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提起宋朝，总爱摇头：重文轻武，积贫积弱。给辽国送岁币，给西夏也送钱，南宋时又对金国称臣纳贡，拿银子买太平，中原王朝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这话听着解气，却未必公道。
试想，宋太祖赵匡胤是什么人？他起自行伍，一条杆棒打天下，连毛主席的《沁园春·雪》里都要提一句“唐宗宋祖”。这样的人物，岂能不懂兵？可他偏偏要重文轻武，甚至相传在太庙刻下誓碑，藏于密室，立下“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的规矩，让子孙世代奉行。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宋人笔记里有一桩旧事，不妨一品。
北宋初年，四方渐次平定。有一支归降的部队进京报备，为首的将领在汴京一家酒楼里歇脚饮酒。酒到半酣，他从行囊里掏出几块干肉下酒。那店小二定睛一看，腿都软了——那竟是风干的人肉。
将领见他吓得面无人色，反而哈哈大笑：“这算什么？我们行军时，常拿这个当干粮。”接着还饶有兴致地介绍起来：瘦而无肉的老者，叫“饶把火”——费柴火；小儿的肉嫩，一煮便烂，叫“和骨烂”；最美的要数年轻女子，细嫩鲜美，胜过羊肉，因此叫“不羡羊”。
你设身处地想一想：一个人在酒楼里，亲眼看见另一个食客掏出人肉下酒，还谈笑风生，你会不会心惊胆裂？
这和重文轻武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
宋朝接手的，是五代十国的烂摊子。那几十年里，武夫当国，兵强马壮者便想做皇帝，城头变幻大王旗，今日你称帝，明日他称王。天天杀人，日日流血，百姓命如草芥，流行一时的《太平年》里的场景，我们身处太平盛世的人，恐怕难以想象，每天为了活下去，那是有多难！
我们今天偶尔挖出前人的窖藏，坛坛罐罐里藏着铜钱银器，那多半是乱世中富户慌忙埋下，指望太平后回来取出。结果人再也没能回来，族灭人死，只留下这些物件，一埋千年。
赵匡胤自己就是武将夺权，黄袍加身。他太清楚武人失控的后果了。所以开国之后，力主以文抑武。
重文轻武，真的错了吗？
不妨看看结果。
其一，两宋合计延续三百一十九年。自秦统一以后，在历代大王朝中，仅次于两汉，比唐、明、清都长。所谓“积贫积弱”的朝代，竟有这般寿命，岂不讽刺？
其二，宋代文化极盛。唐宋八大家，宋朝占了五位，不独士大夫吟诗填词、著书立说，民间文化也空前繁荣。汴京、临安的瓦舍勾栏里，郭德纲的相声、单田芳的评书、刘兰芳的小曲儿、还有演杂剧的、玩相扑的，昼夜不绝。市井小民也能享受精神生活，这在古代并不多见。
其三，宋代经济发达。有学者统计，其商业税收一度与农业税收几乎相当，这在中国古代极为罕见。它既重农，也重商，城市繁荣，海外贸易兴旺，万国来商的景象，倒与今天有几分相似。
其四，言论自由。宋代是历史上少有的不兴文字狱、不因言杀士大夫的朝代。士人上书言事，纵使触怒君王，多数也不过贬官流放，极少因言获死。尤其与后世某些朝代相比，更显宽厚。
如果“重文轻武”能换来三百余年的相对太平，能让市井百姓过上安稳日子，能让文化与经济蔚然可观，那么这笔账，恐怕不该被一口骂死。
宋朝的弱与屈，不必粉饰；可它的文治与宽厚，也不该被轻易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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