被人笑话,怕丢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刘秀兰说了画展的事。她端着碗,夹了一筷子菜,头也没抬,说:“画展?你画什么画,家里这么多事,你还有心思去搞那个?”

我心里一沉,说:“王大姐不是每天都来吗?我就去试试,不耽误什么事。”

“试试?”刘秀兰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试那个干什么?都六十岁的人了,还去跟人家年轻人比画画?你知不知道那些画展都是要花钱的,装裱要钱,送展要钱,万一还要你买画框,买材料,你哪来的钱?”

我说:“我自己有退休金,花不了多少钱,我就想试试。”

“你的退休金?你的退休金不是家里的钱吗?”刘秀兰的声音大了起来,“你画画能当饭吃?能挣钱?画那些东西有什么用?你以前画那些画,有什么用?还不是一张都没留下来。”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三十年,我听了三十年这样的话,画画有什么用,画画能当饭吃吗,你那些画有什么好看的。我低下头,不说话了,端着碗吃饭,饭是苦的,咽不下去。

刘秀兰见我沉默,语气缓了缓,说:“我不是说你不能画,就是觉得没必要去搞什么画展,你在家画画,消磨消磨时间就行了,别折腾那些有的没的。”

我没说话,吃完饭,洗了碗,回到阳台上,坐在画架前,看着那幅刘秀兰的肖像,画里的她,瘦瘦的,扎着两条辫子,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低着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害羞。我伸手摸了摸画纸,叹了口气,把画架收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刘秀兰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摸了摸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儿子陈浩发了一条信息:“儿子,你爸想参加一个画展,你妈不同意,你说咋办?”

发完信息,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等着。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陈浩回了一条:“爸,你画画?我都没见过你画画。”

我又回了一条:“我以前是美术老师,你忘了吗?年轻的时候画过,后来没画了,现在又想画了。”

陈浩回了一条:“那我支持你,我妈那边,我来说。”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一暖,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回了一条:“别跟你妈吵架,好好说。”

陈浩回了一个“嗯”,然后就没再发了。

第二天下午,陈浩打电话来了,我接的时候,刘秀兰正在客厅里看电视。陈浩说:“妈,我爸想画画,想参加画展,你就让他去呗,他辛苦了一辈子,退休了,有点自己的爱好,不是挺好的吗?”

刘秀兰拿着手机,皱着眉头说:“家里这么多事,你外公还躺着,他哪来的闲工夫去搞那些?”

“不是请了护工吗?王大姐不是每天都来吗?”陈浩说,“妈,你想想,我爸以前是美术老师,他画画是专业的,你让他去试试,说不定还能拿个奖,给你长长脸呢。”

刘秀兰哼了一声,说:“长什么脸,画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妈,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陈浩的语气认真起来,“我爸这辈子,上班挣钱,养家糊口,现在退休了,就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你还不让他做?他伺候外公,照顾家里,哪一点做得不好了?你就让他去试试呗,又花不了多少钱,钱不够,我出。”

刘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出?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攒钱娶媳妇,别乱花。”

“妈,你放心,我有钱,我爸的画展费用我包了,你就让他去,行不行?”陈浩说。

刘秀兰看了看我,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没说话。她叹了口气,说:“行行行,你们父子俩,一个是说客,一个是大款,我拦不住,去吧去吧,别耽误家里的事就行。”

我抬起头,看着她,说:“真的?”

“真的,去吧,别在这里烦我。”刘秀兰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卧室。

我拿起手机,对陈浩说:“儿子,谢谢你。”

“爸,你跟我客气什么,你想画画,就好好画,我支持你。”陈浩说完,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百感交集,有高兴,有激动,也有点酸楚。三十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想做什么事,是可以做的,是不用看人脸色的。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画架重新支起来,把画纸铺好,拿起画笔,手还是有点抖,但这次,是兴奋的,是期待的。

我画了一下午,画了一幅老房子,红砖墙,黑瓦顶,门前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只猫趴着,懒洋洋的。画完以后,我看了很久,觉得还不错,比前几天的好多了。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老周,问他:“老周,你看这幅行不行?”

过了一会儿,老周回了一条:“行!太行了!老陈,你这水平,不比那些专业画家差,你挑几幅,我帮你送过去。”

我笑了,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我挑了三幅画,一幅老房子,一幅刘秀兰的肖像,还有一幅是梧桐树下的落叶,装好以后,给老周送了过去。老周看了看,竖起大拇指,说:“老陈,你等着,这次画展,你肯定能拿奖。”

我笑了笑,说:“拿不拿奖无所谓,能参加就行。”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暖洋洋的。我走得很慢,心里很踏实,像是找到了什么丢了很久的东西。

第十二章 岳父的病情恶化

岳父的病情恶化,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早上,我还在阳台上收拾画架,准备等王大姐来了就去画室,刘秀兰突然从岳父房间里冲出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建国!建国!你快来!爸烧得厉害!”

我扔下画笔,跑进房间,伸手摸了摸岳父的额头,烫得吓人。岳父躺在床上,浑身发抖,脸色发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听不清楚。我赶紧拿了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八。

“快打120!”我对刘秀兰喊了一声,然后去翻岳父的医保卡和身份证。刘秀兰手忙脚乱地找手机,打了几次才接通,声音哆嗦着说了地址。我让刘秀兰去把岳父的住院要用的东西收拾一下,我则守在岳父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和脖子。

岳父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念叨着:“我不要去医院……我不去……我没钱……”我听着心里一阵酸楚,这个老人,年轻时那么霸道,老了却连去医院的勇气都没有,怕花钱,怕给儿女添麻烦。

救护车来得很快,两个医护人员把岳父抬上担架,固定好,然后抬下楼。刘秀兰提着一个小包,里面有岳父的换洗衣服、毛巾、水杯,还有医保卡和身份证,跟我们一起上了救护车。一路上,岳父一直闭着眼睛,呼吸急促,刘秀兰握着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没掉下来。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检查了一下,说:“肺部感染,肺炎,需要住院,你们先去办住院手续,然后去缴费。”刘秀兰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说:“我去办,你在这里陪着爸。”我拿着医保卡和住院单,去窗口排队缴费,交了五千块的押金,然后回来,推着岳父去住院部。

病房是六人间,岳父被安排在靠窗的床位,护士过来给岳父打上点滴,又量了体温,还是三十九度多。医生过来跟刘秀兰交代病情,说岳父年纪大了,免疫系统不好,肺炎容易反复,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一周,如果情况不好,可能还要转重症监护室。

刘秀兰一听,眼泪就掉下来了,抓着医生的胳膊,声音抖着说:“医生,你一定要救救我爸,他不能有事,我求你了。”医生安慰她说:“我们会尽力,你们家属也要配合,多给他翻身,拍背,喂水,注意观察体温变化。”

刘秀兰连连点头,然后转身看着我,说:“建国,这段时间你白天在医院陪爸,我晚上来,王大姐那边,你跟她说一下,暂时不用来了,等她出院了再说。”我愣了一下,说:“我白天陪,晚上回家画画,那你呢?你白天晚上都熬着,身体吃得消吗?”

“我没事,我习惯了。”刘秀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你白天在这里,爸有什么需要,你伺候着,晚上我回去睡觉,你安心画画,别耽误了画展的事。”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嘴上不饶人,脾气大,可遇到事情,她比谁都扛得住。我点了点头,说:“行,就按你说的办,我白天在这儿,晚上护工来,我回家画画,你也在家休息,别把自己累坏了。”

刘秀兰没说话,转身去倒水,喂岳父喝。岳父烧得糊涂,喝了几口水,又吐了出来,弄湿了枕头。刘秀兰拿毛巾擦干净,又换了一个枕头,动作很熟练,像是做了很多年一样。

我坐在旁边,看着岳父的脸,看着他瘦削的身体,心里说不出的沉重。这个老人,我伺候了他三个月,从最初的嫌弃,到后来的习惯,到现在,看着他躺在病床上,我竟然有点心疼了。他年轻的时候,对刘秀兰不好,对家庭不好,可老了老了,落得半身瘫痪,还要靠女儿女婿伺候,也挺可怜的。

中午的时候,刘秀兰回去做饭,我留在医院。岳父醒了,睁开眼,看到我,愣了一下,说:“你……你怎么在这儿?”

“爸,您发烧了,住院了,我在这儿陪着您。”我说。

岳父看了看四周,看到输液管,脸色变了,说:“住院?要花多少钱?我不住院,我要回家,你让我回去。”

“爸,您别激动,发烧了,不住院不行,万一烧坏了,更麻烦。”我安慰他,给他掖了掖被子,说,“您放心,钱的事,您别操心,有我和秀兰呢,您好好养病,早点好起来,咱们就回家。”

岳父看着我,眼神里少了一些往日的冷漠,多了一些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感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下午,刘秀兰回来了,提着保温桶,里面有粥和菜。她喂岳父吃了半碗粥,又喂了药,然后坐在床边,握着岳父的手,一句话也不说。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三十年来,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刘秀兰。她不是不爱自己的父亲,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尽一个女儿的责任。

晚上,护工来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张,在医院做护工好几年了,经验很丰富。我跟张大哥交代了岳父的情况,他说:“陈老师,你放心,你爸交给我,我肯定照顾好,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八点过来就行。”

我点了点头,拍了拍岳父的肩膀,说:“爸,我回去了,明天早上再来,您好好休息,听医生的话。”岳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睛一直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我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暖洋洋的。我走得很慢,心里很踏实,虽然累,但心态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我伺候岳父,是委屈,是抱怨,是不得不做;现在,我伺候他,是责任,是理解,是心甘情愿。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然后坐在阳台上,打开画架,铺上画纸,拿起画笔。心里很静,画得也很顺,画了一幅医院里的场景,岳父躺在床上,刘秀兰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画完以后,我看了很久,觉得这幅画,比之前的好多了,多了一些东西,多了感情,多了温度。

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老周,问他:“老周,你看这幅,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老周回了一条:“老陈,你进步了,这幅画,有灵魂了。”

我笑了,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我摸了摸画纸,把画架收起来,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十三章 医院的相遇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赶到医院。护工张大哥收拾好被子,搓着手说:“陈老师,刘大爷昨晚睡得挺好,凌晨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二,退烧了。”

我心里松了一半,笑着说:“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一天。”

张大哥走了,我坐在岳父床边。他正靠着枕头,眯着眼睛看窗台上的一盆绿萝。我欠起身:“爸,饿不饿?我去买碗粥。”

“不饿。”他说,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保温桶,“秀兰一早送过来的,我吃过了。她让我转告你——你来了,她就放心了。”

我愣了一下。她来过医院,天刚亮就来了。她是个不善于说软话的人,但这句话,比说一千句都管用。

上午,医生来查房,说岳父的肺炎已经控制住,再观察两天,不出意外就能出院。岳父脸上的皱纹松动了一些,我也彻底放下心来。

午饭后,岳父睡着了。病房里安静下来,电风扇轻轻转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很催眠,我却睡不着。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昨晚没画完的速写本和一支旧铅笔。我小心抽出床头的本子,坐在走廊尽头靠窗的长椅上,翻开之前的稿子,想补两笔。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轮椅声、护士换药瓶时轻声的提醒,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我低头描着线条,心里出奇地安静。

“画得真好。”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我抬起头,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灰色夹克的老爷子正站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眯着眼看我的画。

我不好意思地合上本子:“乱画的,闹着玩。”

“别藏。”他笑着在旁边坐下,语气不紧不慢,“我看了你两眼了。你画的是对面病房门口那个输液架子吧?你看它的眼神,带着感情。乱画的人,不会这么看东西。”

这老爷子说话很有意思。我朝他点头:“您也是家属?”

“我老伴儿,就在隔壁病房,腿摔坏了,住了一个多月了。”他说,“我退休了,也没什么事,天天在这儿守着。”

“那您也辛苦。”

“辛苦是应该的。两口子一辈子,老了老了,不就是要互相搭把手嘛。”

他打量了一下我手里的速写本,说:“你是干这行的?”

我告诉他,我以前是中学美术老师,刚退休不久,老伴儿说我闲着也是闲着,我才把画笔捡起来。

“你是美术老师?”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难怪下笔这么稳。我姓叶,叫叶常青,以前在乡镇卫生院干了一辈子外科。退休以后没事,也学着写写画画,纯粹是个外行。”

我赶紧说:“叶医生,您客气了。”

“你真的画得好。”老叶指着本子上一张速写,正好是昨晚我画的岳父躺在病床上的场景,“这张,我瞅了半天。你看这老爷子,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嘴角往下耷拉,说明他心里不舒坦,是不是?”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说对了。岳父被病情折磨,心里憋屈,可嘴上不认。

“你这个人,心细。”老叶说,“画画的人,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退休了,后面日子长着呢,画不能丢。市老龄大学有个国画班,原来的老师年纪大了,正准备找人替。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帮你问问,你去试两节课,看看合不合适。”

我心里怦然一动,又犹豫起来:“我行吗?我几十年没正经教过学生了。”

“中用不中用,不是嘴巴说了算的。”他指了指我手里的速写本,“你画的这些,就证明你手没生,心也没懒。”

我看着他,心里头热起来。三十年了,从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我自己的梦想,早就不敢想了。退休以后,难得遇上这么一个知音。

“叶医生,我试试。”我说,“回头您要是介绍我过去,我请您吃饭。”

老叶哈哈大笑:“饭就不来吃了。你到时候画一张好看的,送我就行。我老伴儿爱看。”

我正要应下来,病房里传出岳父的声音:“建国?建国!”

我赶紧把本子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来。老叶摆摆手,说:“去吧,你爸叫你。”

我不好意思地说:“是岳父。他脾气不好,年纪大了,净给我添麻烦。”

“能添麻烦,是福气。”老叶说,目光平静,“要是哪天没人能让你添麻烦了,那才叫真的冷清。”

这句话在我心里扎了根。

我回了病房,岳父睁开眼,有些着急地说:“你去哪儿了?我喊了几声没人应,以为你走了。”

“我没走。爸,我在外面透透气,您有什么事儿?”

岳父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说:“我……想解手。”

我扶着岳父慢慢坐起来,又弯腰从床底下拿出便壶。他垫着枕头,脸色绷得紧紧的,小声说:“你……你别嫌脏啊。”

“爸,您这话说的。伺候您是我该做的,哪有什么嫌不嫌的。”

这一次,他没有再顶我,只是叹了口气,偏过头去。

傍晚,刘秀兰来送饭。一进门看到我,又看了看岳父气色,说:“爸精神多了。”

岳父主动开口:“你男人照顾我呢,照顾得挺好。你回去歇着吧,别跑两趟了,来回折腾。”

刘秀兰愣了一下,抿着嘴,半晌才说了一句:“那我晚上熬个汤,明天一早带来。”

她从床边离开的时候,看见我放在小桌上的速写本,随口问了一句:“你还在画画?”

“嗯,在医院闲不住,画了几笔。”

她伸手翻了一下,看到那一页是父亲闭眼躺在床上、吊瓶输液的样子,忽然没说话。翻到下一页,页面上画着窗外那条走廊,老叶靠墙站着,手里端着一杯茶,影子拉到地上。

“这些人物画得挺生动的。”刘秀兰声音低

第十四章 画展获奖

刘秀兰把速写本轻轻放到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没再说话。我看着她转身去给岳父掖被角,心里有些意外,她平日里从不过问我画画的事,今天居然夸了一句。

“妈,您刚才说那些人物画得生动?”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嗯,画得像。”她头也没回,声音淡淡的,“尤其是爸那张,连他皱眉头的样子都画出来了。”

我没接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三十年了,这是她头一回夸我的画。

隔天上午,叶常青就打了电话过来,说老龄大学的国画班那边有了回话,让我周五下午去试课。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的窗边,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心里既高兴又发慌。我四十多年没正正经经上过讲台了,头一回要去陌生的地方教课,能行吗?

“别怕。”叶常青在电话那头笑,“你又不是去考状元。就是去跟一帮老头老太太聊聊天,拿笔画画,心里怎么想就怎么画。”

“行,我去。”

“对了,下个月市里有个老年书画展,老龄大学那边有推荐名额。你试课要是顺利,直接交一幅作品上去,让评委也看看你的水平。”

我一听,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出去:“叶医生,我才刚捡起画笔,哪敢送去参展?”

“你画的那张你岳父的病床速写,我看着就够格。画不在多,在于真。你去试试,不行也没什么损失。”

那天下午,岳父的烧退了,精神状态也好了不少。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刘秀兰难得面带喜色,在病床前削苹果,一瓣一瓣喂到岳父嘴里。我趁机说:“周五下午我想出去一趟,有位朋友介绍我去老龄大学国画班看看,大概两个小时。”

刘秀兰手里的苹果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看我。我以为她要反对,没想到她只是说:“去吧,爸这边我看着。你天天闷在医院里,也该透透气。”

岳父也摆手:“去吧去吧,我这儿有秀兰呢。你喜欢画画,就去画,别整天守着我一个糟老头子。”

我心里一阵热,赶紧点了点头。

周五下午,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拢了拢,背着画夹去了老龄大学。国画班的教室不大,坐了十来个人,头发花白的居多,见了我都笑呵呵地打招呼。教课的老师姓孟,七十多岁了,精神矍铄,听说我以前是中学美术老师,拉着我的手摇了又摇:“好,好,退休了正好来发挥余热。你先画一幅让我看看。”

我铺开宣纸,蘸了墨,定了定神。画什么呢?眼前浮现的是岳父侧卧病床的样子,头顶的吊瓶泛着微光,被子盖到胸口,脸上皱纹深深浅浅,眉头即便睡着也拧着。我闭了闭眼,落笔,不多时,一个老人闭目养神的形象就浮现在纸上。周围几个学员凑过来看,有人轻轻“哟”了一声。

孟老师戴上老花镜,弯着腰仔细看了一会儿,说:“这个好,线条有骨,神态也抓得住。有年头没画了吧?”

“退休前教了二十多年美术,后来学校不重视这门课,就转去教了语文,一直没动笔。”

“那是落下了。”孟老师直起腰,拍拍我肩膀,“功底还在,稍微练练就能捡回来。这幅画别丢,回头我帮你报个名,送去市里的老年画展,题目就叫《病床上的父亲》,怎么样?”

我一愣:“那不是我父亲,是我岳父。”

“是岳父也了不得。”孟老师笑了,“你能把他画成这样,说明你心里有他。这个题目就挺好,亲情又不分你的我的。”

我挠了挠头,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我伺候岳父这几个月,天天翻身擦洗,端屎端尿,说没有一点委屈是假的。可接下笔的时候,我看见的确实是一个生病需要照顾的老人,不是当年嫌弃我的那个岳父。

画是送出去了。我把画取回来那天,刘秀兰正好在家收拾屋子。我进门的时候,她正拿抹布擦茶几,瞥见我手里卷着画纸,问了一句:“报名了?”

“嗯,送市里参评了,不一定能选上。”

“选不上也正常。”她嘴上这么说,却放下抹布走过来,接过画纸展开,看了好半天。上面是岳父躺在病床上的情景,白被单,灰枕头,吊瓶的管子,搭在被子外头的手背上还能看到青筋。

刘秀兰的眼圈突然红了,但很快低下头,把画纸重新卷好递给我,说:“你这是故意画这些给我看的吧?”

我愣了一下:“我画的是爸。他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我天天守着,看着他的样子,手就画下来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过一会儿传来切菜的声音。

又过了几天,我从老龄大学出来的时候,接到一个年轻的声音:“是陈建国老师吗?我是市老年书画展组委会的,您的作品《病床上的父亲》获得本次展览的优秀奖,请您下周三上午来参加颁奖仪式。”

我站在路边,愣了好半天,挂了电话还有点不敢相信。我掏出手机,给刘秀兰打了过去。她接起来的时候,那边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我说:“秀兰,我画得奖了,优秀奖,让你下周三去领奖。”

那边安静了几秒钟,锅铲声停了。

“你说什么?你得奖了?”

“嗯,市里的老年书画展,我的画得了个优秀奖,让我去参加颁奖。”

电话那头又没了声音,我以为她挂了,拿下来一看还在通话中。半晌,她说:“那……那你得穿得体面一点。你那件灰夹克领子都磨白了,咱去买件新的吧。”

我说:“不用,那件挺好的。”

“好什么好。”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明显不是生气的语气,“你得了奖,好歹也是给咱们家长脸,不能太寒碜。明天上午我陪你去商场,别跟我争。”

我只好应了。挂了电话,站在街头,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心里热乎得像冬天抱着火炉。三十年了,她从来没有主动说陪我买衣服,更别说为我得个奖高兴。

那天晚上回家,刘秀兰已经把饭摆好了,岳父躺在床上,精神不错,听说我得奖的事,难得地扯出一个笑容:“行啊建国,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本事。”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低头吃饭,觉得米饭比平时香。

颁奖那天,我穿上了新买的藏蓝色夹克,刘秀兰站在镜子前帮我拉了拉领子,又拍拍肩上的褶子,说:“不错,人精神多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截,又说:“建国,这些年……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我抬起头,透过镜子看见她的眼睛,躲闪着。我正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身往门口走:“走吧,待会儿迟到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三十年,日子像一把钝刀,慢慢磨掉人身上的棱角。可刀钝了,心没死。我的画挂在了市里展馆的墙上,而她终于看见了那个站在画后面的我。

展厅里灯光白亮亮地落在一排排画框上。我的《病床上的父亲》挂在靠边的位置,并不起眼。可刘秀兰一直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很久。她慢慢抬起手,手指隔着玻璃,轻轻抚过画上岳父的眉眼,然后回过头,声音有些发颤:

“建国,你画得真好。爸这个皱眉头的样子,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没有接话。

她低头擦了擦眼角,又抬起头,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我以前总觉得你就是个没本事的老实人,光会教书,别的什么都干不好。没想到你这个画,画得我心里发酸。”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抽回去。

“秀兰,以后我给你也画一张。”

第十五章 岳父的遗言

颁奖回来后,日子好像悄悄变了样。刘秀兰做饭不再只做岳父爱吃的,也会问我一句想吃什么。我不在家的时候,她会给岳父翻身、擦手,虽然动作笨拙,但不再像以前那样站在旁边指手画脚。我心里头暖暖的,觉得三十年的冰,终于开始化了。

可岳父的病,却一天比一天重。

颁奖后大约十天,岳父开始反复发烧,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送到医院,医生把我和刘秀兰叫到办公室,说老人家的心肺功能都在衰竭,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我看了刘秀兰一眼,她攥着衣角,嘴唇发白,但没掉眼泪。

我硬着头皮跟她说:“不严重,住几天院,调理调理就好。”

她没接话,转身去了病房。我看见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岳父住院后,我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回家画画。护工请了半天的班,下午两点到六点,剩下的时间全由我顶着。喂饭、擦身、翻身、换尿垫,一套活儿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奇怪的是,我心里不像以前那么委屈了。看着岳父那张瘦削的脸,我想起颁奖那天刘秀兰站在画前的样子,想起她隔着玻璃抚摸画上岳父眉眼的手,就觉得这些活儿该干,也值得干。

那天傍晚,我端着热水盆给岳父擦脚。他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建国。”

我放下毛巾,凑近床边:“爸,我在。”

他看了我一会儿,眼里慢慢泛出泪光,声音沙哑:“你叫秀兰来,我有话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去走廊把刘秀兰叫进来。她正坐在长椅上发呆,听见我的话,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我们俩在病床前坐下,岳父靠在床头,气色比白天红润了一些,但那种红润透着一股不正常的亮。我知道,这叫回光返照。

岳父先看了看刘秀兰,又看了看我,眼泪顺着脸上纵横的皱纹淌下来:“秀兰,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刘秀兰张了张嘴,没出声,眼圈却瞬间红透了。

岳父喘了口气,接着说:“你小的时候,爸眼里只有你哥。什么好的都紧着他,你读书成绩好,我也不让你念,让你去厂里上班挣钱。你妈妈走得早,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让我好好待你,我没做到。这些年,爸心里一直记着这事,不敢提,一提就难受。”

刘秀兰捂住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岳父又说:“我瘫了这些日子,是建国一直守着我,端屎端尿,擦澡翻身,从来没皱过眉头。我年轻时从来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他还能这么待我,我心里有愧。”

他说到这里,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又握住刘秀兰的手,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建国,爸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记恨秀兰。她这个性子,是当年被我逼出来的。她一个姑娘家,没人给她撑腰,只能自己横着活。她对你凶了三十年,可她心里苦,你多包涵。”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岳父又转向刘秀兰:“秀兰,你听爸一句话。建国是个好男人,你以后别老压着他了。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你老把他踩在脚底下,他不舒坦,你也累。爸这辈子没活明白,临了才看懂这个道理……你以后,好好跟他过日子。”

刘秀兰终于哭出声来,扑在床边,把脸埋进父亲手心里,哭着喊了一声:“爸……”

岳父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声音又低又哑:“别哭了,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说:“建国,我走了以后,秀兰就交给你了。她嘴硬,心软,你多担待。还有,我枕头底下有张存折,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就三万块钱,你拿去,请个护工,别把自己累垮了。”

我说:“爸,您别说了,好好养病,会好起来的。”

岳父摇了摇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我心里明白,我的日子不多了。能把这些话说完,我走得也踏实。”

他说完,闭上眼睛,像是卸下了扛了一辈子的包袱,呼吸慢慢平缓下来。我帮他把被子掖好,又用毛巾轻轻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刘秀兰坐在床边,手还攥着父亲的手,眼泪一直没有停。

过了很久,岳父睡了。我站起身,轻轻拉了拉刘秀兰的胳膊,示意她到走廊里来。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刘秀兰靠在墙上,眼睛红红的,头发有些乱。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别哭了,爸把话说开了,他心里舒坦了,咱们也别让他担心。”

刘秀兰抬头看着我,声音沙哑:“建国,我爸说的话……你都听见了。他说让你包涵我,可这些年,分明是你一直在受委屈。”

我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爸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软和话。今天他跟我说对不起,我这心里,又酸又堵,可又觉得松快了。”

我揽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爸心里一直装着这事,今天说出来,他解脱了,你也该放下了。”

她点了点头,抹了一把眼泪,说:“进去吧,我怕爸夜里醒了要喝水。”

回到病房,岳父还在睡。我在陪护椅上坐下,刘秀兰坐在床边,谁都没说话。灯光昏黄,仪器嘀嘀作响,窗外月色清亮。

第二天一早,岳父醒过来,精神比昨晚好了些,喝了几口粥。我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他忽然开口:“建国,等我好了,你教我画画吧。”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爸,您想学画画?”

他说:“我看你画的那幅画,画得真不错。我年轻时也喜欢画画,后来为了挣钱,早扔了。现在想想,一辈子光顾着争强好胜,错过了不少好东西。”

我笑着说:“行,等您好起来,我教您。先从画鸡蛋开始。”

岳父也笑了,难得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画鸡蛋?你别笑话我老头子。”

刘秀兰坐在床边,端着粥碗,看着我们,眼里还带着泪光,嘴角却弯了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岳父的床头,落在她脸上,那是我三十年来见过她最温柔的模样。

第十六章 岳父离世

岳父的病情在第三天的夜里突然加重了。

那天晚上我守在床边,刘秀兰回家拿换洗衣服,刚走不到半个小时,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我猛地从陪护椅上弹起来,看见岳父的心率曲线开始剧烈波动,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呼吸急促而凌乱。

我扑过去按了呼叫铃,医生护士很快冲进来,推着仪器,打针,电击,忙成一团。我被护士推到走廊里,隔着玻璃看着病床上的岳父,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十几分钟,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表情凝重:“陈先生,老人家的身体机能已经不行了,我们尽力了,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我掏出手机,手指发抖地拨了刘秀兰的电话,接通的时候声音都变了:“秀兰,你快回来,爸不行了。”

电话那头刘秀兰愣了两秒,然后我听见她摔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岳父已经被转到单间病房,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刘秀兰扑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白色的床单上。

“爸,您醒醒,我回来了,您看看我。”

岳父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光。他看见刘秀兰,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含糊的气音。

刘秀兰把耳朵贴过去,听见父亲断断续续地说:“别……别哭,爸……这辈子……对不住你。”

刘秀兰用力摇头:“爸,别说这个,您好好的,我以后天天陪着您。”

岳父的目光又移向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我凑过去,听见他说:“建国……你……你是个好人。”

我握住他另一只手,冰凉干瘦,像一把枯柴。我用力点头:“爸,您放心,我会照顾好秀兰。”

岳父的嘴角这次真的弯了起来,眼睛闭上,呼吸渐渐变轻,像是睡着了一样。监护仪上的曲线慢慢拉直,最后变成一条平直的线。

刘秀兰伏在床边,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我站在床边,眼眶也红了,但没哭出声。我拍了拍刘秀兰的肩膀,低声说:“秀兰,让爸安安静静地走吧。”

医生进来做了检查,确认死亡时间,通知太平间。我陪着刘秀兰办了手续,又打电话通知了儿子陈浩。陈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爸,我明天就请假回来。”

我挂断电话,看见刘秀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呆愣愣地看着地面,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出声了。我走过去坐下,握住她的手,冰凉得没有一点温度。

“秀兰,别太难过,爸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罪。”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肿,声音沙哑:“建国,我爸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以前觉得他拖累人,现在他真走了,我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说:“人走了,日子还得过。爸最后那几天把话说开了,他心里舒坦了,你心里也别一直堵着。”

她点了点头,靠在我肩上,没说话。我们就这样在走廊里坐了很久,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第二天,陈浩从外地赶回来,先去殡仪馆看了外公的遗体,然后回家陪我们商量后事。丧事办得简单但体面,岳父生前也没什么朋友,来的都是老邻居和几个远房亲戚。刘秀兰穿着黑色的丧服,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脸上的表情一直绷着,直到遗体告别的时候才又哭了一场。

我站在她身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出殡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晒得人后背发烫,跟岳父走的时候那种安详的气氛倒很匹配。骨灰寄存好,刘秀兰站在寄存柜前,盯着那个小格子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说:“走吧,回家。”

回到家,家里空荡荡的。岳父住过的那个房间门半开着,床上的被褥已经收走了,只留下光秃秃的床板。刘秀兰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伸手把门关上,转身去了客厅。

我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张银行卡,我知道,那是她一直攥在手里的,我的退休金卡。

“建国,这个你拿着。”她说,声音平静,但眼睛还有点红,“以后家里的钱你管,我不管了。”

我愣了一下,没接:“秀兰,你这是干什么?”

她说:“我管了三十年的钱,管得你一分零花钱都没有,管得你连买盒烟都要跟我伸手。我爸说得对,我不该这么对你。你把钱拿回去,以后你想买什么买什么,我不拦你。”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我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把她放在茶几上,推到中间。

“卡我收下了,但咱们以后一起管。你说得对,日子是两个人过的,钱也是两个人的,不能你一个人管,也不能我一个人管。咱们商量着来,平等一点。”

刘秀兰看着我,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笑了,一边笑一边抹眼泪:“你这人,一辈子都这么好脾气,我都这样对你了,你还不跟我计较。”

我说:“计较什么?一家人,计较来计较去,伤的是感情。爸走之前把话都说开了,咱们也该好好过日子了。”

她走过来,坐到沙发上,靠在我肩上,像那天在医院走廊里一样。我伸手揽住她,感觉到她肩膀在微微发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放松。

“建国,谢谢你。”她低声说,“谢谢你没跟我计较,谢谢你还愿意跟我过日子。”

我说:“傻话,我不跟你过日子跟谁过?”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我胸口,肩膀轻轻地抖着。我抬头看着窗外,阳光正好,晒在阳台上我那些画具上,颜料盒被光线照得泛着暖光。

第二天,我和刘秀兰一起去银行,把退休金卡办成了联名账户,两个人签字才能取钱。从银行出来,路过一家画材店,她拉着我进去,非要给我买一套新的油画颜料,说之前那套用了好几年,颜色都不鲜艳了。

我拎着颜料出来,走在阳光下,她挽着我的胳膊,边走边说:“建国,你那个画展什么时候办?我帮你张罗。”

我说:“就是市里老年大学的一个小画展,不是什么大事。”

她说:“怎么不是大事?我男人画画画得好,就是要让大家都知道。”

我看着她,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跟以前那个凶巴巴的刘秀兰判若两人。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鼻子有点酸,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好,等我画好了,第一个请你来看。”

她拍了我胳膊一下:“你本来就该请我。”

我笑了,没说话。阳光落在我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挨在一起,像是从来没分开过。

回到家里,我去阳台整理画具,她把岳父那个房间打开,仔细打扫了一遍,换上新窗帘,在床头摆了一盆绿萝。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回头冲我笑了笑:“这个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以后给你当画室吧,光线好。”

我愣了一下,心里一热,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轻声说:“秀兰,你变了。”

她往后靠了靠,声音温柔:“是你让我变的。”

我收紧手臂,没再说话。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绿萝的叶子微微晃动,阳光洒在刚擦干净的地板上,明亮而温暖。

第十七章 新的生活

我收紧手臂,没再说话。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绿萝的叶子微微晃动,阳光洒在刚擦干净的地板上,明亮而温暖。

那个房间收拾出来以后,我每天早上都去阳台支起画架,画两三个小时。说是画室,其实就是阳台一角,刘秀兰最开始还嫌颜料味儿大,开了好几天窗通风。后来她见我画得认真,反而不念叨了,有时候还端杯水过来,站在旁边看我勾线。

“你这画的是什么?”有天她凑过来问。

画板上是一片金黄的麦田,远处有炊烟,矮房子,再远一点是一棵老槐树。这是我老家村口的样子,记忆里的。

我说:“小时候家门口的景。”

她看了很久,低声说了句:“挺好看的。”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差点没反应过来。以前她评价我的画只有两种话——费钱,闲得慌。如今能说一句“挺好看”,我高兴得连调色都调歪了。我没让她看见我嘴角的笑,但那天下午画画时,手底下格外有劲儿。

过了大概半个月,以前的单位同事给我打电话,说市里老年大学想找一位美术老师,教零基础的老同志画水彩和素描,一个月两节课,报酬不高,但管一顿饭,问我愿不愿意去。

“你去吧。”刘秀兰在旁边听见了,不等我问就说,声音比我还干脆,“你在家天天画画,画给谁看?不如去教别人画,好歹算个正经事干。”

我有些意外。以前我要是说出去做什么事,她第一句肯定是“家里这么多事儿你不管了?”如今她主动催我去,我反倒有点不放心:“那我去上课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她说:“怎么不行?我又不是小孩儿了。正好你上课那天,我去小区活动室学插花,也算给自己找个事做。”

我一听,心里踏实了。老年大学那边谈得也顺利,管教学的主任看了我的画,又翻了我以前在中学教书的档案,当场就拍了板。课排在每周四下午,一节课一个半小时。周三早上我就开始备课,拿白纸勾些简单的小稿子,准备发给学生用。刘秀兰见我忙得团团转,不光没嫌,还找了根橡皮筋把彩铅捆好,整整齐齐装进我那个旧手提包里。

到了周四,我提前半小时到教室。来听课的十几个人,年纪都不小了,头发白了一半的占大多数。大家见我进去,纷纷起身喊陈老师,我摆摆手说不客气,心里却热得很。我教了三十年书,头一回给老哥哥老姐姐们讲课,有些紧张,更多是说不上来的欢喜。

我先讲了最基本的透视和构图,又拿自己画的风景当范本。他们听得认真,一个穿红毛衣的阿姨专门拿笔记本记,一笔一画地记我说的话。我看见她认真,想起年轻时带学生去户外写生的日子。那时校长在后面监督,我挨个改画,太阳把人

太阳把人晒得睁不开眼,但心里亮堂。

我站在讲台上,一幅一幅讲过去,台下安静得只听见笔尖蹭纸的沙沙声。讲完透视关系,我挑了几张自己画的小稿子发下去,让他们临摹。红毛衣阿姨第一个举手,问我远山和近树交接的地方怎么处理,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拿铅笔在纸上轻轻勾了几笔。

“您看,这个地方虚一点,笔触轻一些,让远山往后退,近景就自然往前跳了。”

她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又在纸上比划了好几下。旁边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探过头来看,嘴里嘟囔着:“原来是这样,我研究了半个月都没弄明白。”

一堂课下来,我嗓子有点干,但心情出奇地好。下课的时候,好几个学员围过来,问我下节课讲什么,能不能带他们去户外写生。我笑着说等天气暖和了,一定安排。他们高高兴兴地走了,临走还跟我握手,说陈老师讲得真好,比外面那些培训班强多了。

我收拾教案的时候,心里想,这不就是我一直想要的生活吗?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应付谁的情绪,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被别人需要和认可。

回到家,刘秀兰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书。我走近一看,是本《插花基础入门》,书页泛黄,估计是从旧书摊淘来的。她见我回来,把书合上,问:“今天头一回上课,怎么样?”

“挺好的。”我换了拖鞋,坐在她旁边,“学员都挺认真,有个阿姨记了一整页笔记,比我当年带的学生还用心。”

刘秀兰点点头,没像以前那样急着泼冷水,而是说:“那挺好,有个事干,人也精神。”

我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今天状态不错,头发梳得整齐,还别了个小发卡。以前在家她从来不在意这些,能穿拖鞋就不穿鞋,能披头散发就不扎头发。如今倒开始讲究了。

“你呢?今天去活动室了?”我问。

“去了。”她说着,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塑料瓶,里面插着几枝花,红黄搭配,虽然手艺生疏,但因为颜色选得好,看起来倒也活泼。“老师教了配色,说红色和黄色放在一起最提气,我试了试,好像还行。”

我凑过去认真看了看,真心实意说了句:“真不错,放在这儿,整个屋子都不一样了。”

她抿着嘴笑了笑,没说话,但那张脸微微泛红,年轻了起码五岁。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们俩难得一起出门散步。以前她也叫我出去,但我总找借口推脱,要么说累,要么说腿疼。如今我想通了,主动开口说:“走,出去转转。”

她愣了一瞬,随即去拿外套,动作比我还快。

小区后面新修了条沿河步道,路灯亮堂堂的,河水在夜里泛着碎光。我们沿着河走,谁也没催谁,步子不快不慢。她走在我左侧,手臂偶尔擦过我的胳膊,我下意识偏了偏,她也偏了偏,最后还是碰在一起,谁也没躲。

走到桥头,她忽然停下来,指着远处说:“你看,那边月亮。”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弯月亮挂在楼顶,清亮亮的,像水洗过一样。我忽然想起年轻时候,刚分配工作那会儿,我们俩也这样站在河边看过月亮。那时她扎着两根辫子,穿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我那时候想,这辈子要是能跟她在一起,怎么都值了。

可后来,日子过着过着,就忘了当初的心。

“刘秀兰。”我轻声喊她名字。

“嗯?”

“明天早上,我陪你去菜市场吧。”

她转过头看我,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皱纹,也照出眼底的亮光。她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我走在她旁边,心里忽然满当当的,像那轮月亮,清亮亮的,什么缺口都没有。

早上六点半,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我跟在她身后,她挑菜,我拎袋子。她在一个摊位前蹲下来,扒拉着一把青菜,冲摊主说:“你这个菜叶子都有点蔫了,便宜点,我多拿两把。”

摊主苦笑:“大姐,这菜清早刚到的,哪儿蔫了?”

她不理,自顾自扒拉几下,把菜码整齐,递过去。摊主摇头,到底还是降了两毛钱。我站在旁边,拎着满满几个袋子,看着她利落地付钱、找零,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场景又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她砍价的样子跟以前一模一样;陌生的是,砍完价她回头冲我笑了,那种笑不夹带任何怨气,就像在说,你看,我省了两毛钱。

我忍不住也笑了。

第十八章 尾声:三十年的和解

日子一天天过着,像河里的水,看似不动,其实一直在流。我每周去老年大学上两节课,剩下的时间在阳台画画。刘秀兰报了插花班,每周三下午去活动室,回来的时候手里总多几枝花,有时是月季,有时是满天星,插在旧瓶子里,摆得歪歪扭扭,却让家里多了不少生气。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上收拾画具,刘秀兰端着一杯茶走进来。她看了看我摊在桌上的几幅画,没像以前那样扫一眼就走,而是站住了,认真看了好一会儿。

“这幅画的是什么?”她指着一张半成品,画的是老家的旧院子,墙角有棵石榴树。

“老屋,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那棵石榴树还在吗?”

“前年回去看,已经不在了。院子也塌了半边。”

她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指着画里一个模糊的人影问:“这是谁?”

“我母亲。”我说,“她以前总坐在石榴树下纳鞋底。”

刘秀兰没再说话,站了片刻,转身出去了。我端起茶喝了一口,发现她放了两颗冰糖,甜的。

过了一个星期,我接到市老年画展组委会的电话,说我的画入选了,让我下周五把作品送到展览馆。我挂掉电话,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远处的楼顶,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年轻的时候我跟自己说,这辈子一定要办一次画展,后来结婚、生子、工作、挨骂、妥协,这个念头就慢慢埋进土里了。如今它冒出来,像墙角那颗野草,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我把这件事告诉刘秀兰,她正在厨房切萝卜。听完,手里的刀停了停,然后继续切,说:“入选了就好好画,别丢人。”

我张了张嘴,有点意外。按她以前的脾气,会说“画画能当饭吃?”或者“你有那个闲工夫不如帮我把地拖了”。今天她什么刺都没挑,反而说“别丢人”——这在她那儿,已经是顶级的鼓励了。

展览那天是周五,我请了半天假。刘秀兰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挽起来,显得精神不少。她站在客厅等我,见我出来,上下打量一番,伸手帮我理了理衣领。“领子翘着,不好看。”她说。她手指碰到我脖子的时候,凉凉的,我下意识缩了一下。她笑了,跟孩子似的。

展览馆不大,展厅里挂着几十幅作品,有山水、花鸟、人物。我的画挂在靠窗的一侧,是一幅油画,岸边停着条小船。名字取得简单,叫《归》。刘秀兰站在画前看了很久,我走过去,她轻声问:“这是哪儿?”

“咱们结婚那年暑假,去你老家那边的湖,记得吗?你坐在船头,我蹲在岸上画速写,你说画得不像。后来船漂走了,你吓得喊我,我跳下水去追,裤子全湿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出来:“那条船自己松了绳,你非要怪我。”她看着画里的小船,眼眶慢慢红了。“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

我说:“记得。有些事想忘都忘不掉。”

她没接话,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

就在这时候,旁边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爷子走过来,拄着拐杖,站在我面前打量了好一会儿。“你是陈建国?”他问。

我点头。他笑了笑:“我是这届画展的评委之一,姓周。你那幅《归》,我看了好几遍。笔法老练,画面干净,情感也足,难得。”他拍拍我的肩膀,“回头把联系方式留给我,下个月省里有个老年艺术家交流活动,我推荐你。”

我愣住,半晌才说出“谢谢”两个字。刘秀兰站在旁边,手紧紧攥着包带。

老爷子走后,我转头看她。她脸上浮着一种我从没见过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感慨,嘴角微微往上挑,眼睛亮闪闪的。她轻声说:“陈建国,你厉害啊。”

这四个字,我等了三十年。

我喉咙有点发酸,赶紧偏过头假装看别处的画。展厅里人不多,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站到我旁边,忽然开口:“你画的那幅,我看得出来是你自己。不过——你为什么不画我?”

我顿了顿,说:“我怕画不好。”

她哼了一声:“以前画我还是画得挺好的。”

我心头一动,想起上个月在家里的一个念头。我本来正准备参加画展,已经没打算再画她了,因为怕她不高兴。但她这句话,像摸着了一把旧琴弦,嗡嗡响个不停。

那天回到家,我翻出抽屉底层的速写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里面夹着不少旧画,有一张我最珍惜的:用碳笔画的刘秀兰,那时她十八岁,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一本小人书,辫子垂到肩膀。那是我们刚认识那会儿,我躲在树后画了一下午,回家用铅笔仔仔细细上明暗,画了好几天才送给她。她当时看了一眼,说“鼻子画歪了”,但还是把它夹在书里,收藏了很多年。

我把那张画摊在桌上,端详了很久。当年那个鼻子确实歪了一点,但我改了很多遍,如今再看,年轻的脸庞映着槐花的影子,依然鲜活得像昨天的照片。

我拿起笔,重新铺开画布,调好颜料。这一次,我画得比当年更慢。素描起稿,一层一层上色,像是把三十年漫长的日子都抹在画布上。画里她穿着那件碎花确良衬衫,坐在河边,风吹起额前的碎发,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少女蒙上一层柔光。我没有照照片画,就凭记忆,一笔一笔地找。

画到第三天傍晚,刘秀兰去插花班还没回来。我站在阳台上,夕阳斜照进来,给画布镀了一层蜜色的光。画中的人仿佛活了过来,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点傲气,又带着一点温柔,像当年她站在河边回头喊我的样子。

我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着这幅画,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酸涩、疼痛、温暖、欢喜混在一起,像打翻了五味瓶。我想起三十年前,我一心想当画家,她说“画画能养活一家老小吗”;我想起无数个深夜里,她骂我没出息,我低着头一声不吭;我想起那些被撕掉的画稿,那些被嘲笑的梦想,那些数不清的沉默和隐忍。可到最后,我没恨她,她也学会了好好说话。

门响了,刘秀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从活动室带回来的花。她看到画架上那幅画,整个人怔住了,手里的花掉到地上也没察觉。

她一步一步走近,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画布上自己十八岁的脸,在黄昏的光线里静静看着她。她用袖子捂住嘴,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一串一串的。

“陈建国……”她声音发哑,“你什么时候画的?”

“就这几天。”我说,“去画展之前就想画了,一直没敢动笔。怕画不好,又怕画好了,看着难受。”

她站在画前,肩膀轻轻抖着,哭了很久才停下。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额角的皱纹在光里显出温柔的弧度。

“我当年……是不是对你特别不好?”她问,声音低低的。

我想起那些年,想起她摔过的碗、甩过的话、冷过的脸,想起厨房里的指责、客厅里的嫌弃,想起每次我一开口她就打断的憋闷。可那些事在眼前这幅画面前,忽然褪了色,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旧画,轮廓还在,颜色却淡了。

“你也是不容易。”我说,“你爸那样对你,你妈走得早,你哥又不管事。你怕吃亏,怕被瞧不起,所以把自己包得紧紧的。我是你丈夫,你冲我发火比冲外人发火安全,对吗?”

她哭得更凶了,整个人弯下腰,像要倒下去。我赶紧上前抱住她。她的头靠在我胸口,贴得很用力,像要把三十年没说出口的话都挤出来。

“对不起,”她说,“陈建国,我对不起你。”

我拍着她的背,就像哄孩子一样:“行了,都过去了。你看,咱们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在我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又用拳头锤了我一下:“你这老头子,画这么好看,成心让我哭是不是?”

我笑着没躲,心里却像倒翻了蜜罐,甜得发胀。

窗外暮色渐沉,屋里光线暗下来,那幅画上的姑娘依然笑得明媚。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三十年,我以为我一直在忍,在熬,在等她变好。可其实她也在等,等我能挺起腰杆,等她能放下防备。我们谁都没先开口,谁都没先迈步,直到这日子把我们推到了一个坎上,才终于看见彼此的真心。

画展结束后,有一家小画廊找到我,想签约代理我的作品。我婉拒了,却也没完全拒绝。我答应他们把几幅画挂在店里寄卖,卖出去的钱,捐一部分给社区老年活动中心。刘秀兰知道了,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买菜回来,多带了一枝玫瑰,插在阳台那个破花瓶里。

我笑着问她:“怎么想起买这个?”

她别过头,假装整理瓶口:“便宜,看着好看就买了。”

我没揭穿她。

那天晚上,我们又去河边散步。走到那座桥上,她忽然挽住我的胳膊,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月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像个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

我抬头看了看月亮。三十年前的那轮月亮,好像也是这么亮。被压制了三十年,被无视了三十年,被贬低了三十年——到最后,我换来了一幅画,一声对不起,和一个愿意在月光下主动挽住我胳膊的人。

值了。

声明: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