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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〡李老逵

早上读了西塞罗《关于“甲醛白菜”,说几句你听了一定不爽的真相》,觉得他的角度很有意思。

他的文章好久不看了,这篇是看到我读者群里的争论去看了下,觉得很值得思考和讨论。

开头,他说对这个事件,讨巧而又有流量的角度,当然是两种:第一种是怒骂拿大白菜蘸甲醛的生产者们良心大大的坏了,这种角度因为能最直接的迎合大众的情绪、引发共鸣,所以最有流量。

对此,我的评论是无良者当然要骂。潘金莲也下毒了,你骂她吗?

现在也确实有很多人尤其是女性在共情潘金莲,觉得她的婚姻很不幸,可是武大郎并没有家暴她,没有虐待他,如果你觉得潘金莲可怜,那么武大郎是不是就该死呢?

他说第二种角度,则是将矛头对准监管,痛骂“有关部门形同虚设”,高呼“监管不力、制度杀人”。

对此,我的评论是监管者同样该骂。对于公职人员而言,一件事情你没有管好,那么任何理由都是不成立的。

你可以说你太辛苦,你很无辜,你已尽力,但是这一切都不是你觉得你可以不被骂的理由。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欲握玫瑰,必承其伤。你坐在这个位置,拿着纳税人给予的俸禄,吃着老百姓种出的米粮,享有共和国提供的待遇,这就是你必须承受和面对的代价。

然后,西塞罗说“但我今天偏偏不想这么写——反正流量已经这么低了,就不妨肆意的说一点实话。我觉得问题压根不在这儿。说这样的便宜话,解决不了真问题。”

我的流量更低,甚至连西塞罗的一个脚趾头都赶不上。所以按照他的逻辑,我就更有动力和立场说点实话了。

其实别说这么复杂的食品安全问题,几乎可以说世界上任何事情的发生,大概率都不止一个原因,都是各种因素综合起作用的结果。

我们可以指责无良的运输者,贪婪的经营者,腐败的管理者,懈怠的执法者,每个人都是这个毒白菜的一份子,虽然都不是全部。

只不过只指责其中的一个人,总是不够全面,或者以偏概全,又或者是有意的抓小放大,欲言又止。

西塞罗说“农民辛辛苦苦种一年,一亩地纯利润可能就几百块,一年忙到死就挣那么一点钱,他们哪有心思管什么福尔马林保鲜不保鲜,致癌不致癌?他们连甲醛在哪儿买、怎么配比浓度都不懂。”

对此,我认为因为使用甲醛是为了延长保鲜期,发生在运输环节,所以问题并不是出在种植者身上,虽然种植者很多时候作的恶也并不见得比其他人少,比如毒生姜。

西塞罗随后用数字举例说明问题,他说:“我国蔬菜的跨省长途运输,长期依赖成百上千个个体卡车司机和流动的中间商。从北方运到南方,一千多公里,一车30吨的白菜。如果走正规冷链,进冷库打冷、全程开冷藏车,一车的运费和电费加起来,要比普通敞篷大货车贵出5000到10000元。

但这一车大白菜的总货值,可能也才一两万元。

这还不算一旦蔬菜发生滞销、路途中发生堵车等不可预测的风险。

如果你是那个自负盈亏、赌上全家身家性命在跑运输的个体司机,或者那个利润薄如刀片的流动代办,面对这个账本,你能怎么办?

走冷链,这趟车你就纯纯是在给加油站和高速路口打工,甚至直接赔个底儿掉;不走冷链,大热天在密闭的车厢里,白菜不出两天就会从菜心开始发热、腐烂,变成一车一文不值的垃圾。

这时候,一个魔鬼般的“平替方案”就摆在他们面前了:一桶工业甲醛,只要几十块钱。在装车的时候,拿着喷雾器往白菜根部喷一喷,或者直接往里面蘸一下。

危不危险?危险。恶不恶心?恶心。可是,觉得危险、恶心的司机、农民,早在这个行当里干不下去,淘汰掉了。留下的都是闭着眼昧着良心这么干的人。”

确实,这是赤果果的现实,也是为什么劣币横行的根本原因。

西塞罗随后说“所以真正的解决之道是什么?只能是——涨价。”

病症找对了,病因也找对了,但是药方呢,却开错了,我并不是说这个思路绝对错,而是错在太绝对,太单一,确切地说,是“只能是”这三个字错了。

涨价可能是药方之一,并且确实也会立竿见影,但是绝不应当成为唯一且最优的选项,相反可能会带来更大更严重的问题。

市场和供需决定了最终价格,尽管不同的销售终端会导致价格差异很大,但是这个差价和种植者确实没有太多关系,而都是流通环节的利润。

而这个流通环节,有市场的,也有非市场的,有必要的,也有非必要的,有良心的,也有非良心的,有制度的,也有非制度的。要解决流通环节的成本,看着容易,其实却是要刮骨疗毒的,而且还要看对象是谁。

如果对象是关公,那华佗就是名医,如果对象是曹操,那华佗就是死尸。

所以西塞罗想“让卖白菜、卖西瓜的那些农民、司机,变的有利可图,能多赚到一点钱”虽然没错,但不是甲醛白菜里最核心的问题,因为卖白菜、卖西瓜的表面上是农民、司机,但其实背后是商贩老板,甚至商业巨头。

那么问题就来了,西塞罗说涨价是想让农民、司机赚点钱,但是:1、涨了价,这涨价后的钱能到他们手里吗?2、即便涨了价能让他们赚点钱,也未必能让他们赚多少,而且他们赚多少,老板和资本恐怕要赚的更多才行,这是一条复杂的产业链,只让底层赚钱中层上层不赚钱,可能吗?

所以要涨价到多少,才能让这个白菜经济链条变得安全且可行呢?

当然,经济学规律是客观存在的,举一个大众都知道的例子,那就是我们去吃烤串儿,如果一串羊肉卖五元钱,另一串卖一元钱,差不多的份量差不多的店面,你觉得哪个会是真羊肉?

如果硬性规定羊肉串的价格不能超过一元钱,那么大家都只能闭着眼睛吃猪肉鸭肉,甚至能吃到猪肉鸭肉你都要感谢老板不杀之恩了。

但如果硬性规定羊肉串的价格不能低于五元钱,那么在烧烤店里吃烤串的人大概率要减少三分之二,很多大排档也会关闭,老板会失业。

然后很多人会怒骂为什么要涨价,而不是庆幸吃到的是真羊肉。

还有另一部分商家,在开心地一边继续用猪肉鸭肉,一边数钞票。

所以,提高白菜的价格并非全然没有道理,但是后果不同。同时我们也要明白,羊肉串和大白菜是不一样的,因为白菜涉及民生,而羊肉自古以来就是富人的食品。

因此涨价并不简单,也不能粗暴,因为白菜价格关乎社会稳定,这是高压线,不能随便碰。

在文章的最后,西塞罗用《屠场》这本书,表达了这个意思:如果我们要享受工业文明流水线生产带来的便利生活,那么我们就必须关切这条流水线上每个人的切实权益。因为这条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最终产品的质量,必须遵循“短板理论”,你吃到的那个东西的质量,决定于这条生产链上活的最差的那个人的心情。

这段分析,我认为是成立的。所以是不是要提振整体经济才能解决甲醛白菜的问题?那问题的解决过程,就实在是太漫长了。

西塞罗的这篇文章确实写出了另一个观察角度,但也只是其中一个。相比于提高白菜价格,我认为不如提高百姓收入。同时加强市场监管也是必要的,规模化规范化生产流通同样是必要的。提高合法收入同加大违法成本,不可偏废。

我的两位老同事说,加大违法成本不容忽视。甲醛白菜和漳州杨梅生产商都认为是卖给别人,“自家坚决不吃”。大家都这么想,就都躲不掉,最后就是卖杨梅的吃甲醛白菜,卖白菜的吃漳州杨梅,双输。

但我们也必须承认监管的力量确实有限,因为不存在无成本和全覆盖的监管。而且我也相信,就是提高了农产品的价格,不法分子也会倾向于违法而获利。只不过从底层逻辑来说,提高了农产品的价格,能够包涵物流和损耗,才有可能让不违法的商人进入这个行业,否则,就是劣币驱逐良币,剩下的只能是黑心商人。

第二个层面来说,如果往根源来说,最大的问题还不是农产品的价格低,而是很大一部分低收入人群的可支配收入太低。其实无论什么产品,市面上都是存在多层筛选机制的,比如大型商超的白菜,终究就是比小商贩和批发市场的贵,但是相对也有保障。而且同样是超市,山姆和超市发的蔬菜价差也不小。

因为整个流通环节其实很长,高价格,就会减少多环节共谋干坏事儿的可能性。但是某种意义来说,只要低收入人群长期存在,不安全的食品就很难禁绝,说句丧气话,禁绝了,这些最低收入的人又吃什么呢……唉

因此本来就是两套体系,中高收入的人群吃一套标准和一套体系的产品,低收入人群吃低收入的体系的产品。加大执法力度,其实无非重点在于,不让不该流入中高收入体系的产品,少混进来。白菜提高到五块钱一斤,自然会有更多更好的白菜,可是对于每天买白菜可以花十块钱的人,市场上本来也有足够的好白菜呀。

大型商超可能有自己的运输和供应渠道,而且可以严格管理,杜绝使用甲醛,由于有充足的成本支撑,因此使用甲醛就变得必要性不大甚至没有,正如前段时间网上把内地白菜和供港白菜拿来比较一样。

所以监管肯定必要,但是如果市场化自行约束,也会有好的效果。但是大型商超的价格,很多老百姓是接受不了的。否则大家都去大型商超买,大型商超蓬勃发展,挤掉黑心小商贩,企业的自律协助配合监管,事儿就简单了。

就像足球篮球老是琢磨培养和选拔高水平运动员,不如说营造好环境,高水平运动员自然就脱颖而出。食品安全应该也是一样,一方面靠加强监管,另一方面估计还是收入上来了,自然就会市场化促进安全水平提高。收入没提上来,真强行一刀切提高食品安全的等级,增加的成本,只怕是低收入人群没办法承受的。

确实如果按供港白菜的标准去管理,可以吃到放心白菜,问题是这样的白菜你是不是吃得起呢?

但是如果总让老百姓吃甲醛白菜,这收入咋能上得来?连健康都保不住,又怎么为国好好奉献呢。

泡药杨梅、甲醛白菜,还有前两年的混灌油,一桩桩食品安全事件接连发生,光表面反思,装装样子没用。需要持续提高普通劳动者的收入,大家口袋里的钱多了,自然而然就能去消费高品质的商品了,白菜价格上去了,菜农和流通环节不会因为白菜运输成本高而继续喷洒农药,因为终端价格提高了,整个供应链都有正常利润,再去这么做被发现了就得不偿失了。

人是分阶层的,每个阶层都在吃本阶层的东西。只有问题食品跨阶层了,才会引起恐慌。同样面对一毛钱一斤的白菜,和十块钱一斤的白菜,老百姓在选择购买的时候,很清楚这玩意儿一定不好。

但是怎么办呢,是他们就爱吃一毛钱一斤的,还是有钱不会花呢?

很多人呼吁食品安全,其实是怕这些东西流入自己的圈子。但是对于贫民,无业的,我们其实没有能给出更好建议的能力。而一刀切重罚严管,增加的行政成本和商业成本,只会让城市贫民的处境,雪上加霜。

限制价格的行为本身就是违反市场规律,今天的白菜,或许就是明天的医疗。

因此,分配合理,收入提高,才是关键。而不是人为地、粗暴地提高白菜价格。在这个提高收入的过程中,加强市场监管,规模化规范化生产流通,加大严重违法成本,虽然不能一刀切重罚,但对特别恶劣的黑心商贩和无良商家,要罚到他倾家荡产甚至牢底坐穿。

西塞罗说,大多数美国公众在读到《屠场》时,愤怒的也只是自己可能吃到了不干净的东西,至于那些在芝加哥寒冬里被冻裂皮肤、被流水线吞噬一生的立陶宛人,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角落里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耗材,死活与自己无关。

确实,人性不是要拿来考验的,而是要拿来尊重的。在市场经济的角度下,最大程度地尊重人性,甚至承认人的自私和利己,才是最明智最聪明的做法。

道德永远应该是在吃饱肚子之后才讨论的问题,面对一个连生计都成问题的人大谈道德,这简直不止是愚蠢,而可以说是邪恶。

人这个东西,除了极少数天生带犯罪基因的,其实轻易不害人,哪怕是因为利润。但,如果伤到自己的根本,就不好说了。

说并且真信提价可以解决食品安全的,是有些天真,但很多问题根子上确实是“穷”这个字,至于这个穷怎么来的,那就大有讲究。

所以,对待甲醛白菜,我们可以考虑涨价,但却无法把涨价当成真正有效且可行的手段,我们只能从其他环节入手,一方面减少流通环节和成本,一方面加大惩处力度和打击。

当然,建议涨价的人包括西塞罗,他们的真实想法也未必就是去涨价,而是告诉我们这个流通环节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当你发现涨价可能有用但并不可行的时候,他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因为他们说的有可能压根不是涨价,而是为什么人们买不起涨价的白菜。为什么不愿意加甲醛的都离开了这个行业。

经济学往往看上去就是耸人听闻,但方案确实是理论上的最优解,从来没有过经济学方案真的能落地,但是必须用经济学把问题拉到极致,才能有回退妥协的空间。

至于如何降低流通环节里的成本,这就更深刻了,比如为什么会有一路上的高速关卡林立,还有各种莫名其妙的费用,这就不是我们这些写文章的人能够解决,甚至能随便讨论的了。

我去过好几次草原,内蒙和外蒙都去过,看到过无数羊群。有的羊要是毛被薅光了,只能拼命去啃光草皮,或是挤成一团取暖。挤的狠了,就会互咬。

所以聪明的牧民剪羊毛,只会剪表层,会留一层短绒毛护体,不会伤到羊本身,羊群也会安稳许多,从而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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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老逵,中美法学双硕士,曾在国务院部委工作多年,嫉恶如仇,仗义敢言,因此辞职改做执业律师,忙时搬砖,闲暇写作。赤子之心不改,忧国忧民常在,文章多替苍生写,不为君王唱赞歌。

网易平台2025“年度热点内容共建合伙人”,2024“年度观点态度之星”,多家媒体签约作者,曾写出数十篇10万+作品和全网数百万阅读的现象级爆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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