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十六国时期，北方混战不休。
短短百余年，北方就出现了十几个政权，混乱程度，堪比春秋时期。
政权更迭频繁，意味着战乱不断，生灵涂炭，普通百姓在乱世的车轮碾压中，默默寻求生机。
而在北方，却有一块世外桃源，这就是当年以混乱著称的凉州。
史载，当时凉州号称“天下方乱，避难之国唯凉土耳”，“中外避难来者，日月相继”。
凉州能有如此殊荣，多亏了一个人——张轨。
西晋末年的凉州
事实上，张轨治下的凉州，不仅内政清明、秩序井然、经济繁荣，还大力发展教育，保留了大量中原失传的经籍，为北方汉人保留了汉文化的火种，是的北方汉人儒学思想自成一脉，即河西儒学
待北魏一统北方之时，河西士人回归中原，融入北魏统治，复兴了制度，为魏甚至隋唐典章制度做出了不少贡献。
可以说张轨庇佑的不仅仅是北方的汉人，还保护了文化，并将文化发扬传承了下去。
01
张轨是出身安定张氏，据传是张耳之后。
安定张氏是凉州大族，母亲是陇西辛氏，同样也是凉州大族。
不过凉州大族在洛京就显得不入流了，实际上张轨父祖官职品级都不高，在九品中正制下，其乡品为五。
乡品既然不高，那张轨起家官也很难高到哪里。
实际上张轨一开始做的就是郎中一样的官，按晋官品，郎中这类的官职仅有八品。
官不过散郎，举不过贤良，可见张轨前途之黯淡。
自入朝做官后，张轨一直蹉跎了十年之久。
在此期间，晋武帝因为凉州处置不当，以至于凉州爆发了一场持续十余年的动乱。
平叛期间，张轨曾随军出征。
这是张轨第一次对凉州有切身认识，并提出了一些安边措施，受到了中书监张华的赏识，乡品得到提升，仕途逐渐顺畅。
凉州在河西走廊上有重要的地位
而后又被卫将军弘农杨氏的杨珧辟为掾属，后来又迁散骑常侍，为都督雍凉军事的梁王司马彤司马。
此时，西晋虽然政变频繁，但还是属于可控的范围。
只是赵王司马伦篡位后，局势开始变得混乱了起来。
有第一个篡位的，后面可能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乃至第四个。
在大多数人还没意识到司马伦篡位意味着什么的时候，眼光敏锐地张轨，察觉到西晋政权可能没法维持下去了。
而且他也没有把握，每次政变的时候都有贵人相助了。
此前贾南风诛灭外戚杨氏的时候，杀了曾提携张轨的杨珧。
但杀了三杨之后，贾南风依靠张华执政。
司马伦杀了贾南风之后，又杀了张华，重用其兄梁王司马彤，张轨依旧安然无恙。
但张轨不可能每次运气都这么好，每次都有贵人给自己站队。
所以离开洛阳，就是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了。
为此，他向司马彤提出去凉州的请求，司马彤呢，则很顺利的批准，封张轨为护羌校尉、凉州刺史。
张轨要去凉州，不少大臣很是不解，因为现在的凉州比中原还乱。
先前反叛的鲜卑人不说，还有桀骜不顺的羌人、氐人，更有被中原战火驱赶而来的流民、溃兵和盗匪。
在洛阳朝堂诸公口中，现在的凉州就是一个“羌胡杂处，风沙蔽日”的边陲荒土。
中原尚难自保的的情况，何况这样一个边州？
但对于张轨而言，去凉州是唯一的选择。
此时齐王司马囧镇许昌、河间王司马颙镇关中、成都王司马颖镇邺城，都心怀鬼胎窥视神器，已经形同割据。
八王之乱
张轨没有能力，也没有实力去这里站稳脚跟。
至于其他地方，北方幽州已经落入势力庞大的太原王氏王浚手中。
川中正值李特带领流民为建立成汉的混战。
至于南方，孙吴亡国不过二十余年，江东士族力量根深蒂固，连此后在江左开基业的司马睿都难以立足，更别说张轨了。
安定张氏虽然在洛阳不入流，但在河西，毫无疑问还是大族。
所以去凉州，是张轨唯一的选择。
02
张轨去凉州这一年，已经是四十七岁了。
去凉州也不是为了割据一方，而是为了学老前辈窦融。
窦融出生于西汉末年，是扶风平陵人，但其先祖曾在凉州做官，在凉州分布了不少关系网。
西汉末年的时候，中原动荡不安。
为保全宗族，窦融请求外任凉州，举家迁徙。
到达凉州后，他利用先人积累的关系网，通过笼络的方式，将西汉在凉州部署的官僚体系转化为自己的行政班底。
对内安抚百姓，鼓励农耕和商业，吸引中原逃难的百姓在凉州落户。
对外则操练步骑，击退死灰复燃的匈奴和蠢蠢欲动的羌人。
靠着内外施政，凉州在西汉末年反而成了不少百姓的乐土，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中原灾民归之不绝。
此时，中原几个势力正在争夺最后的权力。
为了增加力量，纷纷争取窦融的支持。
此时窦融面临一个抉择，是继续割据凉州，还是选择一方势力？
最终，窦融做出了最为正确的选择，向刘秀称臣，凉州重归中原。
东汉疆域
而刘秀作为回报，封他为凉州牧。
一统天下后，又封窦融为安丰侯，入朝后历任大司空、将作大匠、冀州牧等职，并代行卫尉事。
此后窦氏不断和刘氏皇族联姻，成为东汉顶级外戚势力，窦氏家族荣耀了百余年之久。
作为凉州人，张轨自幼听说过不少窦融的故事。
所以他去凉州的目的，就是效仿窦融旧事。
03
凉州作为多民族聚居区，胡人在凉州早已为祸多年。
张轨刚到任，鲜卑人就发动了一次叛乱，但很快就被平定。
此战是张轨上任后指挥的第一战，也让张轨彻底站稳了脚跟。
站稳脚跟只是开始，接下来就是治理。
而治理就需要人才，可当时普遍存在的选官方式是九品中正制，选官看出身家世而非能力。
虽说凉州在洛阳豪门里和乡巴佬没什么区别，而在凉州本土，士族之间也存在鄙视链。
早年张轨跟随出征凉州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因此，靠着平定鲜卑叛乱的威望，依托安定张氏的同时，开始选拔凉州的人才。
凉州胡人分布
宋配、阴充、氾瑗、阴澹，不少凉州本土士族纷纷到他的军府任职。
除了阴氏、宋氏、氾氏之外，敦煌索氏、陇西李氏、敦煌张氏等当地豪强也纷纷受其招揽，以此在凉州编织出了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而后，就是大兴儒学。
张轨去凉州的时候，带了十几口沉甸甸的木箱。
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卷卷竹简、一册册帛书，有《诗》、《书》、《礼》、《易》、《春秋》这些先秦儒学经典，也有蔡邕校订的熹平石经拓本。
他在州府门前设坛，召集城内几十位老儒，宣布从今日起，凉州将设太学。
为鼓励儒学，张轨设立崇文祭酒一职，地位仅次于州刺史，以凸显文教权重，并固定春秋行乡射之礼
他要求凉州九郡所有适龄的贵族子弟参加选拔，并录取五百人入学，大兴儒学，教化一方。
张轨这边努力治理凉州，中原这边却愈加混乱。
八王内乱，让边疆的胡人看出了晋室虚弱、堕落、无能，进而产生了取而代之的野心。
在这股风潮下，永兴二年（305年），鲜卑首领若罗拔能寇边，占据了姑臧，发动了一次规模浩大的动乱。
姑臧是虽然是边城，但在河西走廊的地位就好比西晋的长安和洛阳。
鲜卑人将姑臧作为发动叛乱的据点，野心之大，可想而知。
河西之地
张轨立刻遣司马宋配率凉州本地汉军与整编羌胡军迎击。
关于此战，史书记载非常简略，说大破鲜卑，斩若罗拔能，俘十余万口，声威震于河西。
但真实的意义，远远不止史书上的这几个字。
河西走廊什么时候成为中原王朝的一部分呢？是始于汉武帝时期。
当时汉武帝为了征讨匈奴，在河西走廊大规模屯兵建设。
但在东汉末年，由于大量胡人内迁，导致汉人在河西地区的力量开始逐渐下滑。
一旦张轨这次没打过，那河西就是属于鲜卑人。
接下来河西走廊的命运就是脱离晋朝的控制，到时候本就和传统汉地不怎么紧密的西域，可能会和汉文明分道扬镳。
所以说，张轨这一战的意义，不仅仅是平定叛乱，更是在胡人即将肆虐北方之际，牢牢占据了汉人对河西走廊的控制权，为后人经略西域奠定了基础。
事实上，自平定鲜卑叛乱后，张轨就把凉州刺史治所从城迁到姑臧，强化了对河西走廊中西部的控制，但对于张轨而言，真正艰难的永远不是在战场上。
治理凉州需要钱，太学要钱、养兵要钱、安民要钱、筑城也要钱。
可钱从哪里来呢？西晋已经内乱补休，朝廷的钱粮早已在连绵的战乱中中断。
有人建议张轨加重赋税，但对于张轨而言，加赋税，无异于饮鸩止渴。
拒绝加重赋税建议后，张轨推出了一系列整顿经济的措施。
先整顿货币，当时河西普遍使用布匹作为货币交易货币，严重影响经济流通。
当时太府参军索辅就说：“裂匹以为段数。缣布既坏，市易又难，徒坏女工，不任衣用，弊之甚也。”
可见当时布匹作为货币交易货币弊端太深，随后索辅提出，复用汉制五铢钱。
重用五铢钱，让沉寂已久的货币重新流通，彻底取代低效的以物易物。
张轨
一时间，“钱遂大行，人赖其利”。
货币得以流通后，张轨设官专管商贸、控物价，打通了河西和西域之间的商道。
用中原的绢帛、茶叶换取西域的骏马、玉石、香料，然后贩卖到内地。
靠着商业，凉州得以充盈府库，丰富民生。
有了钱之后，张轨大力鼓励屯田，将无主荒地分给流民，兴修敦煌、酒泉的水利工程，推广新型耧车等先进农具，大幅提高粮食产量。
赋税足额征收，兵饷如期发放。
仅仅三年，原本空荡荡的姑臧的粮仓实现了一次盈余，凉州摆脱了荒土穷边的困境。
凉州大治了，但中原却更乱了。
八王之乱，胡人趁机南下，中原各地流尸满河，白骨蔽野。
很多活不下去的百姓流民如潮水般向西涌来，希望能去凉州求一线生机。
张轨没有闭关，而是选择全部接纳，然后设置武兴郡专门安置。
04
此时西晋以惊人的速度崩塌，所有人都趴在西晋身上贪婪的吮吸。
至于西晋朝廷，现在已经毫无威仪，偶尔发布一两道诏令的朝廷，证明西晋朝廷还在。
但这样朝廷发出去的诏令，对于地方而言，几乎没有什么实际效力可言。
而张轨呢？却一直对朝廷的诏令认真对待。
朝廷每一次遇到危机，他都尽力提供物资支持和武力支援。
先帮助西晋讨伐秦州叛军，后在各地割据自立之际，给朝廷缴纳赋税。
比如曾遣治中张阆率五千凉州义勇护送秀才、孝廉及赋税账簿、特产、兵器前往洛阳。
在王弥、刘聪进攻洛阳之际，也多次派兵救援，甚至献骏马五百匹、毯布三万匹，缓解洛阳被围时的物资短缺。
可一次次的挽救，西晋还是不可避免的要覆灭了。
洛阳沦陷后，他有驰援关中，共尊辅秦王司马邺，持续派军队和物资支援长安，坚守西部屏障，并坚决拒绝司马邺的封赏。
永嘉五年（311年），匈奴人兵临长安，张轨再次派兵援救，但长安终究破了。
之后暴风骤雨将领，胡人肆虐中原，无数汉人被迫离开根脉，枝叶飘零，一部分迁往江东，一部分迁往凉州。
虽然有江东的东晋小朝廷，但对汉人下层非常苛刻，能过江的基本都是士族，普通百姓只能被隔离在江北，被迫充当抵御胡人的炮灰，有些人即使能过江，也往往沦为士族的奴隶。
和东晋朝廷而言，张轨接纳流民，简直就是圣人。
他把流民当做同胞，授予土地，鼓励农耕，劝课农桑。
这种举措在后人看来，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也是统治者挂在嘴上的东西。
但张轨最难得的地方，就在于他不是说，而是真的把这些事情都做了。
哪怕安稳的年代，像他这样的人也不多，更何况兵荒马乱的年代？能像张轨这样的人，是凤毛麟角。
永嘉之乱的第三年，也就是建兴二年（314年）五月，张轨离世。
临终前吩咐丧葬从简，嘱托军府官员用心辅佐他的儿子张寔。
张寔时期
又告诫张寔，让其善待百姓，报效国家，继续遵奉晋廷。
吾无德于人，今疾病弥留，殆将命也。文武将佐咸当弘尽忠规，务安百姓，上思报国，下以宁家
从去凉州到病逝，前后不过十三年。
十三年时间里，张轨在一片崩溃的土地上，重新建立了秩序和文明，留下一个“秩序俨然，号为多士”的凉州。
其后人也尊崇张轨遗训，打通西域商道，抵御匈奴刘曜的侵扰，让姑臧的太学书声与市集烟火未曾中断。
但凉州仅仅是北方北方汉人的庇护所这么简单吗？不是的。
凉州庇护的不仅仅是北方的汉人，还保护了文化，并将文化发扬传承了下去。
张轨和他的后人推崇儒学，使得北方汉人的儒学思想自成一脉，即河西儒学，并在河西走廊扎下根脉，成为北方儒学文化中心。
并最终东渐反哺中原，复兴制度，奇迹般的保存了北方汉文化的血脉。
05
一直以来，史官都说张轨之所以经营凉州，就是想据为私有，这话对于张轨来说，太诛心了。
张轨这一生，从未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情，甚至连对朝廷不敬的话也没有说过。
上忠心晋室，多次出兵护佑朝廷，几乎是当时唯一在军事和物质上不遗余力支持西晋朝廷的方镇。
对下则招抚流民，安抚士庶，选拔贤才。
对外抵御贼寇，先后击败刘聪、王弥。
西晋大厦倾覆，依旧告诫后人奉中原王朝正朔。
虽然他后人建立了前凉政权，但这并非他的本意。
对于张轨而言，历史上从未有胡人入主中原的先例。
虽然西晋崩溃了，但往前看，西汉经历短暂的衰落之后，迎来的是东汉复兴。
昔日汉朝可以复兴，那晋朝也可以复兴。
所以张轨经营凉州的意图，就是效仿窦融，等中原局势尘埃落定后，出现能统一天下的天命之子时，带领全州归附，为子孙后代换取长久的富贵。
前凉疆域
可惜，西晋的崩溃是会毁灭性的，和西汉完全不同，胡人涌入中原也是不可逆的。
所以，终张轨一生，都没等到天命之子，其后人也没等到。
但他的创造的河西儒学却等到了。
陈寅恪在《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中针对河西文化做出了这样的评价：
惟此偏隅之地，保存汉代中原之文化学术，经历东汉末、西晋之大乱及北朝扰攘之长期，能不失坠，卒得辗转灌输，加入隋唐统一之混合之文化，蔚然为独立之一源。继前启后。实吾国文化史之一大业。
是啊，如果没有河西儒学对中原王朝的回馈，日后灿烂的隋唐文化，必然会少很多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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