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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10月底,中国一二线城市的酒吧、商场和主题乐园同步进入”万圣节模式”。

年轻人化妆变装,拍照发朋友圈,商家推出限定套餐和主题派对。

三个月前的农历七月十五,同一座城市的中元节,街面上没有任何商业活动,朋友圈里也几乎看不到有人发”中元节快乐”。

两个”鬼节”,一个热闹,一个冷清。

主流解释是年轻人崇洋媚外。

但这个解释忽略了一个关键变量:一个节日的消费体验有多丰富,决定了它能激发多少人的参与意愿。

(1) 万圣节的背后,是一整条消费产业链

万圣节在中国的热度,首先是一个商业现象。

这个节日拥有一条完整的、自下而上的消费产业链。

最上游是制造端。

中国的义乌和深圳是全球万圣节用品的主要产地,从面具、假发、南瓜灯到特效化妆品,数以万计的SKU在每年8月就开始向全球发货。

美国全国零售联合会的数据显示,2024年美国万圣节消费总额预计达到116亿美元,其中糖果类目35亿美元,服饰与装饰类目各约38亿美元。

这些商品中相当一部分产自中国工厂。

国内端的消费同样形成了一套成熟的商业闭环。

主题乐园是最典型的场景。

上海迪士尼每年万圣节期间推出“万圣狂欢”系列活动,2024年全年接待游客1470万人次,稳居全球主题乐园前五。

万圣节是迪士尼全年最赚钱的季度之一,限定门票、变装体验、主题餐饮和周边商品构成了一套高客单价的消费组合。

欢乐谷、长隆等国内主题乐园同样将万圣节作为年度最重要的营销节点之一,推出鬼屋、夜场和变装派对。

餐饮和夜经济是另一个重要场景。

2025年中国酒馆行业市场规模已突破千亿,万圣节是酒吧和夜店全年营收的峰值之一。

商家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推出万圣节限定酒单、变装派对和主题装饰,一晚上的酒水消费可以轻松做到平日的三到五倍。

化妆品行业同样在这个节点发力。

万圣节特效妆容教程在小红书和抖音上的播放量动辄过亿,相关彩妆产品的销量在10月份通常会出现一个明显的波峰。

这条产业链上还有一个关键的放大器:社交媒体。

万圣节的变装照片和短视频天然具备传播属性。

一张万圣节妆容的自拍可以收获几百上千个赞,一条变装短视频可能获得几十万播放量。

这种“社交货币”功能让万圣节从一次单纯的消费行为,升级成了一次社交投资。

参与者不仅获得了娱乐体验,还获得了社交认可和身份表达。

整条链条形成了一个正向飞轮:商家投入营销吸引消费者,消费者产出内容在社交媒体传播,传播又吸引更多消费者参与,更多参与者又吸引更多商家投入。

万圣节在中国的”快乐”,本质上是这条消费飞轮高速运转时产生的多巴胺。

有一个数据可以说明这个飞轮的威力。

2024年美国万圣节的人均消费预算约为103.63美元,72%的消费者计划庆祝这个节日,25至34岁人群最为活跃,人均花费达124.43美元。

大约47%的消费者在10月之前就开始购物,超过34%的人提前一个月以上开始选购。

这种消费前置现象在中国同样明显。

每年8月底,淘宝和1688上的万圣节相关商品搜索量就开始攀升,9月进入高峰期,10月达到峰值。

一个万圣节从筹备到参与再到社交媒体的二次传播,前后可以持续将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消费者在服装、化妆品、门票、酒水、交通等多个环节持续花钱,每一个环节都有商家在提供服务、在赚取利润、在创造就业。

万圣节的”快乐”不是一种抽象的情绪,而是一整套商业系统运转的结果。

(2) 中元节不是没有消费,而是消费注定不可见

说中元节没有消费,是一个常见的误解。

中元节有消费,而且规模不小。

中国殡葬服务市场2022年的规模约为3102亿元。

河北雄县米北庄村被称为“中国殡葬第一村”,巅峰时期年产值超过11亿元,主街与外围区域的殡葬相关门店和作坊总数一度超过500家,在1688平台上的线上商户接近120家。

每年清明节、中元节和寒衣节是这个行业最忙的时段。

但问题在于,中元节的消费有一个根本性的特征:它是不可见的。

中元节的核心消费行为是烧纸钱、放河灯、祭祖。

这些行为的对象是亡者,不是活人。

纸钱被烧掉了,河灯漂走了,供品最终撤掉了。

整个过程是私密的、肃穆的、面向过去的。

没有人会拍一张烧纸钱的照片发朋友圈说“中元节快乐”,因为这在文化语境中是不合适的。

中元节的文化内核是慎终追远,是活着的人与逝去的人之间的一种精神连接。

这种连接的表达方式天然是克制的、内敛的,甚至带着一丝禁忌色彩。

它不提供社交货币,不产出可传播的内容,不创造可以晒到朋友圈的体验。

这就导致了中元节在商业逻辑上的致命缺陷:它无法形成消费飞轮。

商家无法围绕“祭祖”做营销,因为任何商业化的包装都容易被解读为对亡者的不敬。

中元节的消费场景极度单一,主要就是购买祭祀用品,然后烧掉。

没有主题乐园会推出“中元节鬼屋”,没有酒吧会办“中元节变装派对”,没有品牌会出“中元节限定款”。

因为中元节的文化语境天然排斥娱乐化。

一个有趣的对比是,同样是“鬼”的主题,万圣节的鬼是可以被消费的、被娱乐化的、被做成商品卖给活人的。

中元节的鬼是祖先、是亡魂、是需要敬畏的对象,不能被拿来开玩笑。

这跟商业能力无关,根源在于文化属性。

更直白地说,万圣节消费的是“恐惧的乐趣”,中元节消费的是“思念的重量”。

前者可以被无限复制和放大,因为恐惧是一种即时性的刺激,每一次变装、每一次鬼屋体验都能重新激活它。

后者是一次性的、不可复制的,因为思念指向的是特定的、不可替换的人。

你不会为了“更思念”逝去的亲人而多买几份纸钱,但你完全可以为了“更好玩”而多买一套变装装备。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万圣节的消费可以无限膨胀,而中元节的消费始终被锁死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

中元节的消费基因决定了它只能是一条安静的、私人的、不可见的小溪,永远无法变成万圣节那样一条汹涌的商业大河。

(3) 节日的快乐程度,等于它的消费场景密度

一个更深层的规律正在浮出水面:当代人体验一个节日的“快乐”程度,几乎可以精确地用它所能提供的消费场景数量来衡量。

万圣节在中国至少提供了五层消费场景。

第一层是购物:买面具、买服装、买化妆品、买糖果、买装饰品。

第二层是体验:去主题乐园、去鬼屋、去酒吧派对、去变装活动。

第三层是社交:拍照发朋友圈、拍短视频发抖音、和同事朋友一起玩梗。

第四层是内容消费:看万圣节相关的电影、综艺、直播、短视频。

第五层是二次消费:看完别人的变装照片后,自己也去买一套装备试试。

五层场景叠加在一起,一个人可以在万圣节期间花掉几百到几千元,同时获得购物满足感、体验刺激感、社交成就感和内容消费愉悦感。

中元节只有一层消费场景:购买祭祀用品,完成祭祀仪式。

没有第二层,没有第三层,更没有第四层和第五层。

一个人过中元节的总支出可能就是几十块钱的纸钱和香烛,耗时可能不超过一个小时。

这就是两个节日在“快乐”程度上的根本差距。

中元节本身并无不好。它的文化属性决定了只能支撑一层消费场景,一层场景提供的体验密度太低,无法激发足够强烈的情绪反馈。

广告门发布的2025年节日营销趋势报告显示,超过40%的消费者越来越重视消费中的情绪体验,超过半数的受众将仪式感视为过节的关键要素。

万圣节恰好精准命中了这两个需求:它提供了极强的仪式感(变装、派对、南瓜灯),也提供了充沛的情绪体验(刺激、好玩、有社交价值)。

中元节提供的是另一种仪式感,但这种仪式感指向的是肃穆、追思和克制,与当下年轻人追求的”情绪体验”恰好处于光谱的两端。

一个更残酷的事实是,消费场景的密度不仅决定了节日的”快乐”程度,还决定了年轻人是否愿意参与。

当一个节日没有任何可供消费的场景时,年轻人面对它就只剩下两种选择:要么像长辈一样按照传统方式过节,要么直接忽略它。

前者需要文化认同感的驱动,后者是默认选项。

在当代中国的社会语境下,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了后者,因为他们与传统文化之间的连接已经变得很弱。

而万圣节的消费场景足够丰富、门槛足够低,即使一个对万圣节文化背景一无所知的人,也可以买一个面具、去一趟酒吧、拍一张照片,就算”过了”这个节。

低门槛和高体验密度的组合,是万圣节在中国年轻人中流行的真正密码。

(4) 传统节日不是打不过洋节,而是打法错了

一种流行的观点认为,传统节日在商业层面输给了洋节

但数据说明的恰恰是另一回事。

中国传统节日的商业体量远超万圣节。

2025年春节8天假期,国内旅游出游5.01亿人次,旅游消费总额6770亿元,同比增长7%。

2023年中国四大传统节令食品(月饼、粽子、汤圆、青团)的市场规模达到740亿元,预计到2028年将攀升至805亿元。

2025年国庆中秋双节叠加,国内出游人次达到8.88亿。

这些数字是万圣节国内消费体量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传统节日的商业价值毋庸置疑。

传统节日不是没有商业价值,恰恰相反,它们的商业价值巨大。

问题在于,传统节日的商业化走了一条与洋节完全不同的路径。

传统节日的消费集中在“吃”和“行”两个维度。

春节吃年夜饭、中秋吃月饼、端午吃粽子、清明吃青团。

春节旅游、中秋旅游、国庆旅游。

这些消费是刚性的、功能性的,更像是一种“年度必要支出”。

洋节的消费则集中在“玩”和“晒”两个维度。

万圣节变装拍照、圣诞节交换礼物拍照、情人节约会拍照。

这些消费是弹性的、情绪性的,更像是一种“社交投资”。

两种消费模式对年轻人的吸引力完全不同。

刚性消费不需要热情,只需要习惯。

弹性消费需要的是驱动力,而驱动力来自社交回报。

传统节日的真正困境在于消费体验不够丰富、不够可传播。

月饼年年都是那几种口味,粽子年年都是甜咸之争,旅游年年都是人挤人。

消费者的参与感越来越低,仪式感越来越弱,最终变成了“放假+吃+旅游”的固定模板。

而万圣节的参与感是主动的、创造性的:你需要决定扮什么、怎么化妆、去哪玩、拍什么照片。

这种主动参与本身就构成了情绪价值的一部分。

人民日报的一篇分析指出,近九成Z世代曾为情绪体验付费,约四成属于高频消费人群,预计2026年中国情绪消费总规模将达到2.72万亿元。

传统节日如果不能在”情绪体验”这个维度上做出改变,就只能在”吃”和”行”的赛道上继续内卷。

洋节和新兴节日会持续蚕食年轻人的注意力和钱包,传统节日则会越来越沦为日历上一个需要被”安排”而非被”期待”的日期。

(5) 商业化不是传统节日的敌人,浅表化才是

一种常见的担忧是,过度商业化会消解传统节日的文化内涵。

这个担忧方向是对的,但靶子打错了。

问题不在商业化本身,而在商业化的方式。

中国社会科学网的一篇分析指出,当前部分古镇庙会已经沦为纯粹的物品展销。

售卖网红小吃和旅游纪念品的商业摊位占据80%以上的空间,关于庙会起源、民俗传说的文化讲解和非遗技艺展演等内容仅占不到15%。

在全国32个重点城市中,近半数的龙舟赛事已经简化为观赏性水上竞技,祭祀等核心文化基因消亡殆尽。

这种“浅表化商业化”才是传统节日真正的敌人。

它把一个原本有深厚文化底蕴的节日,降维成了“吃个饭+逛个街”的低级消费,既没有提供足够的情绪体验,也没有传递文化价值。

对比一下万圣节的商业化方式。

万圣节的商业化是“深”的:它提供了变装、主题派对、鬼屋探险、特效化妆等一系列需要主动参与的体验。

消费者不只是在花钱,还在创造内容、表达自我、建立社交连接。

这种“深度商业化”让万圣节的文化体验越来越丰富,而不是越来越空洞。

传统节日需要学习的是如何做到深度商业化。

深度商业化的核心是让消费者从被动的购买者变成主动的参与者。

比如,端午节可以不只是吃粽子,还可以开发沉浸式的龙舟体验、屈原主题的沉浸式戏剧、汉服巡游和手工香囊制作工坊。

中秋节可以不只是吃月饼,还可以做月下音乐会、赏月露营、传统灯笼DIY和诗词飞花令比赛。

这些体验需要投入,需要创意,需要专业的运营团队。

但一旦做成了,它们就能像万圣节一样,形成“体验→内容→传播→更多参与”的消费飞轮。

中国社会科学网的另一篇分析还指出,当前传统节日的营销过度聚焦于商品和消费场景,对技艺背后的历史渊源和文化价值等核心内涵挖掘不足。

非遗项目被包装成“非遗盲盒限量发售”或“手作体验课限时抢购”,年轻人接触到的只是碎片化的文化表象,而非完整的文化体验。

浅表化的商业化让传统节日变成了一个”买完就走”的消费节点,而不是一个”参与之后还想再来”的文化体验。

日本的做法值得参考。

京都的祇园祭持续整整一个月,从7月1日到31日,每天都有不同的活动:花车巡游、茶道表演、传统音乐会、手工体验工坊。

一个月的时间里,消费者有无数次机会参与,每一次参与都有不同的体验,每一次体验都可以产出新的社交内容。

这不是一天之内”吃一顿饭”的消费模式,而是一个持续一个月的文化消费生态系统。

中国的传统节日其实也有类似的潜力。

春节从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十五,本身就跨越将近一个月。

但目前的商业化只集中在除夕到初三这几天,剩下的时间几乎是一片商业空白。

如果能把腊月二十三的小年集市、正月初五的迎财神活动、正月十五的元宵灯会都做成有策划、有体验、有传播的消费场景,春节的商业生命周期可以拉长至少三倍。

(6) 真正该追问的问题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万圣节快乐,却没有中元节快乐,这到底是谁的问题?

不是年轻人的问题,他们只是理性地选择了体验更好的消费场景。

不是中元节的问题,它的文化属性决定了它注定是一条安静的河流。

也不是万圣节的问题,它只是恰好拥有了一套完整的商业基础设施。

真正的问题是,中国传统节日在商业化转型中选择了最省力、也最浅表的路径。

把节日简化为“吃+放假+旅游”的固定公式,既没有挖掘节日本身的文化深度,也没有创造新的参与方式。

消费者的选择很简单:哪个节日让我花得开心、玩得尽兴、晒得出去,我就过哪个。

这不是崇洋媚外,这是消费理性。

当一个传统节日只能提供“吃一顿饭”的消费体验,而另一个节日能提供五层叠加的消费体验时,选择的天平自然会倾斜。

倾斜的方向取决于消费场景的密度和深度,跟文化偏好关系不大。

从这个角度看,“中元节快乐”这句话说不出口,并不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

中元节的文化价值恰恰在于它提供了一种不同于“快乐”的情感体验:追思、敬畏、与逝者的精神连接。

这种体验不需要被“快乐化”,不需要被包装成可以拍照发朋友圈的消费场景。

硬要把中元节变得“快乐”,反而会消解它最核心的文化价值。

真正需要改变的,是春节、中秋、端午这些同样拥有丰富文化内涵、却只被浅表化开发的传统节日。

它们的文化潜力远远没有被充分挖掘,它们的消费场景远远没有被充分设计。

它们值得比“吃一顿饭+放三天假”好得多的商业化方式。

最后的话

“万圣节快乐”这句话之所以说得出口,是因为万圣节提供了一整套可以被看见、被分享、被消费的快乐体验。

“中元节快乐”之所以说不出口,是因为中元节的文化内核指向的是肃穆与追思,它提供的是一种私密的、不可见的情感连接。

两种节日的价值没有高低之分。

但当一个社会用“快乐”的程度来衡量一个节日的成功与否时,拥有完整消费产业链的节日自然会胜出,文化属性内敛的节日自然会被边缘化。

这不是文化的失败,是商业基础设施的落差。

传统节日需要被重新设计。

关键在于找到一种既能承载文化内涵、又能提供当代人所需情绪体验的新表达方式。

这件事很难,但方向是确定的。

参考文献

[1] 21世纪经济报道:万圣节开启假日季,出海卖家们如何把握机遇
[2] 广告门:2025年节日营销趋势洞察报告
[3] 中国社会科学网:让传统节日有内涵也有流量
[4] 人民日报:情绪消费何以吸引年轻人
[5] 新华网:大数据观察2025年春节假期
[6] 文化和旅游部:2025年国庆中秋假期国内出游8.88亿人次
[7] 新华网:上海迪士尼乐园客流量累计突破1亿人次
[8] 人民日报:新节日经济兴起的内在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