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隼》(The Peregrine),一本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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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我还以为这是一本字面意思的观鸟日志。作者Baker沉迷观鸟,不能自拔,而且观的还是猛禽——游隼。

就像现在大家的对于红隼喜欢说的段子,“我和我最好吃的朋友咕咕(珠颈斑鸠)”,Baker也是先从游隼如何捕猎、进食开始说起。以及它如何避免这片区域里的其它鸟类对它过于惧怕,而要飞到数英里外的地方捕猎。这一切的描写,都如此的引人入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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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接下来,你会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第一篇日志是10月1日。然后是10月3日、5日、7日……我惊讶于Baker的观鸟密度,不得不给它发一个“群友!工作日观鸟,爽!”的表情包。而在文字上,Baker的语言越发地从第三方的陈述语气,转变成为了一种——去人化的视角。就像《权力的游戏》里,史塔克一家所拥有的那种能力,无论是二丫、布兰·史塔他们所拥有的易形者视角,其进入狼的意识,如布兰通过Summer的眼睛,他将来到了一个充满野性的、广阔的且高度敏锐的新世界。

是的,跟着Baker的视角,你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世界。

我随便摘录一段,你便明白:

游隼滑翔着,温柔地穿过薄暮;翅膀的无声安抚,令暮色都安静下来。他搜寻着身下鸟类眼睛发出的微光,正好看见丘鹬明亮如星辰的瞳孔,从沼泽地上仰望着天空。他向后高举起翅膀,俯冲直向那颗明亮的星。丘鹬飞起,在鹰利刃似的身影下扭曲、颤抖,奋力逃离,但很快又被追上,紧接着一个劈砍,砰的一声重重坠地,几乎摔扁了。鹰着陆,踩在它渐渐松软下来的身躯上,用鸟喙紧咬住它的脖颈。我听见骨头崩裂的声音,像钳子拧断铁丝网。他轻推死去的鸟儿,将它翻了个身,丘鹬的翅膀也跟着翻转过来,身躯仰面朝天。我听见撕扯羽毛的声音,还有血肉的拉拽,软骨的撕裂与绷断。我还能看见黑色的血从鹰隊锋利的闪光中滴落。我走出黑压压的树林,走到树影稀疏的地方。鹰觉察到了动静,抬头观望。他白色裸肤环绕的眼睛在暮色中格外圆睁。我蹑手蹑脚,又挪近了些,跪在湿漉漉的沼泽地上。薄冰碎裂,嘎吱作响。日暮的微光中,白霜正缓缓凝结。他低头撕扯猎物。他又抬头。我们之间只相隔了四码,但还是太远了,我们之间隔着的是一千英尺冰裂缝般深遥而无法跨越的距离。我像一只受伤的鸟儿,拖拽着自己的身躯,跟跄挣扎,四肢绵软。而他只是看着我,转动着脑袋,轮流用左、右眼看着我。一只水獭尖叫起来。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掉进了冰寒刺骨的溪水。鹰在好奇与恐惧之间的微妙地带徘徊着,已是箭在弦上。他在想些什么呢?他真的在思考吗?这对他来说是全新的体验。他全然不知我究竟是如何到达那里的。我慢慢地遮住了自己苍白的脸。他并不害怕。他凝视着我眼中的白色闪光。他无法理解它们断断续续的闪烁。如果我能阻止它们的闪动,他会愿意停留吗?然而我无法阻止啊。一阵翅膀的扑动,他飞人漆黑树林间。猫头鹰鸣叫起来。我站在他的猎物上方,浸血的薄冰反射着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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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到一半时,实在无法按捺住好奇,忍不住作弊,翻到了书的译后记。果然,译者李斯本如是说:

这些文本充满了一种巴洛克式的繁复与精致,但他的叙述始终是寂静的,仿佛因害羞而欲言又止,仿佛担心自己这不堪的人类的思绪会搅扰鹰的自由。像岩浆潜涌在地底,他将心事都克制在万物的细节里。你要足够寂静,才能发现:这不是一本关于鸟的书,而是一本关于成为鸟的书。关于一个人,渴望成为人以外的存在,怀着对整个自然世界的悲悯与渴求,以及对整个人类世界的厌弃和疏离。

是的,这是一本甚至称得上是异端的书。如果抛弃了人的身份,那这个世界看起来会是怎样子的?Baker由始至终抱着这样的念头。这种念头实在过于危险,你也能轻易地读出他在书里越发的狂热,像是一个极端分子,Baker的语言越来越神秘化,开始省略了越来越多周遭的描写,而全心全意地附身在鸟的眼中,他的句子也越来越像是在空中俯冲、180°掉头,让我有一种晕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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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种程度上,Baker让我想起了梅尔维尔的《白鲸》。《白鲸》表面上写的是捕鲸,《游隼》表面上写的是观鸟。可是,你是否想过,当亚哈船长对某种非人的存在抱持着危险的执念,而在以实玛利的眼中,他把读者带入这种险境,这是否就是该书的魔力?《游隼》同样也具有这样的魔力。我不断地想起,Baker追逐的游隼,其实就是Moby Dick。只不过,Baker不是要毁灭Moby Dick。Baker不奢望得到游隼的理会。亚哈追逐白鲸,试图去消灭人与白鲸的距离,最后被零距离杀死。而Baker,他是把自己消灭之后,无限接近了属于他的白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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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故事的结局,Baker是这么写的:

我俯身趴下,藏身于海堤斜坡下方的绿色植物中,用手肘和膝盖做支撑,艰难地爬向那个我认为鹰将降落的地点,只希望我抵达那里时,他还未离去。矮草干而脆嫩,散发着一股甜香。这是春天的新草,干净,清冽,有如盐水。我将脸颊深埋其中,呼吸着青草的味道,呼吸着春天的味道。一只沙锥飞起,紧接着,一只金鸽。我静静趴在那儿,等待它们飞远,才再次向前挪动。我爬得非常缓慢,因为我知道,鹰聆听着一切。暮色一点一滴,漫延扩散。不再是短暂如一阵剧痛般的冬日黄昏了,这是悠长、迟缓的春天的暮色。薄雾渐起,覆没了水坝,也给田野的边缘覆上了一层柔光。我只有靠猜测估算我与鹰之间的距离了。三码吧。我决定冒险一试。我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站直身体,望向海堤顶端。我很幸运。鹰距离我仅有五码而已。他立刻发现了我,但是并没有飞走,只是脚爪握紧了灌木带刺的枝干,趾关节因紧绷而楼角分明,双脚在握力下更显粗壮。他的翅膀微张,微微战栗着,仿佛箭在弦上。我一动不动,希望他能放松下来,接受我,接受我这在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庞大的掠食者的外形。夜风吹拂着他胸口的羽毛,泛起阵阵涟漪。我已看不清他身体的色彩了。在愈来愈深的暮色中,他看上去比他实际的样子要大得多。他低下了高贵的头颅,但立刻又拾起来,就在这一瞬间,夜凉如水,彻底淹没了我们,他也迅速褪去了一身的野蛮与凶残,好似将之全部交付给了黑夜。他那巨大的眼睛凝视着我的眼睛,我朝他晃动手臂,他也目不转睛,仿佛这双眼睛看见了某种我以外的东西,某种足以令它们无法移开的东西。最后一丝光线如雪花般剥落,崩碎,瓦解。我还能看见内陆那排榆树的微茫线条,然后,是更近一些的物体,再然后,只剩下鹰身后的一片漆黑。我知道,他现在不会飞走了。我翻过海堤,站到了他的面前。他闭上眼睛,睡去了。

这个结尾,跟《白鲸记》最后的结尾相比,何其相似,何其神圣,何其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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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隼》的最后一次观察日志,是在4月4日。我这才知道,Baker所写的这些时间线,其实并不是线性的。表面上看,《游隼》是一本从10月到次年4月的连续观鸟日记,可实际上,这是Baker把自己过去十年的观察所得,高度浓缩成了一个象征性的秋、冬、春季。这也使得这本——堪称是人类自然文学的里程碑之作,其实是他妈的“不自然”的。而Baker本人,他并没有博物学的训练,不会开车,观鸟全靠自行车和步行,而他一直患有长期患严重的关节疾病,最后也死于癌症,作品出版后不断被经典化,其本人依然保持神秘的殉道倾向——这点上,Baker竟然又有点像佩索阿。当然,和佩索阿不同的是,Baker并不沉溺于,他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不,他的宇宙是坍缩的,他的文字处处充满了死亡的气息,在追逐猛禽的过程里,Baker以冷酷却又浪漫的笔调,用自然里的,没有罪恶感的死亡——是的,游隼就是这样精准的、为杀戮而生的,以此去溶解自我的社会属性。作为一名小职员,Baker彻底把自己隐匿,结果虽然跟佩索阿殊途同归,但Baker在过程中是放弃肉身,放弃我。

最后我想到两个字:涅槃。是的,Baker此书,就是涅槃。

德国新电影大师Werner Herzog对该书推崇备至,要求自己的电影学生精读《游隼》,认为这是一本教大家“如何观看世界”的书。我也有理由相信博学的马丁老爷子一定是读过《游隼》,这才能写出了《冰与火之歌》里面,布兰登的那些情节。我读这本书,本想是希望,自己能够汲取一些关于自然主义的写作,好让我从音乐书写者、流行文化书写者、文史哲书写者,快速跨越成自然主义书写者——毕竟观鸟也快一年了,还没产出,实在太逊。结果看完《游隼》,发现自己是看了个寂寞——是真的寂寞,译者李斯本的译后记标题就是《一颗寂静主义者的心》。观鸟者总是提倡:世界有不回应你的自由。Baker是:我有消灭自己的自由。这跟老中的所谓“望峰息心”,实在是太Next Level了。

我所做的,只能推荐J.A.贝克的这本《游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