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租赁猫》

私以为台女文学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潮湿阴郁如南方六月的梅雨天,文字里有写不尽的爱欲与哀伤,丝丝缕缕渗入人的心底;另一类则轻盈灵巧宛若孩童,以四两拨千斤之势将人生那些弯弯绕绕点拨明了,漫不经心地认认真真,叫人无可奈何却又回味无穷。

而台湾作家黄丽群的最新随笔集《我与狸奴不出门》,显然属于后者。

没有过度的修饰,也没有过于强烈的情感起伏,黄丽群总是半慵懒半直率地调侃,半玩笑半严肃地生活,从市井烟火到阳春白雪,她都能写出自己的味道。

比如,关于台北的街巷,她写:“台北从前谈不上古都,今日也不再豪华,是小孩子放学后吃的家常食物,冬天像湿融融的香草霜淇淋,夏天像炉子上持续炖着的一碗热汤,春天像蔬菜沙拉,最美好的秋天像土窑里刚钩出来一枚烤番薯,掰开来金黄松爽,而这些街巷正像一点盐花,随手随意撒上去,滋味就忽然深切起来。”

谈及写作,她说:“为写作就是像疯的一样自己为自己穿上束缚衣,在精神的密室中争战矛盾厮杀,攻击思想,掠夺意义,但是,作为一个人,我以为,与世界单打独斗是种高贵的练习。”

面对生活里的鸡飞狗跳,周遭世界的你追我赶,她淡淡地讲:“以前国中模拟考流行一个做法:锁定这次考试成绩相近但排名在你前面一点的同学作为下次考试的假想敌。我一直感觉这太不合逻辑:我的退转或进境跟别人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敢于在热热闹闹的世界里自娱自乐,愿意把青春的茫然与中年的“不可能”摊开来写,黄丽群如何生活,便如何写作,而她的文字自带同样冷艳清爽的气质,“温柔绵软却有尖牙利爪”(来自豆瓣读者的评价)。在一个无论做什么都势必要搞出点声响的时代,这样安静灵巧的“猫系”写作变得愈加珍贵和难得。

下文选摘自《我与狸奴不出门》中的三篇随笔。当青春不在,衰老日益迫近,步入中年的黄丽群会如何总结自己在生命不同阶段的感受与体验?又会对年轻与衰老做出怎样独特的诠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下文摘自《我与狸奴不出门》,黄丽群 著

01

小小的大事

若留心观察Facebook上使用者的活动,会发现世界睡得愈来愈晚。十一点还早,十二点正好,凌晨一点锣鼓未歇,全城熬夜,想想似乎是不吉之兆,仿佛来日大难,痛惜最后一点安闲,蜂窝中巧取一滴蜜,今日相乐,皆当喜欢。但真相恐怕只是大家工时愈拖愈长,就只是这种朴素到掉漆的原因而已。

从前七点赶公车并不算早,现在十点买豆浆也不嫌晚,有天早上九点多出门,日朦胧眼朦胧,计程车停在红灯口,惺惺忪忪看见旁边水泥旧公寓二楼窗口招张着一幅黑白条纹旗。又不飘动。第二眼才发现是一对二十出头模样的男女蹲在窗框上抽烟,着一式一样的条纹上衣,看起来是棉质家居服,因为并排的缘故,两人身上的图样居然接驳起来。

我想这九成是一对同居的情侣,刚毕业(或刚出社会?),刚睡醒(或刚要睡?),在市中心租了一间靠大马路的套房或雅房,租金不算便宜,环境与屋况也不太好,但是很方便。因为房间太小或者其他室友讨厌烟味,想抽烟最简单方便就是开窗,如此几乎半身悬在外头,又格外宜于透气。

他们没有交谈,眼光散淡,漠漠吐出白烟。

但这其实有点吓人,因为那就只是空荡荡十三不靠的窗框,没有铁窗与花台帮忙遮挡,一个重心不稳绝对落楼。所幸两个人长宽高刚刚好,都清瘦窄,挨挨蹭蹭,你撑我左我撑你右,恰好不费力卡住彼此。当然要是其中一人栽倒,也非常可能直觉回手拉住另一人衣角也一起被扯下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心动》

二十几岁的身与心常常真是一座窗就轻轻框住了;二十几岁的坠落,高度似乎也差不多就是二楼,当然十分疼痛,却还有一线生机。不过当我想到该拿手机拍下这一幕时,路口即刻变灯。正是赶路时刻,车子急急往前开走。

二十几岁也是这样,一个发呆,就过去了。

那一整天我就在外头瞎打转,傍晚又去另外地方,又遇红灯,车子这次停在市立高中门口人行道公车站牌旁,台风还在海上但已经把夕阳撞紫了,下课时间的学生各个脸色也不太光亮,零零落落站在那里好像被谁一把甩散在人行道。但那一个男孩与两个女孩等距围站的组合很显眼。

不对,其实客观来说他们分开来看并不显眼,因为都还七角八棱的没长出样子,像蝉蜕脱到一半有点尴尬,当然绝不丑,但也不是好看到眼亮,他们对话的样子实在有趣:

两个女孩同样头发长长盖到下巴,同样直直盯住男生的眼睛,她们很显然在持续地七嘴八舌地问问题,看她们的表情这问题并不严重,有点无关,但那无关背后必然扣住了一种紧要(例如:“那你觉得巨蟹座怎么样?”)。所以两个人眼睛里什么都有,恋恋不舍?一点点。试探?一点点。恍惚?一点点?小心翼翼?一点点。都一点点。

隔着车窗当然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即使摇下来声音也会被整条街盖住,但我不必听。少女的眼神我懂得可多了。

男孩子白净,脸形方圆,鼻子很挺,挂眼镜,是聪明相,说不定很快的一年两年就变得清俊了。个子不高,不过两个女孩对他讲话时还是要微微仰着脖子。他脸上很淡,也没有不耐烦,但也不专注,带一点点,一点点不是笑意就是漫不经心没焦距的放松,我很少看到同年龄的少年少女在一起时男孩子不带一点紧绷感的。

他眼睛一直望着远方,本来以为他在注意公车来了没,直到计程车往前开动,我才忽然意识:他看的根本是反方向……各种意义的反方向。这时我倒没有想到拍照了,或许因为这不是视觉上的奇观,拍下来并不具效果,这人与人之间流动的纤细的一瞬,动态或静态的影像都难以支撑,这是文字的胜场。

那天我工作到很晚,夜间十一点多才在外面与人吃完饭非常疲倦地回到家,味精太多,口燥舌干,我决定去巷口便利商店买一罐包装茶,门口的凉椅上坐了两个弟仔,身量很单薄,上衣制服白衬衫,底下便服牛仔裤,牛仔裤紧得不得了,讲话声音几乎是刚变声不久还会分岔似的:

“……是我女朋友自己说要分手的啊,分手是她提的啊……结果分手之后那天又跑来骂我为什么没有很难过,为什么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样,我想说啊不然咧……”也是一人夹一根烟,看我走进店里又连忙熄掉跟进来。

我很快拿了冰的乌龙茶结账,只见说话的那个匆忙披上便利商店的制服走进柜台,另一个想必是朋友来探班,就歪在收银机旁滑手机,我本来觉得这真是家随随便便的店啊,转念又想,“啊不然咧?”

何况这个弟仔……他并不是说“我前女友”,他还是说“我女朋友”的。自己都没发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心动》

睡前一次想起了一天里这三件小事,本来应该过眼就忘,却不知道心的哪个机构把它们塞在同一个资料夹丢到脑的办公桌上,我检查一下,忽然就理解了,没有撂下的原因是在那三个瞬间我心里其实都在说同样一句话:

“哈啰,我想你们日后有九成可能忘记这支烟、这一个夏天的放学,以及这段打工空档逞强的对话。但你们知道自己正在经历着一件最大的大事吗?你们一定想不到吧,你们绝对想不到的。”

就像已经被世界折旧成这样的我们,还是衰衰的小朋友的时候,也不会懂,那真是件大事啊,青春。大到你随手丢弃了一片小日常都足够盖住别人头上的一整天。但与其说“懂得的时候就老了”,不如说青春之所以能成就压倒性的量体,正在于那“不懂得”吧。我躺在床上,一边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一边感到很难入睡。胃太不舒服。

“唉,除了我说的大事,还有一件小事,”虽然谁也听不见,我还是又在心里加了一句:“请尽情地在晚上十点之后揪团吃吃到饱吧……”

接着,爬起来喝一杯冲泡酵素。没有什么用。

02

中年只是不可能

其实我自己是中年人,就知道中年只是不可能。

中年是日日都在救死扶伤,收拾善后,但救时明白救不了,扶也只能扶一秒。中年做任何决定都像在决定整个下半辈子——即使只是午餐吃什么。而没有一个三十五岁的人还能心无挂碍地点烤肋排、薯条与啤酒。没有。

“你可能有一颗年轻的心啊”,但“年轻的心”始终是个假命题。修辞太容易,大家都拿话头当真,你当然可以穿得入时,保养很好,你可以都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买什么玩什么听什么,懂他们的习惯懂行话也能聊,你们可以是同代人,但永远不会是同一代人。

因为成长时空太重要了,太具有决定性了,彼此完全是抽象或者工笔、铅笔或者油彩的差异。不管自己觉得自己多年轻,最多也只是“自己年轻时的那种年轻”,最终还是旧的年轻。

故每每看到以“跟年轻人没代沟”自况自豪者反而觉得坐立不安——哪个少年人会管什么代沟不代沟的事呢?我甚至猜想他们根本不使用代沟这种词汇了。但不要误会那为他尴尬的感觉不是因年纪,而是,这活得多么不自在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一》

其实说到底年轻是什么呢?年轻就是不在时间的序列里,它无法想象老是什么,也不明白幼稚。年轻目中无人,即使什么都没有都本能知道手上大把有筹码,所以,当意识到“世上有一群人,是年轻人”的时候,并因“自己跟他们很接近”而自豪,那真是很不年轻的心情。但若有一个人,你看他对自己的老理直气壮,反而觉得这真年轻。

又或者说有次我去某个大一班级课堂上做一个小谈话,我说到所谓斜杠青年这件事,结果大家全部不知道那是什么。那瞬间我就笑了,就知道所谓斜杠真是我们这群刚好在时代里两不着落的中年人,发明出来安抚中年危机的东西了。还自己说自己青年呢。

03

理想的老后

老年永远不会理想的吧,不管再怎么说。因为生为一个人就不是太合乎理想的事。因为人会变老本身就是最不理想的事。

何况老年难以定义。说是线性进程偏偏又根本没有任何终点线拉在哪个位置。如果六十岁能称老年,那五十九岁半算不算呢?

人还非常依附家族的时代,老年与岁数关系似乎不大,讲究的是死去活来地提炼,是被上一代的坟头与下一代的背拱上去,例如《桂花巷》里写剔红,三十出头盛年美貌已俨然老封君。

反过来是《怨女》里有个闪眼即过的人物叫“大孙少奶奶”,因为辈分低,“抱孙子了,还是做媳妇,整天站班,还不敢扶着椅背站着,免得说她卖弄脚小”。我相信这个“大孙少奶奶”的心境一直都有少年的动荡与中年的不安。

而细细碎碎泼泼洒洒的这时代,老去这种过去很笃定的事也变得模模糊糊恍恍惚惚。有一阵子我母亲看电视最烦就是新闻称呼五十余岁的当事者为“老翁”“老妪”。

“我哪里像老妪!我像老妪吗?”

“不像。”

我没有敷衍她。的确她直到六十岁时外貌都相对地年轻,甚至是她常常感叹自己已经望七了的现在,看上去还是蛮精神(但是我最好不要再加“矍铄”),并不像普遍印象中的七旬老人。

不过这时她已经不再抱怨各种关于年龄的说法了。她变成:“噢,我现在去哪里都有优惠耶。这也不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东京小屋的回忆》

此前我带她到日本玩,去东京六义园看夜枫时,她注意到售票口有张公告大意是六十五岁以上半价,我说这或许只限日本国民,我日文不好也懒于多费口舌,那就是两张全票吧。

她一句日文也不会讲,反而兴冲冲说不然她去买,我说好吧。拿着护照去。的确成功了,得意洋洋地回来。“哎呀,省了一五〇日元。老了也是有一点好处。”她说。我说还真是。

有时我猜要抵达理想的老年,必须先顺利地、不受伤也不伤人地、最好还能保留一点兴致地,完成了“认”与“服”的过程。不是屈从或者退守,不是所谓的认老或服老,而是清澈的认识,自在的服帖,终于宽敞的安顿。有点像在夹天绝壁间驾驶飞行器,出去了就是出去了,从此不同。但航程终究靠些运气与天性。

当然,理想的老年也跟任何理想一样,也跟最纯最纯的黄金一样,靠一点庸俗的杂质支撑,至少健康状况不能太坏;与壮年相较至少还剩六成的行动力;物质面也不过于困顿为宜,各种层面都无须仰赖谁的手心翻覆。

生活里人多人少不完全是重点,但没错,就像朋友说的,大概还是要有能对骂的晚辈比较好吧,像电影《东京小屋的回忆》里的妻夫木聪成天跑到独居的姨婆多纪(倍赏千惠子)家顶嘴,怂恿姨婆写回忆录,一边读又一边怀疑老人的记忆不尽不实,还蹭炸猪排饭吃。

多纪姨婆坚持一个人住,也一个人死去,有时会看到一些独居者(大多是老人)孤独死的新闻,底下就有许多留言感叹,好可怜或好可怕,对我来说这感想有些难解。

我是说,第一反应的可怜或可怕或许也没错,但为什么大家必然直觉一种被围绕、被拉扯、被记得的死亡才是正确的好死亡呢?那样死去难道不也是同样的腐烂吗?为什么我们不觉得或许有人也安然领受一个安静的、寡淡的、万缘清洁的结尾?好像太习惯一切都要热热闹闹,要苦苦抓住谁的手。谁的手都好。

因此有时我猜理想的老年就像多纪姨婆,一个人过两个人过或许多人过都一样,那样地泰然,对待过去那样地毋枉毋纵,也接受了人身被自由意志与天意交相把持后的种种结果。不闹着讨任何人摸摸。仍然保有足以痛哭的回忆,却非常明白这种回忆多贵重啊,不能随意拿出手沿街叫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东京小屋的回忆》

为什么我们这么怕被忘记,怕被放开呢?或许理想的老年甚至不是“被人惦记”,而是很确定自己还记得一件足以怀抱一生的事,知道自己活一次就是为了它的事。

其实我常感觉老境之于任何人,其实没有那么远。也跟灵魂老不老无关,每个意识到身心在走下坡、自觉衰弱的时刻,都是一次小小的老年生活。例如病时、宿醉难醒时、嚼坚果崩牙时、饮食无滋味时、感官迟钝时、记忆走钟时、腰弯不下去时、怕吵时、万事不关心时。

前阵子看了一部神经兮兮的电影叫《约翰最后死了》,细节在此不表,总之故事中有些设定,不将时间看作一条长河,倒像是琐碎分秒各行其是后纷纷汇聚的海洋,好像一个人,大概成年之后,就每天都会有些觉得自己“很老”的时间吧(只是渐渐会愈来愈多而已)。我常感到,所谓的老年生活,其实早就到了,例如说吧,在买半价门票的这件事情上,我母亲的积极性,那可是比我年轻太多太多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点击图片,购买本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