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妻子丢下我和儿子跑了,10年后我当老板,她在我公司当清洁工
01
方建国永远记得1980年那个秋天的早晨。
那天雾特别大,村口的几棵老槐树都隐在白茫茫的水汽里,只露出几根虬曲的枝干,像老人伸出来的手。他披着露水从地里回来,裤腿湿了半截,胶鞋踩在泥路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响。院里那只芦花鸡还没醒,缩在窝里一动不动。灶房冷着,烟囱没有冒烟。他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头天晚上刚晒过。墙角的樟木箱子开着,里面少了几件女人和孩子的衣裳。他站在屋中央,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丽芬——小军——”
他喊。声音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闷闷的。没有人应。他转身冲出门,满院子找,鸡窝、柴房、茅厕,连水缸后面都翻了。没有。他跑到村道上,碰见邻居张大娘。张大娘说,天没亮见着丽芬牵着小军往村外走,问她去哪儿,她说回娘家看看。方建国的心“咯噔”一下,拔腿就往村外追。雾浓得化不开,他跑了几里地,摔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生疼。可一直追到镇上的汽车站,也没见着人影。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炕沿上,抽了半宿烟。烟是旱烟,呛得他直咳嗽。他忽然想起王丽芬走前那几天,总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攥着一条红围巾,拆了织,织了拆。他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他以为她是想娘家了。他后来才知道,那个男人在镇上等了她三天。她把小军也带走了。他的儿子,他那个才三岁大的儿子。
王丽芬走后的第三个月,他才接到一封从南方寄来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她说,她在深圳,进了一家电子厂。小军放在厂里的托儿所。她说,建国,我对不住你。可我不想再回那个穷山沟了。你要恨就恨我,别恨小军。他长大了,我会让他认你。
方建国把信纸捏得变了形。他没回信。他把信塞进炕席底下,继续过他的日子。白天上工,晚上喝酒。喝醉了就唱,唱的是村里老人教的梆子戏。邻居们说他疯了。他不理。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直到有一天,他醉倒在田埂上,被一场秋雨浇醒。雨点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他躺在泥里,望着天。天是灰的,沉得像一块铁。他忽然想,不能这样了。还有个儿子。儿子在南方。他得去找他。
可他没有路费。1981年的冬天,方建国把家里唯一的黄牛卖了,得了三百块钱。他揣着那三百块钱,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车上挤得脚不沾地,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蛇皮袋,有人在角落里吐得昏天黑地。方建国一直站着,站了二十多个小时。到深圳站的时候,他的腿肿得发亮,像两根泡胀的萝卜。
他找到那家电子厂。厂子很大,铁门紧闭。他在门口守了三天,终于从一个下夜班的女工嘴里打听到,王丽芬早就辞工走了。去了哪儿,没人知道。方建国站在厂门口,太阳火辣辣地烤着,他的影子缩成很小的一团。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张着嘴,却呼吸不了。
他留在了深圳。他没有走。他有个念头,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心上:王丽芬还在这个城市。小军还在这个城市。他要在人海里,把他们找回来。
这一找,就是十年。
02
在深圳的头两年,方建国什么都干过。
他在码头扛过包,在建筑队搬过砖,在五金厂切过铁皮。最苦的时候,一天只吃两顿清水挂面,晚上睡在公园的长椅上。深圳的蚊子又黑又毒,咬得他浑身是包。他用手挠,挠破了皮,淌出来的血和着汗,黏在衣服上,咸津津地疼。可他不觉得苦。因为他心里有团火。那团火烧着,烧得他睡不着觉。他闭上眼睛,就看见小军。小军还穿着走那天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小脸圆圆的,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奶声奶气地叫他“爸爸”。他想着,就着那点念想,他能在最累的时候笑出来。
1983年,他在华强北的一个电子元件摊上找了个活。老板姓刘,潮州人,看他老实肯干,就让他看柜台、搬货。方建国白天站柜台,晚上回去就在出租屋里认元件。他把那些花花绿绿的电阻、电容、三极管,一样样分门别类,把英文缩写一个个抄在本子上背。他没念过多少书,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他记性好。不到三个月,老板就让他跟着去进货。又过了半年,老板把半个摊子交给他打理。
那几年,华强北成了聚宝盆。到处都在卖收录机、游戏机、电子表。方建国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心里头那个念头又活了。他不光要打工。他要自己做点什么。只有自己立住了,才能在这座城市扎下根。他一边看摊,一边偷偷学。学人家怎么跟供应商谈价格,学怎么验货,学怎么把一台台机器拆了又装上。他的手指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松香味。
1986年,方建国跟两个朋友合伙,租了个小铺面,做电子元器件的批发。那铺面不大,只有十几个平方,货架上堆满了纸盒。白天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晚上就躺在库房的行军床上睡。他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外头大货车轰隆隆地碾过路面,觉得自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可这机器不白转。到了1988年,他们的批发铺已经在华强北小有名气。很多北方来的客户,都认他方建国。因为方建国实诚。他卖的东西,从来不掺水。有一回,一批货被雨水泡过,他硬是自己垫钱,给客户全部换了新的。客户说,方老板,你这么做生意,不亏吗?方建国说,亏一次,能换一辈子的信誉,不亏。
1989年,方建国注册了自己的公司。公司的名字是他自己起的,叫“家兴电子”。家兴,家兴。他把这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挂在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底下的人都说,方总这名字起得好。可没人知道,他取这两个字的时候,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了一整夜。家。他早就没家了。可他还是想要一个家。哪怕那个家,只剩他一个人。
03
家兴电子在1990年迎来了最关键的一笔大单。
那时候,寻呼机开始火起来。到处都有人腰里别着个黑匣子,滴滴响个不停。寻呼机的核心元件——晶振,成了抢手货。方建国早就盯上了这条路。他跑了无数次宝安和龙岗,跟几家晶振厂磨了又磨,最后拿下了一条代理线。那一年,寻呼机卖疯了。家兴电子的货,刚到码头就被抢光。方建国带着十几个员工,连续三个月没休过一天。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嗓子哑了又好,好了又哑。可他不累。他觉得自己像一头被关了很久的牛,终于找到了能撒开蹄子狂奔的野地。
那年秋天,家兴电子搬进了新办公室。在福田的一栋写字楼里,租了半层。方建国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与车。他穿上了人生第一套像样的西装。深灰色的,领带是浅蓝底子,带着细小的白点。那是他花了小半个月工资,在一家香港人开的裁缝铺里定做的。他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老了许多。两鬓冒出了白头发,眼角也生出了细纹。才三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四十多。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光亮,像被风吹了十年,始终没灭。
他请了几个老兄弟去酒楼吃饭。席上,有人劝他,方哥,你现在也立住了,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要不,再找个女人吧?方建国听了,笑了笑。他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他说:“再等等。”
等谁呢?他没说。酒桌上的人都当他是放不下那个跑了的女人。有人骂王丽芬,说她是陈世美,是潘金莲。方建国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别说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满桌子人都安静了。那天之后,再没人敢当他的面提王丽芬。
可他自己知道,那些年,他一直在找她。
他找过派出所,找过旧工友,找过南方的每一家电子厂。他在报纸上登过寻人启事,还花钱让人去东莞、佛山打听。最接近的一次,有人跟他说,在龙岗见过一个像王丽芬的女人。他连夜开车赶过去,在那个工厂门口守了十几个小时。后来那女人出来了。不是她。方建国靠在方向盘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傻。傻得不可救药。可下一次,只要有一点像她的消息,他还是会赶过去。像一条记吃不记打的狗。
家里人都劝他,建国,算了吧。就当没这个人。方建国不吭声。他抽着烟,望着北方的天。他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这一辈子,总要给自己和小军一个交代。
04
1990年底,家兴电子已经有一百多个工人。
公司楼下,每天早上都有清洁工来打扫。方建国每天第一个到公司。天蒙蒙亮的时候,电梯还没什么声音。他刷了门禁,走进空旷的办公室。灯还没全开,光线有些暗。他给自己泡了杯茶,然后坐在办公桌前翻前一天的出货单。
那天,他在走廊里遇见一个新来的清洁工。
那是个女人。穿着公司统一发的蓝色工装,戴着橡胶手套,正在擦玻璃门。她的头发用一块深色头巾包着,只露出几缕花白的碎发。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给那些玻璃门擦脸。方建国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茉莉香皂味。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那味道太熟了。熟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转过头,看了那女人一眼。女人背对着他,身子微微佝偻着。她的背影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薄薄的,透着风霜。方建国的心猛地一抽。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站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
那女人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被口罩遮了一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方建国看清的一瞬间,像两把刀,直直地捅进了他的胸口。
那是王丽芬的眼睛。
女人的手在玻璃门上一滑,橡胶手套里的水挤了出来,滴在她脚边。她的眼睛睁大了,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缩成两个小小的黑点。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要倒下去。方建国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你……”他的嗓子哑得不像话,“你是丽芬?”
女人没说话。她看着他,眼睛里迅速漫起一层水光。然后她猛地抽回胳膊,低头,转身,沿着走廊快步走了。她的步子很乱,像喝醉了酒。方建国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把整个走廊都震得发麻。
他追到楼梯口。已经没人了。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他坐在冰凉的瓷砖地上,把脸埋进掌心。他的肩膀在抖。他忽然想笑。想大笑。找了十年。等了十年。她就在他的公司里。她就在他眼皮底下,擦着他公司的玻璃门。
这算什么?是天意,还是笑话?
05
那天,方建国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
他什么也没干。茶杯里的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看着窗外,从日出看到日落。天黑下来的时候,他还是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她。他本以为自己会冲上去,揪着她,质问她为什么。问她这十年去哪儿了。问她小军在哪儿。问她有没有一点点良心。可当他真的看见她时,他发现自己什么也问不出来。他心里头,只剩下一片又深又空的静。那静,比恨还让人难受。
他查了人事档案。那女人登记的名字是“王芳”。1989年底来的。干的是清洁。住在新洲村的一间农民房里。人事部的小刘说,王芳姐人很勤快,就是不太爱说话。方建国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小刘翻了翻记录,说,没填。就写了个“无”。方建国的心沉下去。无。小军呢?
他拨了好几个电话。华强北的老铺子,当年的工友,甚至托了道上的人打听。最后得来的消息是:王丽芬当年离开深圳后,去了东莞。在那边跟过几个男人,过得不好。小军八岁那年,在路边玩,被一辆三轮车撞了,伤到了腿。因为没有钱治,留下了残疾。再后来,王丽芬一个人回了深圳,在好几个地方当过保洁。小军……跟她在福田的城中村里住着。
方建国听到“小军残疾”的时候,把电话给砸了。电话碎在办公桌上,零件崩得到处都是。他站起来,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他的脑子里嗡嗡响,全是小军。小军瘸着腿,在城中村的巷子里走。小军被人欺负。小军问,妈妈,爸爸呢。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像活在一场大雾里。他拼命往前跑,以为自己是在追。可实际上,他连方向都没摸清。
06
第二天一早,方建国去了新洲村。
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楼与楼之间只留一条窄缝,阳光挤不进来,地上终年湿漉漉的。空气中混着炒菜味、霉味和下水道的味道。方建国穿着那套深灰色西装,在这逼仄的巷子里走。有小孩从楼上往下泼水,水花溅在他裤腿上。有老人蹲在墙根剥葱,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他找到那间农民房。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听见里面传来声音。是一个男孩在唱歌,嗓子有些哑,调子跑得厉害,可听得出来,是那首《世上只有妈妈好》。
方建国的腿忽然有些软。
他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很暗。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方桌,一个煤炉子。墙上挂着几件衣服。地上铺着一块旧凉席。一个瘦瘦的男孩坐在凉席上,背对着他,正在摆弄几颗玻璃弹珠。他的一条腿伸得直直的,脚踝处明显有些变形。他听见门响,回过头来。那是一张苍白的、瘦削的小脸。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方建国看着他,像隔着十年的光阴,看见了当年那个穿着蓝底白花棉袄的小人儿。
“你找谁?”男孩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方建国的嘴动了动。他想说,我是你爸。可那两个字太重了,重得他张不开嘴。他走进去,蹲下身,跟男孩平视。他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男孩往后缩了一下。
“你是……妈妈说的那个老板?”男孩小声问。
方建国点头。他的喉咙紧得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叫什么名字?”
“方小军。”男孩说。
方建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他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又擦。可眼泪还是往外冒,像堵不住的泉。方小军看着这个穿西装的男人哭,有些不知所措。他轻轻拉了一下方建国的衣角:“叔叔,你别哭。是不是我妈妈做错事了?你别赶她走。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很辛苦的。”
方建国说不出话来。他转过身,把方小军搂进怀里。紧紧的。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皂味。方建国把脸埋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方小军开始有些僵,后来慢慢放松了,甚至还伸出小手,拍了拍方建国的背。
“叔叔,不哭。”他说,“我妈妈说了,哭鼻子的人,不勇敢。”
方建国边哭边笑:“对,不勇敢。叔叔不勇敢。”
那天,方建国在出租屋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他看了看屋里的一切。米缸快见底了,煤炉子上坐着一锅粥,已经凉了。方小军的作业本摊在桌上,字迹工工整整。方建国翻了两页,发现那孩子在数学方面很有天赋。他问方小军:“你几年级了?”方小军说:“三年级。”方建国点点头。三年级的作业本,他已经会做五年级的题了。
王丽芬没有回来。方建国知道,她大概是躲在附近,看见他进来了,不敢露面。他没去找。他只是在走的时候,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塞进了方小军的枕头底下。然后他蹲下来,跟方小军说:“小军,你记着。以后,你会有一个家。一个很大很大的家。”
方小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方建国摸了摸他的头,走了。
07
第二天,方建国把王丽芬叫到了办公室。
她没有坐。她站在门口,戴着口罩,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方建国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她。她比十年前老了太多。脸上的皮肤黄而干,额上横着几道深深的纹。她的手,骨节粗大,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把门关上。”方建国说。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关了门。办公室里很静。窗外有车喇叭声,从楼下飘上来,轻轻的。方建国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小军的事,我知道了。”
王丽芬猛地抬起头来。她的眼里有泪。可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方建国又说:“你为什么不带他来找我?”
王丽芬的嘴唇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挤出一句:“我没脸。”
“没脸?”方建国笑了。那笑容又苦又涩,“你十年前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没脸’这两个字?你把小军带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你现在告诉我没脸?”
王丽芬不说话了。她的肩膀塌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架。方建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多头。他闻见了她身上的茉莉香皂味。那味道,他恨了十年。可真闻着了,又恨不起来。
“小军的腿,还能治吗?”他问。
王丽芬摇摇头,又点点头。她说:“医生说,能做手术。可得好几万。我……”她说不下去了。
方建国看着她。他很想把她当年写的信,摔到她脸上。也很想问她,那个男人呢?那个带她走的男人呢?她是不是被人家甩了,才想起回来?是不是走投无路了,才躲在他的公司里擦玻璃?可话到嘴边,都咽了下去。他看见了她眼里的光。那光,像一盏快烧干的油灯,又暗又抖。他心软了。他恨自己心软。
“小军的手术,我来安排。”方建国说,“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王丽芬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的泪夺眶而出。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方建国一把拉住她。她的身子轻得吓人,像一片枯叶。他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沉声说:“别跪。我不是为你。我是为小军。他是我儿子。”
王丽芬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声短促的抽噎。方建国转过身去,不看她。他说:“过两天,我会派人去接小军,先去医院检查。你……你继续上你的班。但不用做清洁了。我会让人安排你去仓库,做点轻活。”
“我不配。”王丽芬哑着嗓子说。
方建国没回头:“配不配,我说了算。你只要把小军照顾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08
小军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右腿胫骨陈旧性骨折,畸形愈合。医生说,还有矫正的可能,但要动两次手术。一次放钢板,一次拆钢板。中间恢复期,至少半年。费用不低。方建国说,多少钱都治。
他把小军送进了最好的骨科医院。病房在住院部十六楼,朝南,能看见远处一片片正在长高的楼。方建国每天都去看他。他给小军买了很多书,有童话,有科普,还有一套带拼音的四大名著。小军抱着那些书,笑得眼睛弯弯的。他说:“方叔叔,你真好。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书。”
方建国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说:“叫我爸爸。”
方小军愣了。他看看方建国,又看看站在门口的王丽芬。王丽芬别过脸去,用手抹了一下眼睛。方小军小声说:“可妈妈说,你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我不敢叫。”
“有什么不敢的。”方建国握住他的手,“你是我儿子。天经地义。”
方小军又看向王丽芬。王丽芬点了点头。方小军才犹犹豫豫地叫了一声:“爸爸。”
那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可方建国听在耳朵里,像一声响雷。他猛地抱住方小军,眼泪又掉了下来。方小军在他怀里,轻轻地说:“爸爸,你别哭。我以后会好好读书,长大了也要当老板。”
方建国笑了。他松开手,擦了擦眼睛:“当老板有什么好。你当医生。给好多好多人看病。”
方小军用力点头。
王丽芬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流。她看见方建国给小军削苹果。他的动作很笨,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可他削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老家的时候,方建国也是这样笨手笨脚地帮她干活。他不会做饭,却偏要帮她烧火。结果把灶房弄得乌烟瘴气。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虽然穷,可到底有口热饭吃,有个人暖被窝。如果时光能倒流,她还会走吗?她不知道。
09
小军的第一次手术很成功。
方建国请了两个护工轮流照顾,又联系了一家特殊学校,等小军出院了就去上课。王丽芬被安排到公司仓库,负责理货。她做惯了粗活,手脚麻利,只是不爱说话。公司里的人知道她是小军的母亲后,对她都很客气。可王丽芬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会连累小军。
方建国没有跟她多说一句话。他心里那根刺,还在。可日子久了,他发现,自己对她,好像没有那么恨了。有时候他去仓库,远远地看见她坐在一堆货箱中间,拿着本子记数字。她的字写得很慢,可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方建国就站在那儿看一会儿,然后走开。他不跟她说话。她也不来找他。两个人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小军出院后,搬到方建国在福田租的一套公寓里。那房子不大,可干净敞亮。方小军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傻掉了。他站在客厅里,张着嘴,看看天花板上的吊灯,又看看落地窗外的高楼,半天说不出话来。方建国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有书房,你可以安心看书。”方小军拖着还不太利索的腿,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推开。里面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还有一张大书桌,桌上有台电脑。他转头看着方建国,眼睛亮得吓人:“爸爸,这些书……我都能看吗?”
“都能。”方建国笑着说。
方小军“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扑进方建国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方建国抱着他,拍着他的背。王丽芬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她没进去。她只是听着里面的哭声和笑声,靠在外面的墙上,慢慢地滑了下去。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知道,她错过的那十年,再也回不来了。
10
两年后,小军的腿完全恢复了。虽然仔细看,走路还有一点点不自然,但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他长高了许多,人也壮实了。在学校里,他是成绩最好的那一个。老师开家长会,总让方建国上去发言。方建国穿着西装,站在讲台上,紧张得比见大客户还慌。小军就坐在下面,笑得一脸骄傲。
王丽芬依旧在公司仓库做理货员。她的工牌上写的还是“王芳”。方建国没有改。她自己也没提。他们之间,像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她不打扰他,他也不追究过去。唯一让方建国挂心的,是小军。小军有时候会问:“爸爸,你和妈妈为什么不住在一起?”方建国说:“有些事,等长大了再告诉你。”小军不问了。他比一般孩子都早熟。他心里隐约明白,那是一个不能碰的伤口。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直到第三年的春天,王丽芬病倒了。
那天,仓库里有人来报,说王芳晕过去了。方建国正在开季度会。他丢下一屋子人,冲下楼去。王丽芬躺在仓库门口的长椅上,脸色白得像纸。方建国蹲下来,叫她的名字。她没反应。他一把抱起她,往车上跑。她的身体轻得让他害怕。
医院里,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是严重贫血,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身体机能全面衰退。方建国站在病床前,看着这个曾经在田垄上跑得比他还快的女人。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忽然想,这些年,她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小军小时候生病,她拿不出钱,是不是抱着孩子在医院门口坐了一夜?她是不是把好吃的都留给了孩子,自己一天只吃一顿?她是不是因为要治小军的腿,才回到深圳,才进了他的公司?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遇见他,可她宁可被命运揭开伤疤,也要离小军近一点?
方建国不敢想。越想,心里越疼。
王丽芬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她看见方建国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她张了张嘴,嗓音干涩:“小军呢?”
“在家。我请了人照顾。”方建国说,“你别说话,好好躺着。”
“我没事。”王丽芬试图坐起来,被方建国按住。她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建国,我这次,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方建国的喉咙发紧。他说:“你先养着。别的事,好了再说。”
“我总给你添麻烦。”王丽芬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白色的枕头上,洇出一朵朵淡灰色的花,“那年我走了,把家里掏空了。你卖了牛,我后来听说了。我知道你受苦了。可我不敢回去。我怕你打我,怕村里人戳我的脊梁骨。我更怕……更怕你不认小军。”
“那是我儿子。我怎么可能不认。”方建国说。
王丽芬哭出了声。她用被子捂住脸,哭得浑身颤抖。方建国坐在那儿,没有动。他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过了好久,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他说:“都过去了。你好好活着。小军需要妈。”
王丽芬抓住他的手,哭得更凶了。
11
王丽芬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方建国每天忙完公司的事,就到医院来。他让小军也来。母子俩在病房里说说话,小军给她削苹果。王丽芬看着小军,眼里有笑。可那笑下面,藏着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方建国知道,她在撑着。
出院那天,方建国对她说:“你别回仓库了。我把公司那套公寓给你住。你现在这个身体,不能太劳累。”
王丽芬愣住了。她摇头:“不,我不能要你的东西。我在公司做得好好的。”
“你非要把自己当外人吗?”方建国的声音有些急。
王丽芬低下头,不说话了。方建国叹了口气:“你要是不想住,我不勉强。但仓库的活,你别干了。我让人安排你去前台,接接电话。清闲些。”
王丽芬还是摇头:“我干粗活干惯了。你让我坐那儿,我不自在。”
方建国看着她。她的固执,和小军一模一样。他心里又软又气。最后他说:“那你去饭堂帮忙。活不重,还能管饭。这样总行了吧?”
王丽芬想了想,点了点头。
方建国的公司后来发展得很快。到了1995年,家兴电子已经有四个办事处,员工超过五百人。方建国在深圳买了房,把老家也修了修。他把父母从老家接过来。两个老人见了小军,抱着不撒手,一口一个“乖孙”。方建国的母亲私下问他,丽芬那事儿,你打算怎么办?方建国说,没怎么办。她过她的,我过我的。母亲叹了口气,说,她也苦。方建国没说话。
他不知道王丽芬苦吗?他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迈过那道坎是另一回事。很多个深夜,他加完班,开着车在深南大道上。他会想,如果现在让她回来,过去那十年算什么?他对得起自己吗?可如果不让她回来,难道恨她一辈子?她能有多少年好活?
没有答案。
12
1995年秋天,方建国回了一趟老家。
老家的院子还在。那棵香椿树也还在。只是房子旧得厉害,墙皮掉了大片。他站在院子里,看秋风吹着地上的落叶。他忽然想起了1980年的那个早晨。那天,他追着大雾跑了那么远。其实他知道,就算追上了,也拦不住她。王丽芬那年才二十六岁。她不想再受穷了。她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她错了吗?也许错了。可那时候,她也不过是个被穷吓怕了的年轻女人。她把小军带走了。她以为跟着那个男人能过好日子。结果呢?结果是一地鸡毛。
方建国蹲在院子的石阶上。他摸了摸那扇木门。门上还贴着当年的春联,只是字迹已经模糊了。他忽然觉得,这十年,他一直在往前走。他以为自己在追她。其实他是在追一个影子。真正的王丽芬,早就变了。真正的自己,也变了。他们都不再是当年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男人,和那个被贫穷吓跑的女人。
他回了深圳。下飞机后,他直接去了公司。公司楼下的饭堂里,王丽芬正围着围裙,给工人打饭。她的气色好了很多,胖了一点,脸上甚至有了些红润。她熟练地舀菜、递盘,嘴里还吆喝着:“后面别挤,都有都有。”
方建国站在饭堂门口,看着她。他觉得,这样的王丽芬,比记忆里那个坐在窗前发呆的女人,活得有劲。
他走过去。王丽芬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方总,今天怎么来饭堂了?”
方建国说:“给我打份饭。两荤一素。”
王丽芬“哎”了一声,麻利地给他打了满满一盘。方建国端着饭,找了个角落坐下。他吃得很慢。饭堂里闹哄哄的。他看着那些工人,有说有笑,年轻的脸在灯下发亮。他忽然觉得,这公司,越来越像个家了。
只是还少一个人。
13
那一年冬天,深圳下了场罕见的大雨。雨点子砸在玻璃窗上,啪啪响。方建国加班到很晚。他开车回家,经过新洲村口时,不自觉地减了速。那一片握手楼已经被拆了大半,断壁残垣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荒凉。他想起王丽芬现在住的是公司宿舍。那间曾经的农民房,早就不在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他坐在车里,看着外面的雨,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掏出手机,拨了王丽芬宿舍的电话。是宿舍的公共电话,接的人说找王丽芬,等了好一会儿,王丽芬的声音才从听筒里传来。
“方总?这么晚了,有事吗?”
方建国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他说:“丽芬,你……愿不愿意搬回家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雨声很大,从听筒里漫过来,像一条河。过了很久,王丽芬说:“建国,你真的……不恨我了吗?”
方建国望着车窗外。雨雾里,路灯的光晕成一片一片的。他说:“恨过。现在不恨了。老了,恨不动了。”
电话那头的王丽芬“噗嗤”一声笑出来。笑了,又哭了。她说:“那我以后……还能给你做饭不?”
“能。”方建国说,“就做你以前拿手的。酸辣土豆丝,多放醋。”
王丽芬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来。方建国就等着。雨还在下。他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哭声和雨声搅在一起,心里忽然特别平静。他知道,有些事情,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14
王丽芬搬回来的那天,小军高兴疯了。他拉着王丽芬的手,满屋子转,给她看自己的书架、书桌、电脑。王丽芬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眼睛红了又红。方建国站在客厅里,笑着说:“别光顾着看。今晚你掌勺。让我也尝尝你的手艺。”
王丽芬说:“好。我这就去。”她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方建国靠在厨房门口,看她洗菜。水龙头哗哗响。她的动作还是那么麻利。他忽然说:“丽芬,以后别叫方总了。叫建国。”
王丽芬的手顿了一下。她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小军跑过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说:“那以后我们是不是永远在一起了?”
方建国和王丽芬同时愣住了。然后方建国笑了。他揉了揉小军的脑袋,说:“对。永远。”
王丽芬别过脸去。灶上的油已经热了。她把土豆丝倒进去,“刺啦”一声,锅气升起来,熏得她满眼都是泪。
15
后来,方建国给王丽芬换了个身份。不是“王芳”,也不是什么清洁工。他在公司年会上,把她介绍给所有员工:“这是我妻子,王丽芬。以后,她就是你们的老板娘。”
台下一片哗然。有老员工知道些往事,惊讶得合不拢嘴。可更多的人,只是鼓掌。掌声很热烈。王丽芬站在方建国身边,穿着他给她买的一件暗红色旗袍。她有些局促,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方建国就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她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像迟到了很多年的春天。
小军上了初中。他的腿完全好了。他在学校运动会上还拿了跳高第二名。方建国和王丽芬站在看台上,激动得不行。王丽芬说,你看,咱儿子多棒。方建国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两个人像孩子一样斗嘴。斗着斗着,就笑。
日子过得不快也不慢。方建国还是忙。可再忙,晚饭他尽量回家吃。王丽芬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她学会了用洗衣机、微波炉,还会给小军做可乐鸡翅。她有时候会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高楼发呆。方建国问她看什么。她说,看看深圳。这地方,跟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方建国说,是啊。那时候华强北还没这么热闹。王丽芬说,那时候,我进厂,你种地。谁能想到有今天。方建国没接话。他只是在心里想,是啊。谁能想到。
16
很多年后,小军大学毕业,去了国外读研。方建国也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自己退居幕后。他和王丽芬住在深圳湾附近的一套房子里。每天早上,他们去海边散步。海风很大,吹得王丽芬的头发乱飞。方建国就伸手帮她拢。她说,我又不是小姑娘了。他说,在我眼里,你跟以前一样。她就笑,说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有一天,他们在海边碰见一个卖花的老人。方建国买了两支红玫瑰,递给她。王丽芬拿着花,看了半天,说:“你这是干啥?都这么大岁数了。”方建国说:“以前穷,没送过。现在补上。”王丽芬的鼻子一酸,把花贴在胸口。她说:“建国,当年我要是没走,咱俩现在会是什么样?”
方建国看着海。海面很宽,很蓝。他说:“不知道。可能还在老家种地。可能孩子上不起学。也可能,我也会出来闯。人生没有如果。你走,苦了几年。可我后来,也把你等回来了。”
王丽芬把脸埋进他怀里。方建国抱着她。海风把她的玫瑰花瓣吹落了一片,飘进海里,像一叶小小的红帆。
17
再后来,家兴电子三十周年庆。方建国作为创始人上台讲话。他站在台上,望着下面乌压压的人头。他说:“我这一辈子,就信一件事:人得往前走。不管多难,多苦,你只要不停,总能走到有光的地方。”
掌声响起来。他看见台下,王丽芬坐在第一排,眼里有泪。小军站在她旁边,已经是一个高大英俊的青年。方建国朝他们笑了笑。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会场最后面。那里,有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清洁工,正靠在墙边,笑着听。
他冲她们点了点头。
【感悟语】
人生最怕的不是走散,而是走散了就再也找不回。方建国找了十年,等来的不是一通电话,而是一个就在自己公司里擦玻璃的背影。命运有时候比戏还戏。可方建国没有被恨捆住。他放下了。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他明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王丽芬用十年还清了自己的选择,方建国用十年把破碎的家一块块拼了回去。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团圆,只有愿意重新坐下来吃一顿饭的人。家这个字,从来不是等来的。是熬出来的,是忍出来的,是在最深的失望里,还愿意伸手去够那一点点暖。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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