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冬天写给大地的一封信。它不声不响地落,把山川、屋瓦、枝头都轻轻盖住,也把人心上的浮躁一并埋了。古人写雪,写的是惊喜,是清冷,是思念,也是一场不期而遇的洁白。雪一落,世界安静下来,连心事都变得分明。古人说“瑞雪兆丰年”,雪带来的不只是美,还有来年的盼头。而诗人们更在意的,是雪落在人间的样子:落在梅上,落在柴门,落在千里的归途上。同样的雪,不同的人,读出了不同的句子。
岑参见过最盛大的一场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一夜之间,千万棵树都开满了“梨花”,原来是雪。塞外的雪,落在诗人眼里,不是寒,是春;不是苦,是美。能把严寒看成盛景的人,心里一定住着一个不肯向冬天低头的人。岑参这首诗,写的是送别武判官归京,塞外苦寒,白雪纷飞,可他一开口,却把冬天写成了春天。这便是诗人心里的光:处境再冷,也要从冷里看出美来,再苦的雪,也要把它开成花。
祖咏写终南山的雪,只用了二十个字,其中收尾四句最妙:“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山的北面,雪积得厚,像是飘在云端之上。傍晚雪晴,林梢透出亮色,城里又添了几分寒意。有人觉得这诗没写完,可祖咏说,意思已经到了,不必再多。写雪,贵在留白,一如雪本身。祖咏深知这个道理,长安一场雪,他只截取山北那一角,不写全貌,不写琐碎,只写积雪浮云、林梢霁色,其余的都交给雪白茫茫地空着。读这样的诗,就像看雪地里的远山,看得见的是线条,看不见的是辽阔。
韩愈的春雪,是调皮的新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春天来得迟,白雪等不及,索性化作飞花,穿过庭树,替春天先开一场。原来雪不只是冷的、静的,它也可以是急切的、热闹的,心里想着春天,连落下的样子都带着期盼。韩愈写的是二月的雪,也是所有在寒冬里等着春消息的人的心情:雪也知道春迟,索性先替春开一场花。原来有些等待,不是干熬,而是主动伸出手,把日子过得热闹一点、亮堂一点。
卢梅坡把雪和梅放在一起比:“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梅不如雪白,雪不如梅香,谁也不比谁强,谁也离不开谁。于是寒冬里最美的,不是梅,不是雪,而是雪压枝头、梅开雪中的那一处景。世间的好,从来都是彼此成全。卢梅坡还有下半首:“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梅要雪来衬,雪要诗来点,诗要人来读,一层一层,缺一不可。雪与梅,冷与香,白与红,凑在一起,才成就了古人笔下最经典的那一抹冬天。
高适的雪,落在送别的路口:“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黄云蔽日,北风卷雪,大雁南飞,正是最难走的一段路。可他紧接着写下“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风雪再大,也挡不住一句壮行的话。有些告别,是顶着风雪也要把豪情送出去的。高适送别的是董庭兰,一位琴师,前程未卜,可他不说惜别,不说保重,偏偏说“天下谁人不识君”。大雪纷飞的旷野上,这句话像一炉火,把分别的寒气都烤化了。真正的朋友,从不让人带着眼泪上路。
刘长卿的雪夜,落在寻常人家:“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夜宿山间,风雪交加,忽然听见柴门外几声犬吠——有人踏雪归来了。这两句没有写归人是谁,没有写屋里如何,却让每一个读到的人,都想起一盏灯、一扇门,和一个正在风雪里往家赶的人。刘长卿只写了犬吠和归人,屋里的炭火、桌边的热汤、一声“可算回来了”,全都留给读者自己补。可正是这份留白,让千年前的雪夜,暖到了今天。有时候,最动人的不是写出来的,而是没写出来的。
雪落过一千年,还在落。写雪的诗,也穿过一千年,还在暖。雪教会人的,不只是冷,还有白;不只是离别,还有归途。愿每一个在风雪中赶路的人,都有一扇柴门可叩,有一盏灯可寻,有一句“回来啦”,正等在门口。雪会化,夜会亮,路会通。只要心里还惦记着一处归处,再大的风雪也困不住人。愿读到这些诗句的人,都能在心里存一捧雪:白得干净,冷得清醒,又暖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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