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在极度愤怒、委屈或者崩溃的时候，会突然开始打自己，最常见的形式之一就是扇自己的脸。
情绪过去以后，ta自己可能也很难解释为什么会这么做，只记得当时「控制不住」，甚至打完之后反而稍微平静了一点。
这种行为不能仅凭一次发生就判断某种精神障碍，也不能简单理解成「脾气太大」。
从自伤研究来看，更重要的问题是，这个动作在情绪最强烈的那一刻承担了什么功能。对一部分人来说，它已经成为一种非常迅速、但代价很高的情绪调节方式。
01
扇自己巴掌可能是自伤但不能倒退诊断
心理学中有一个概念叫非自杀性自伤（nonsuicidal self-injury, NSSI），通常指在没有自杀意图的情况下，有意对自己的身体组织造成伤害。自伤并不只有割伤这一种形式，故意撞击或击打自己也属于研究中常见的行为类型（Klonsky & Muehlenkamp, 2007）。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在争吵中突然扇了自己一次，就可以直接判断为非自杀性自伤，更不能因此推断ta患有某种人格障碍。
临床上还需要考虑行为是否有意造成身体伤害、发生频率、持续时间、当时的意图以及它反复出现的情境。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这一巴掌执行了什么功能。
有关非自杀性自伤的研究很早就发现，同一种行为可能承担完全不同的心理功能。
对一些人来说，它主要用于降低强烈的负面情绪；另一些人会用它惩罚自己；还有少部分人在明显麻木、解离的时候，通过身体刺激重新获得「我有感觉」的体验。
对18项研究的综述发现，情绪调节和自我惩罚是得到证据支持最稳定的两类功能（Klonsky, 2007）。
所以，与其只问「ta为什么要打自己」，更有用的问题是观察行为发生之前和之后发生了什么。刚才最强烈的情绪是什么，打自己以后哪一种感觉减轻了，以及这个动作是不是越来越成为每次情绪崩溃时的固定反应。
02
打自己一下情绪真的暂时稳定下来了
非自杀性自伤研究中最稳定的发现之一，就是它和情绪调节困难之间存在明显联系。
一项元分析发现，情绪调节困难与非自杀性自伤显著相关。关联尤其明显的几个方面包括缺少有效的情绪调节策略、难以接受自己的负面情绪、情绪激动时冲动控制下降，以及强烈情绪出现以后难以继续完成原本正在做的事情（Wolff et al., 2019）。
另一项研究发现，在有非自杀性自伤经历的人中，63%-78%报告过与情绪调节有关的功能，是所有自伤功能中最常见的一类（Taylor et al., 2018）。
自伤之前，我们更常看到的是高度的负性情绪和生理唤醒，自伤之后则可能出现短暂的放松。
针对有自伤经历年轻人的研究发现，他们在行为发生前更常报告被压垮、悲伤和挫败，行为结束后则更多体验到缓解和平静，而且这种情绪变化与自伤频率有关（Klonsky, 2009）。
那为什么一个造成疼痛的行为，反而可能平缓情绪？
其中一个可能的机制是疼痛消退后的缓解。实验研究发现，疼痛本身当然会增加不适，但当疼痛停止时，会出现明显的「疼痛消退性缓解（pain-offset relief）」，既降低负性情绪，也能在短时间内增加积极情绪体验（Franklin et al., 2013）。
较新的大样本研究也发现，有非自杀性自伤经历的人对疼痛的体验并不完全一样，但总体而言，行为发生前很高的情绪痛苦会在行为过程中和行为之后下降，而疼痛消退与情绪痛苦下降存在关联（Hooley et al., 2024）。
因此，我们不太适合把这种现象简单解释成「疼痛释放内啡肽，所以就舒服了」。内源性阿片系统确实被提出作为可能机制之一，但相关研究仍不足以把复杂的自伤行为归结成单一的生化过程（Bresin & Gordon, 2013）。
更稳妥的理解是，当愤怒、羞耻、焦虑或者绝望已经强烈到很难处理时，突然出现的身体刺激会迅速改变注意和唤醒状态，而刺激结束以后又产生即时的缓解。
它不是一个好的情绪调节方法，但它可能是一个短期内确实有效的方法，而恰恰因为有效，才容易被强化。
Ta未必是真的想弄疼自己，或者恐吓别人，只是发现这样做能让情绪平缓下来。
03
攻击朝向自己还要看有没有自我惩罚倾向
如果这种行为只是为了改变过高的情绪唤醒，那么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释。为什么有些人在崩溃的时候不是摔东西、跑出去，而是突然开始攻击自己？
这里常常还涉及非自杀性自伤的另一个重要功能，也就是自我惩罚（self-punishment）。
早期关于自伤功能的综述已经发现，自我惩罚是除了情绪调节之外证据最稳定的功能之一（Klonsky, 2007）。
在一项研究中，大多数参与者既认可「释放积累的情绪压力」这样的情绪调节理由，也认可「表达对自己的愤怒」这样的自我惩罚理由，只是前者通常被认为是更主要的原因（Klonsky, 2009）。
有些人在情绪失控时，不只是感受到「这件事让我很痛苦」，还会迅速出现大量针对自己的判断，比如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自己怎么又把事情弄成这样，甚至产生明显的羞耻和自我厌恶。
研究发现，自我批评与更高的非自杀性自伤风险有关，实验性提高自我批评也会增强个体与自伤之间的自动化心理联系（Nagy et al., 2021）。
实时追踪研究进一步发现，当下出现的自我批评和自我惩罚性想法，与随后更强的自伤冲动存在关联（Burke et al., 2021）。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人在和伴侣争吵、工作出错或者感到自己「又搞砸了」的时候会突然扇自己。此时身体伤害可能同时完成两件事情，一方面快速改变已经失控的情绪，另一方面又满足了当下「我应该受到惩罚」的心理要求。
简单来说，有些巴掌是在试图让情绪停下来，有些还藏着一句「都是我的错」。
因此，如果这种情况反复出现，真正有效的处理通常也不是单纯要求「下次一定忍住」。
更需要弄清楚的是，每次行为前最容易出现什么情绪和想法，它究竟在帮助一个人降低情绪、结束麻木，还是实施自我惩罚。
只有找到行为承担的功能，才可能用代价更低的方式逐渐替代它。情绪调节困难本身也是目前自伤干预中非常重要的治疗靶点（Wolff et al., 2019）。
最后，非自杀性自伤的定义本身意味着行为发生时没有自杀意图，但「没有自杀意图」并不等于完全没有风险。
针对已有自伤行为者的元分析发现，自伤频率、使用多种自伤方式以及某些心理特征，都与既往自杀尝试存在关联（Victor & Klonsky, 2014）。
所以，如果打自己的行为已经反复发生、越来越重、造成明显身体伤害，或者同时开始出现「不想活了」、希望自己死掉等想法，就不适合继续只把它理解成一种情绪发泄，而值得尽快寻求专业评估。
情绪失控时打自己的人，很多时候并不是单纯「控制不住脾气」。更值得理解的是，ta可能已经无意中找到了一种能够非常迅速改变情绪的办法，而这种办法又可能和羞耻、自我批评以及自我惩罚结合在一起。
理解这一点不是为了合理化伤害自己。恰恰相反，只有我们知道这一巴掌到底在帮忙处理什么，才有机会找到另一种不需要伤害身体，也能够完成同样功能的方法。
作者/甘春豆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参考文献
Bresin, K., & Gordon, K. H. (2013). Endogenous opioids and nonsuicidal self-injury: A mechanism of affect regulation.Neuroscience & Biobehavioral Reviews, 37(3), 374–3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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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lin, J. C., Lee, K. M., Hanna, E. K., & Prinstein, M. J. (2013). Feeling worse to feel better: Pain-offset relief simultaneously stimulates positive affect and reduces negative affect.Psychological Science, 24(4), 521–529.
Hooley, J. M., et al. (2024). Pain before, during, and after nonsuicidal self-injury: Findings from a large web study.Journal of Psychopathology and Clinical Science, 133(2), 118–130.
Klonsky, E. D. (2007). The functions of deliberate self-injury: A review of the evidence.Clinical Psychology Review, 27(2), 226–239.
Klonsky, E. D. (2009). The functions of self-injury in young adults who cut themselves: Clarifying the evidence for affect-regulation.Psychiatry Research, 166(2–3), 260–268.
Klonsky, E. D., & Muehlenkamp, J. J. (2007). Self-injury: A research review for the practitioner.Journal of Clinical Psychology, 63(11), 1045–1056.
Nagy, L. M., Shanahan, M. L., & Baer, R. A. (2021). An experimental investigation of the effects of self-criticism and self-compassion on implicit associations with non-suicidal self-injury.Behaviour Research and Therapy, 139, 103819.
Taylor, P. J., Jomar, K., Dhingra, K., Forrester, R., Shahmalak, U., & Dickson, J. M. (2018). A meta-analysis of the prevalence of different functions of non-suicidal self-injury.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 227, 759–769.
Victor, S. E., & Klonsky, E. D. (2014). Correlates of suicide attempts among self-injurers: A meta-analysis.Clinical Psychology Review, 34(4), 282–297.
Wolff, J., Frazier, E. A., Esposito-Smythers, C., Burke, T., Sloan, E., & Spirito, A. (2019). Emotion dysregulation and non-suicidal self-injury: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European Psychiatry, 59, 2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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