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一部在中国内地走红的潮汕话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到了新加坡,却遇到了一件颇为微妙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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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1日,《给阿嫲的情书》海外总票房已突破1亿元人民币

这部电影讲的是潮汕人“下南洋”的故事,以侨批为线索,主要对白使用潮汕话新加坡本来就是当年潮汕移民的重要目的地之一,今天仍有相当数量的潮州人后裔。按道理说,这样一部电影到了新加坡,应该特别有亲切感。

但电影6月18日在新加坡商业上映时,普通院线版本却主要是华语配音版。潮州话原声版最初只能以“潮州文化电影巡礼”等形式,安排少量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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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购买《给阿嬷的情书》潮语原音版电影票

结果出人意料,最初安排的8场潮州话原声版全部售罄;后来增加40场,一共约1.4万张票,开售不到3小时又全部卖光。院线随后再增加70场。到了7月7日,新加坡政府在国会答复议员质询时称,已经批准《给阿嬷的情书》合共272场潮州话版本放映,如果市场还有需求,可以继续增加。

为什么一部潮州话电影,在有大量潮州人后裔的新加坡,原声版反而不能一开始就正常商业上映?

答案要追溯到47年前。

01

从“少讲方言”到“给方言更多空间”

8月23日,新加坡总理黄循财在国庆群众大会华语演讲中,主动提到了《给阿嬷的情书》。

他自己看的是潮州话版本。令他印象很深的是,不少新加坡本地潮州人其实已经无法完全听懂电影中的潮州话,需要依靠字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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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总理表示,新加坡应发展“属于新加坡的华族文化”

接着,他回顾了新加坡持续数十年的“讲华语运动”。

黄循财说,当年的口号是:“多讲华语,少讲方言。”但今天情况已经很不一样,“讲方言的家庭已经很少了”,多数新加坡华人能够讲华语,却越来越习惯使用英语。

所以他说了一句颇有意味的话:“今天我们在推广华语的同时,也可以为方言的使用腾出更大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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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讲华语运动在1979年推出,重点是“多讲华语,少讲方言”

这不是一句没有后续的表态。

新加坡数码发展及新闻部当天随即宣布,从今年9月开始,放宽对方言影视内容的限制。

以后,一部电影即使全部或者大部分对白都是福建话、潮州话、粤语等方言,只要同时提供华语字幕,并且有华语配音版本可供选择,方言原声版在电影院的放映场次就不再设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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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政府宣布,将于今年9月起放宽对本地电影及付费电视的方言内容限制。

收费电视原来对于方言电影、方言歌曲等内容的一些限制也会取消。不过,免费电视和广播仍然继续以华语为主。

所以,说新加坡现在“重新鼓励讲方言”,还不算完全准确,它并没有推翻过去几十年的语言政策,也没有准备让学校重新教福建话、潮州话或者粤语

更准确地说,是新加坡政府对方言的态度正在发生明显变化:几十年前,方言被视为华语的竞争者;现在,它越来越被视为需要保存的文化遗产。

02

几十年前新加坡为何要“少讲方言”?

今天很多广东人可能很难想象,几十年前的新加坡华人社会,其实是一个方言非常强势的社会。

华人来自福建、潮州、广东、海南、客家等不同籍贯,在家里、街市、咖啡店、宗乡会馆乃至商业活动中,各自使用福建话、潮州话、粤语、客家话和海南话。

1979年,时任总理李光耀正式发动“讲华语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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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华语运动”是根据当时的社会情况推行的

当时政府提出的理由并不复杂。

新加坡已经确定以英语作为不同族群之间的共同语言,同时要求华人学生学习华语。如果孩子回到家还主要使用方言,便意味着需要同时处理英语、华语和一种方言。

李光耀当年的判断是,大部分儿童很难同时熟练掌握三种语言。因此政府希望简化华人社会的语言环境,让不同籍贯的华人都改用华语交流,同时配合英语加“母语”的双语教育政策。新加坡“讲华语运动”官方网站至今仍明确写着,运动最初的目标包括“简化华族新加坡人的语言环境”,并鼓励华人“使用华语而不是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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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华语运动”官网

这项政策不只停留在宣传口号:

到了上世纪80年代,方言逐渐退出主流广播电视。

其中一个广东人比较容易理解的例子,是粤语讲古。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新加坡有一位非常著名的粤语讲古艺人李大傻。他曾经用粤语讲《西游记》,一讲就是175集,每集半个小时,在当地华人社会相当有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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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粤语讲古艺人李大傻

1982年,新加坡丽的呼声停止方言节目,李大傻也随之结束在新加坡的广播生涯。

今天回头看,这种政策力度其实相当大。

因为政府要改变的并不仅仅是学校里的教学语言,而是希望华人在家庭、工作场所、商店、街市和娱乐媒体中逐渐以华语代替原来的籍贯方言,而且它确实取得了非常明显的效果。

03

方言真的越来越少人讲了

1994年,时任副总理李显龙在一次“讲华语运动”活动中曾经公布过一组人口普查数字:

1980年,新加坡华人家庭中,以方言作为主要家庭语言的比例约为76%;到了1990年,已经下降至48%。

同期,以华语为主要家庭语言的比例,则从13%增加到30%;英语也从10%增加到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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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时任新加坡李显龙总理在“讲华语运动”40周年纪念活动上发表中文讲话

到了2020年,新加坡人口普查显示,在5岁及以上华族居民中,家庭最常使用英语的已经达到47.6%,使用华语的是40.2%,使用华人方言的只有11.8%。

当然,这几组数字的统计口径并不完全一样:早期资料使用“家庭”作单位,2020年数据则统计个人最常使用的家庭语言,因此不能简单拼成一条精确的下降曲线,但趋势没有太大疑问。

新加坡华人家庭里的方言,确实在几十年间大幅减少。

只是后来,事情出现了一个当年“意料之外”的变化:

原本政府希望华人从“讲方言”转向“讲华语”,但随着新一代新加坡人的成长,英语却越来越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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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的英文平均水平较高

到了今天,新加坡政府面对的语言问题已经不是“年轻人方言讲得太多,会不会影响华语?”反而变成:

“年轻人主要讲英语,华语要怎样保持?而已经越来越少人讲的方言,又应该怎样保存?”

今年7月,新加坡文化、社区及青年部在国会答复中已经说得很直接:随着英语不断取代各种“母语”,方言的使用也持续下降。政府现在越来越不会把方言电影等文化产品视为华语的竞争者,而是视作华人文化遗产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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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南华潮剧社

目前新加坡福建会馆、潮州八邑会馆、海南会馆等组织已经开办不同方言课程,政府也支持南音、潮剧等传统艺术的保存。

这个变化其实很值得玩味。

当一种语言仍然每天有人在家里讲、在街上讲、在市场讲的时候,人们往往不会想到要“保护”它。只有当它越来越少人使用,才开始出现“方言班”“文化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些词。

04

语言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衰退?

所以,如果说“新加坡花了40多年让年轻人不讲方言,现在又开始抢救”,这个标题当然有一点故意制造反差。

如果把今天新加坡方言的式微完全归因于“讲华语运动”,并不公平。

英语教育普及、城市化、不同籍贯之间通婚、家庭规模缩小,以及年轻人的工作和社交环境变化,都在推动英语成为新加坡越来越强势的日常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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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怡丰城商场

而当年用华语取代不同籍贯方言,客观上也确实解决了福建人、潮州人、广东人、客家人彼此之间的沟通问题。黄循财这次同样明确表示,新加坡不会放弃推广华语。

但是,新加坡这四十多年的经历,至少提供了一个很值得广东人观察的案例。

一种地方语言真正危险的时候,未必是已经完全没人会讲。

它往往经历一个很漫长的过程:第一代人天天使用。第二代人还会讲,但开始减少。第三代人大致听得懂,却习惯用另一种语言回答。再往下一代,可能就需要专门去上课学习祖父母当年每天使用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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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荔湾湖公园荔枝湾大戏台

这时候,社会当然仍然可以举办方言比赛,可以让孩子唱方言童谣,可以扶持地方戏曲,可以拍方言电影,也可以把某种语言列入“文化遗产”。

这些事情都有用,但它们很难完全代替一件最普通的事情:每天拿这种语言生活

今天广州同样有越来越多粤语文化活动:粤语比赛、粤语童谣、粤剧进校园、粤语培训班,各种关于粤语保护和传承的讨论也越来越多——这些当然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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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州知识城广实小学举行的粤语文化主题分享活动

但如果一个孩子可以在舞台上背一首粤语童谣,回到台下却不习惯跟父母、同学讲粤语;如果粤语越来越多出现在比赛、表演和文化活动里,却越来越少出现在同龄人的日常聊天里,那么真正需要留意的,恐怕不是“还有没有人懂粤语”,而是它还剩下多少生活中的使用场景。

几十年前的新加坡,方言根本不需要“抢救”,福建话、潮州话、粤语,本来就是很多华人每天吃饭、买东西、做生意、骂人、讲笑话、谈恋爱时使用的语言。

四十多年之后,新加坡开始办方言班、扶持方言文化活动,并为潮州话电影取消放映场次限制。

这当然是一种进步,但一个更值得追问的问题是:

如果一种语言有一天只剩下比赛有人讲、舞台有人唱、电影院有人看,却越来越少有人拿它买菜、吵架、拍拖、讲笑话——我们究竟应该说它已经得到保护,还是它已经开始离开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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