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曾通过一艘艘远洋船认识世界。外国商船沿着季风抵达珠江口,带来香料、珠宝和异域商品,也带来了关于远方的故事。
在今天,这座城市又靠什么继续理解远方?
即使是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书籍依然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8月27日至31日,2026南国书香节在广州启幕。
本届书香节以“书香岭南 学以致远”为主题,借力2026年APEC峰会落地广东的发展契机,汇聚300余家海内外出版机构,展出50余万种出版物及文创产品,近3万种外文原版图书亮相。
与此同时,“岭南美术大系”“民国广东史料大系”“广东侨批文献大系”“广东外贸历史文献大系”四个大系在南国书香节首日重磅发布。作为广东省“十五五”重大文化工程,588册的四个大系以四大文化坐标,为岭南文化在当今世界立下时代坐标。
但一场书展为什么要如此强调“世界”?
或许对于广州而言,阅读从来不只是个人兴趣。它关乎一座城市如何认识远方,也关乎一座城市如何让远方认识自己。
正值暑假,位于广交会展馆的南国书香节现场人头攒动。本届书香节设立了中国外文局馆、国际品牌出版馆、版权交易区等专属区域,集中展示企鹅兰登、牛津大学出版社等几十个全球头部出版机构精品书目。
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出版物,成为了人们在展馆内可以翻开的书页。著名的海外作家也来到了广州。爱尔兰小说家露西·考德威尔、波兰科幻作家拉法乌·科西克、肯尼亚作家伊冯娜·阿迪安博·奥沃尔等,将在未来几天与中国读者展开文学交流。
但书香节不只是带来了更多外国书和外国作家。当一本书来到广州,带来的不仅仅是文字。
在肯尼亚作家伊冯娜的小说《蜻蜓海》中,少女阿亚娜踏上了跨越印度洋,寻找自我与世界关系的旅程。主人公的故事与郑和船员后裔的传说相连,小说中出现了汉字、汉语拼音等中国文化元素。
这些细节背后,是中国和非洲长期交流留下的痕迹。而这一本肯尼亚小说在今天来到广州,也正延续了这条已经存在了数百年的交流路径。曾经通过商贸,如今我们通过文字,进入另一个社会的日常。
主宾国泰国馆的展览也延续了这个思路。围绕侨情文脉、文学传承、多元文化三大主线,打造沉浸式文化体验空间,推出《给阿嬷的情书》电影道具专题展,以实景器物还原粤籍侨胞南洋谋生历史,配套展出50余种广东侨文化研究专著。
广东的痕迹持续出现在泰国馆中,正说明了两地百年来的文化交流。这种联系还被保存进了一批更具体的历史材料——侨批之中。
影片《给阿嬷的情书》让大众第一次熟悉了侨批。这种海外华侨寄回的家书与汇款凭证,既记载了家族往事,也是一张跨越海洋的生活记录。
侨批也称得上是本届书香节最关键的“信物”。从主宾国泰国馆围绕侨情文脉的展览,到“四个大系”之一“广东侨批文献大系”的重磅发布,再到各个出版社推介的新书,随处可见其痕迹。
英国历史学家彼得·伯克在《知识社会史》中曾谈到,城市的重要价值之一,在于它能够成为知识交换的节点。历史上的港口城市往往更早接触新的思想和技术,因为它们天然处在不同文明交汇的位置。
广州正是如此。实际上,如果把时间拉长,会发现广州一直是一座在交流中成长起来的城市。
今天,一本肯尼亚小说、一部欧洲文学作品、一套亚洲历史著作来到广州,它们带来的不只是简单的知识,更是一次重新认识世界的机会。
自创立之初,南国书香节就和广州紧密相连。第一届南国书香节于1993年在广州成功举办,当时在全国引起轰动效应,自2007年起又与“羊城书展”二展合一,成为广州的文化标志。
广州为什么需要一场书香节?
答案或许不在书展本身,而在这座城市正在经历的变化。
改革开放以来,广州与世界最直接的连接方式仍然是贸易。广交会被称为“中国外贸风向标”,珠江口的货轮往返全球市场,“广货行天下”成为广州国际化最鲜明的注脚。
但今天,城市之间的竞争正在发生新的变化。产业、资本和交通依然重要,而一座城市能否持续吸引人才、产生新的想法,也越来越取决于它的文化环境。一座城市不仅需要生产商品,也需要生产思想。
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爱德华·格莱泽在《城市的胜利》中曾提出,城市最重要的价值并不只是建筑和基础设施,而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城市把不同背景的人聚集在一起,让知识、经验和创意发生碰撞。对于广州这样一座长期面向世界的城市而言,阅读正是一种更隐性的交流方式。
南国书香节的意义,也正在于此。它并不是简单增加一次图书消费活动,而是在广州创造一个持续发生文化交流的场景。通过一本书,广州与一个遥远地方建立了更深刻的联系。
不过,今天广州在谈论国际化时,还需要谈论的是,广州如何向世界表达自己。
广州有足够丰富的故事资源。它有海上丝绸之路留下的开放传统,有岭南文化形成的包容气质,也有改革开放以来积累的商业精神。同时还有史诗和美食的广州,要如何讲好自己的故事?
文学恰恰提供了一种有效的方式。1875年,《广州七天》在香港出版,作者约翰·亨利·格雷曾任广州沙面天主教堂的主持牧师。这本书作为当时首部系统而详尽描述广州城乡的西方著作,甫一出版,几乎立刻成为欧洲人游历广州的标准指南。
时过境迁,这本书作为实地导游的功能已经丧失,但19世纪中后期广州的地理、人文、宗教、经济和社会全景都被浓缩在了文字之中。
葛亮名作《燕食记》,则把史诗气度隐藏在广东吃食里。引首即是“一盅两件”,“市廛尽处有快阁,为行人茶憩之所”。主人公就在这茶憩之所见证世间百态。
今年书香节上重磅发布的“四个大系”,也提供了一种重新讲述这些故事的新方式。
“岭南美术大系”保存岭南艺术的视觉记忆,“民国广东史料大系”梳理近代广东的社会变迁,“广东侨批文献大系”记录广东人与海外世界之间真实而具体的生活联系,“广东外贸历史文献大系”则把广东两千余年的对外贸易历史重新串联起来。
其中,《广东外贸历史文献大系》上起秦汉,下迄1949年,以一手文献和原始档案为基础,试图从绵延两千余年的通商轨迹中,重新理解广东与世界的关系。
正如该书大系主编、中山大学副校长、历史学系教授谢湜所说:“广东人务实进取、拓展贸易空间的精神传承至今,这才是真正的‘外贸历史文献大系’。”他认为,研究不止于广东外贸史本身,更应以此为起点,对中国史做出全新认识和解读,乃至为全球史提供崭新视角。
书籍提供的,正是一种可以被理解的生活。广州今天真正需要的国际文化交流,不是单向地向世界展示广州有什么,而是邀请世界进入广州,看看这里的人如何吃饭饮茶,如何生活阅读,又如何与远方发生关系。
南国书香节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场景:海外作家来到广州,中国读者打开外国文学;泰国文学与广东侨乡文化在同一个展馆里相遇;一封百年前的侨批与今天的国际出版物同时出现在读者面前;一套记录广东外贸历史的文献,又成为重新理解全球贸易史的入口。
书香节真正给广州带来的,不只是更多的书,而是理解世界的另一种能力。
✎ 撰文、摄影:王晨婷
✎ 编辑 梁 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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