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小云,今年四十五岁,住在广东一个叫陈家村的地方。我丈夫叫陈建国,今天上午走了。他才四十七岁,身体好好的,没病没灾。不是车祸,不是急病,就是吃了一顿早饭,一碗排骨汤泡饭,呛着了,人就没了。
昨晚上床前,他在我旁边说了句:“小云,明天我想喝排骨汤泡饭。”我说你胃受得了吗,他说就想喝。我说那你早起去买排骨,他嘿嘿笑,说你去嘛,你挑得好。我没再说话,关了灯。他在黑暗里把手伸过来,放在我腰上,说了句:“炖一锅吧,好久没喝了。”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嗯了一声。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但我当时不知道。
早上六点半,我听见他醒了。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坐起来,在床边停了停。我能感觉到他扭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弯下腰,额头贴了贴我的额头。轻得很,像一片树叶碰了一下就走了。
我装睡。
他趿着拖鞋出去了,我听见卫生间的水龙头响,听见他咳了一声,听见客厅的电视开了。过了一会儿我起来,看见他靠在沙发上,头发乱着,光着脚,手里拿着遥控器乱按。他扭头看见我,笑了:“醒了?”我说嗯。他说:“排骨,昨晚说好的。”我说知道了,换衣服去了。
我骑电动车去菜市场。天有点阴,风凉凉的。卖排骨的老王跟我熟,留了最好的几根,我说要炖汤,他给我剁好了装袋子里。我拎着往回走,路上碰见张嫂,她问我这么早买排骨干什么,我说建国想喝汤。张嫂笑,说你们家建国像个小孩,想吃什么就得马上有。我也笑,说可不是嘛。
回到家,他还在沙发上。我把排骨倒进盆里洗,开水烫过,冷水冲干净,放锅里加姜片和料酒,开了大火。他溜达进厨房掀盖子闻,我说别掀,跑气。他把盖子盖回去,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老婆辛苦了。”我说走开,一身的味。他抱着不放,停了两三秒才松开,笑着出去了。
汤炖了快两个小时。中间他去阳台打电话,说什么水泥涨价的事,声音有点大。我在厨房切葱花,听见他跟对方吵了几句,后来又把声音压下来,说了几句好话。他这个人就这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九点四十多,汤好了。白白的一锅,玉米的甜味混着排骨的香味,满屋子都是。我盛了两碗,一碗搁餐桌上,一碗端到客厅茶几上。冲阳台喊了一声:“建哥,汤好了!”他回头冲我比了个马上来的手势,嘴还在跟电话那头说。
我坐下来先喝了一口,烫,吹了吹又喝一小口。不咸不淡,刚好。他打完电话进来,端起茶几上那碗喝了一大口,然后皱了眉头:“咸了。”
我说不咸啊。他说可能自己这碗盐没搅开,又喝了两口,说能喝。他问我要不要吃泡饭,我说我喝汤就行。他自己去厨房盛了半碗饭,把汤浇上去,坐下来呼噜呼噜地扒。
“慢点吃。”我说。
他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我拿筷子敲他碗沿:“骨头吐了。”他愣了一下,把嘴里嚼了一半的排骨吐出来:“忘了。”我说你哪次不忘,他嘿嘿笑:“下次注意。”
他一边吃一边跟我说话,说工地上哪个人干活不行,哪个人偷懒。我不爱听他讲这些,但他爱说,我就听着。他说话的时候嘴里还有饭,我让他别边吃边说,他说没事。他喝完了那碗汤,碗底干干净净,连玉米粒都扒拉完了。
“中午别做饭了,”他把碗端进厨房,“剩汤热热再喝一顿,我去老周那儿买点凉菜。”
他换了鞋,从鞋柜上拿了手机,拉开大门。门外天阴着,风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哗哗响。他回头看我:“老婆,我走啦。”我说带把伞,要下雨了。他说不用,十几分钟就回来。
他走了。他的背影从门口消失,灰色T恤,后脖子晒得黑黑的。
我关上门,刷了碗,擦了灶台,拖了地。看了看手机,十点四十,他去了快半小时。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窗外的天越来越黑,然后啪嗒一声,雨点砸下来了,紧跟着哗的一下,瓢泼大雨。
我给他发消息:下雨了,到了没?他回:到了,在老周这儿躲雨呢。后面跟个笑脸。他又发一条:你要不要卤鸭脖?我说不要,赶紧回来。他说好,雨小了就回。
我想起来电动车筐里有伞,但电动车停在院子里,雨太大出不去。我在门口犹豫了两分钟,想等他发消息说雨小了再去接。就这两分钟,耽误了一辈子。
救护车的声音我听见了,从远到近,停在村口。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心里发慌。张嫂跑来拍门,浑身湿透了,喊:“小云你快去看,建哥倒在老周店门口了!”
我光着脚冲出去。巷子里的水没过脚背,我跑了两步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路面上,疼得钻心。爬起来接着跑,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我一边跑一边喊他的名字。
老周店门口围了一圈人,我从人缝里挤进去。陈建国躺在地上,脸朝上,雨打在他脸上,他眼睛睁着。一个年轻人在给他做心肺复苏,压他的胸口。我跪在他旁边,伸手想去抓他的手,被人拦住了,说别影响抢救。我喊他:“建哥!你看看我!陈建国你听见没有!”他眼睛睁着,看着我,但我不确定他看不看得见。
那个年轻人压了不知道多久,浑身湿透了,救护车才到。医生下来看了一眼,摸了摸他的脖子,翻开眼皮,然后摇了摇头。我抓住医生的白大褂,说你别摇头,你救他。医生蹲下来,说嫂子,人已经走了,异物窒息,来得太晚了。
我跪在雨里,头抵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张嫂从后面抱住我,把我的脸按在她肩膀上。我听见自己在大哭,声音大到不像我的。
后来有人把我从地上架起来,我的膝盖破了,血流下来,混着雨水变成粉红色。我没觉得疼。他们把陈建国抬上救护车,车响着笛开走了。我站在雨里,看着车屁股消失。
张嫂把我拉回家,给我找了干毛巾,又裹了条毯子。我坐在沙发上发抖。张嫂蹲在我面前说:“小云,你得挺住,你还有闺女。”我点头。她说医生讲了,是吃东西呛的,食物堵了气管。他当时是不是在吃东西?
我想起来了。那碗汤。他说咸了,他喝得急,他还边吃边说话,他不吐骨头。
一口饭要了他的命。
下午女儿从学校回来了。张嫂去接的,没敢说什么。小姑娘背着粉书包站在家门口,脸白白的,不敢进来。我出去抱住她,说囡囡,爸爸走了。她在我怀里僵着,过了很久,小声说:“去哪儿了?”我说去很远的地方了。“还回来吗?”我说不回来了。
她哭出来了。她哭的时候我胸口那块衣服全湿了,她闷在我怀里说:“我爸早上答应我晚上炖排骨的。”
我说妈妈给你炖,妈妈给你炖。
灵堂设在堂屋,张嫂和几个邻居帮忙搭的。墙上挂了陈建国的照片,去年在照相馆拍的,白衬衫,笑得很傻。我不让挂那张,他说傻就傻吧,反正不挂墙上。现在挂上了。
晚上两个哥哥赶到了,大哥从广州,二哥从惠州。大哥对着照片鞠了躬,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说小云苦了你了。我说我没把他照顾好。大哥说跟你没关系,他从小就这样,他妈说他吃饭快他不听,说了几十年了。
二哥没说话,绷着脸出去了。后来张嫂告诉我他在后院蹲着哭了半天。
天黑以后人都走了。女儿回里屋睡了,灵堂里就剩我一个。我坐在照片底下的椅子上,两根白蜡烛在两边烧,火苗一跳一跳的。我觉得冷,去柜子里翻了一件陈建国的外套,深蓝色夹克,袖口磨毛了。我披在身上,闻到他的味道,洗衣粉混着汗味。他爱出汗,我老嫌他臭,让他一天洗两次澡。现在闻不着了,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半夜我去院子,墙角那锅汤还在。凉透了,面上结了白油。我蹲下来,打开锅盖闻了闻,酸了。排骨汤放了一天,馊了。我端着锅走到水池边,把汤倒了,排骨和玉米卡在滤网上,我捡起来扔垃圾桶。拿钢丝球刷锅,刷了三遍,锅底的油垢蹭掉了。那个他喝剩的碗,碗底还有半口汤,也干了,剩一圈黄印子。我用洗洁精泡了半天,洗得干干净净,两只碗摞在一起放回碗柜。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醒了。旁边枕头空着,上面还有他头睡出来的印子。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印子,凉的。起床去卫生间,洗手台上他的牙刷还在杯子里,牙膏挤了一半,盖子没拧。我把他盖子拧上了,又拧开了。
让它搁着吧。
女儿起来的时候我正把排骨下锅。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不说话。我回头说:“囡囡,妈妈炖汤给你喝。”她没吭声,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了。锅里的水开了,排骨咕嘟咕嘟地响,白气冒上来。我切了玉米和胡萝卜放进去,盖上盖子转小火。
中午盛了两碗。女儿端起来喝了一口,我问咸吗,她摇头。她端着碗坐到客厅那个位置上——她爸平时坐的位置。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得很慢。我坐在餐桌边,也喝了一口。不咸,刚好。我说:“陈建国,你要是能喝到这一锅就好了。”汤面晃了晃,没人回答我。
窗外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我想起昨天我让他带伞,他没带。
女儿喝完了汤,把碗端进厨房。她说妈我来洗,我说好。她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起来。我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扎着马尾。她低着头刷碗,刷得很仔细。
我到门口站着看雨。院子里那几盆花还开着,红的黄的,是陈建国上个月花五块钱一盆买回来的。他说放院子里好看,我说浪费钱,他说五块钱买个好看值。花瓣上挂着水珠,被雨一打,摇摇晃晃的。
天会晴的。天总会晴的。
我回屋看见桌上有包卤鸭脖,从太平间带回来的,搁冰箱里又拿出来了。我解开红绳子,打开袋子,鸭脖卤得黑红,沾着辣椒。我拿起一根咬了一口,辣。辣得眼泪出来了。我慢慢嚼,慢慢咽,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这次我吃得很慢。他看不见了,但我吃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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