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露露遇袭后埋废墟975天,家属最终只能集体安葬遗骸
- 加沙民防估计仍有约8000人埋废墟,搜救或需数年
- 8月20日和4日,加沙城先后举行50人、112人集体葬礼
- 法医团队不足15人,缺DNA等检测手段,辨认遗骸极难
- 失踪者法律上仍算失踪,未确认身份前遗产和再婚都受阻
在加沙,许多家庭依然在为从乱葬坑和废墟中挖出的遗骸举行葬礼。多年过去,他们往往无法确认手中骨骸的身份。
蒙泽尔·赫尔茨等了975天,终于可以安葬他的妹妹。
露露·赫尔茨是一名23岁的翻译。2023年10月6日,以色列发动加沙种族灭绝的前一天,她刚刚结婚。
次日清晨,她和丈夫从加沙中部的萨哈巴地区逃往加沙城西部的塔勒哈瓦,投靠丈夫的亲属卡拉姆一家。
2023年12月18日,他们所住的四层建筑遭到空袭,楼内约有50人。25人遇难,包括露露、她26岁的丈夫及其兄弟。几名幸存者从地下室逃出,但露露和她的丈夫一直被埋在废墟下。
当时,蒙泽尔也在加沙地带南部流离失所。他比家人更早得知妹妹的死讯。他告诉《新阿拉伯人报》,当时通讯系统瘫痪,他花了两天时间才将消息传达给家人。他还尝试自行打捞妹妹的遗体。
“我试过自己挖出遗体,但这需要与以色列负责巴勒斯坦领土民事协调事务的军事单位协调,我做不到。”他说。
就在蒙泽尔接受《新阿拉伯人报》采访前4天,搜救队终于抵达现场。但他们挖出的已不是完整的遗体,而是一堆严重毁损的骨骼和组织,与其他遇难者的遗骸混杂在一起。
“挖出来的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是不是她。我们拉出来的是一堆骨头,遗骸全都混在一起,没法确认这是她的。”他说。
由于无法将露露的遗骸与其他人分开,家属最终同意将从该地址挖出的所有遗骸一起安葬。“我们把它当作一场集体葬礼,把他们埋进了一个集体墓穴。”蒙泽尔告诉《新阿拉伯人报》。
和成千上万个仍在等待的家庭一样,他的家人几乎等了3年。
另一场集体葬礼
加沙民防部门估计,约有8000名巴勒斯坦人仍被埋在倒塌的建筑下。其他人权监测机构则认为,若把尚未找到和无法辨认身份者计算在内,真实数字可能更高。
加沙民防部门发言人马哈茂德·巴萨勒表示,自6月下旬恢复行动以来,搜救队已找到200具遗体。加沙地带大约还有300栋建筑被认为仍埋有遇难者。
“这是加沙一线队伍面临的最艰难任务之一。”他说,并估计这项打捞工作还需数年时间。
他说,第一阶段行动由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参与,自去年11月至今年2月,在加沙中部、加沙城和北部地区共找到333具遗体,累计工作约800小时,随后项目中断了7个月。
加沙法医证据部门无名遗骸档案负责人艾哈迈德·阿布·塔哈医生表示,危机规模远超团队承受能力,所有人员连同志愿者在内也不超过15人。
与辨认死者身份有关的物资进入加沙都受到限制。艾哈迈德说,这使得时间拖得越久,工作就越困难。
他说,身份确认通常依赖一整套专业方法,但这些方法目前都无法在加沙使用。
“我们需要用于确认身份的检测手段,包括法医人类学、骨骼分析、牙科检查,以及最为人熟知的DNA检测。但这些在加沙地带一样都没有。”
乱葬坑已成为加沙生活中令人不寒而栗的常态。
8月20日,加沙城又挖出一处集体墓穴,安葬来自萨瓦菲里、巴特尼吉、卡拉姆、赫尔茨等家族的50人。他们的遗体刚刚从多处住宅废墟中挖出,这些房屋在以色列发动种族灭绝的最初几个月遭袭,地点包括塔勒哈瓦、宰通、萨布拉、谢赫拉德万和沙提等社区。
几周前的8月4日,加沙城还举行了一场规模更大的葬礼。数千人参加,安葬阿布·沙里亚家族和哈赛纳家族的112名成员。这些遗骸来自萨布拉社区一栋建筑的废墟,该楼于2023年11月遭袭。加沙民防部门称,这是自以色列对这片被封锁地区发动战争以来,当地规模最大的葬礼之一。
巴勒斯坦官员说,仅那次空袭就造成这两个家族308人死亡,其中包括40名儿童。目前仍有约157人下落不明。
遗骸几乎无法辨认
56岁的伊哈卜·萨瓦菲里在2023年12月2日失去了大部分家人。那一天是战争首次停火的第二天。他和兄弟去阿赫利阿拉伯医院探望一位受伤的朋友时,附近发生空袭。他看到浓烟从自家所在的阿斯库拉社区方向升起,便跑回家,发现整栋楼已经坍塌并起火。
当时楼里有他的27名亲属和大约41名邻居。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在街对面的建筑里找到大儿子的遗体,在地面上找到妻子的遗体,又在邻居家的屋顶上找到小儿子的遗体。家中其余人,包括另外两个分别为20岁和9岁的孩子,则一直被埋在废墟下,近3年未能找到。
伊哈卜告诉《新阿拉伯人报》,等到搜救队终于挖到他们时,辨认身份几乎已经不可能。第一天挖出的12具遗体被埋在一片空地上,后来又被推土机推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些遗骸根本无法辨认。它们在废墟下埋了将近3年。”他说,“我们的心理状态非常糟。将近3年来,我们一直请求民防部门把遗体从废墟里挖出来。”
马哈茂德说,挖掘工作依靠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提供的重型设备进行,民防人员则与法医和刑事证据专家一道,对遗骸进行分类和计数。
对加沙法医团队而言,这完全是一项前所未有的工作。艾哈迈德说:“战前,加沙并不存在大量尸体和失踪者被埋在废墟下的问题,因此也没有开展这类工作的基础。”
加沙失踪者的法律困境
巴勒斯坦失踪与被强迫失踪人员中心主任娜达·阿布·艾塔告诉《新阿拉伯人报》,像露露·赫尔茨这样的人,在法律上处于一种尴尬状态。即便家属明确知道亲人死于何处,也相信遗体仍埋在某栋具体建筑下,法律上仍将其归类为“失踪人员”。
“从法律上说,他们仍被视为失踪,尽管家属知道他们在哪里,也知道他们死于哪一次空袭。”她说。
“只有在遗体被挖出、死亡证明开具、完成安葬、家属心中的疑虑彻底消除之后,这个人的命运才算真正有了定论。”
娜达说,许多这样的家庭根本不会正式申报失踪案件,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亲人在哪里。相反,他们会直接敦促民防部门和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把遗体挖出来。因此,该中心也无法准确统计仍埋在加沙废墟下的人数。
“没有办法给出仍埋在废墟下人数的精确数字。这些都只是估计,可能略高,也可能略低。我们只能尽力给出一个相对合理的数字。”她说。
她还说,一些失踪者根本不在建筑物里:有人死在街头,被陌生人草草掩埋;也有人可能被以军埋葬,却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除了人手不足,法医团队还缺少车辆、设备和最基本的后勤保障,而按规范,遗骸一经挖出,专业人员就应立即到场。
“法医人员必须在打捞现场出现,才能对遗骸进行规范记录。”艾哈迈德说。这一点在遗骸已经腐烂或彼此混杂时尤其关键。
他说,团队抵达空袭现场后,在开始身份识别前,首先要重建事发经过,确认当时的具体情况,并尽量缩小现场人员范围,以便把挖出的遗骸与曾住在那里的人对应起来。
在证据消失前与时间赛跑
马哈茂德说,遗体打捞是他手下队伍最艰难的工作之一。
“开工前,我们会先取证,无论是向幸存者还是邻居了解情况,目的是找到空袭前这家人所在的具体位置,这样更容易找到遗骸。”他说。
马哈茂德表示,并非所有地点都能作业。有些建筑本身就有继续坍塌的风险,或者紧邻已不稳定的建筑,因此无法使用重型机械。
未爆弹药也是反复出现的危险。与此同时,工作人员在几乎没有个人防护装备的情况下处理腐烂遗骸,没有合适的防护服、靴子和口罩。
“这样做是在让他们冒险,而这些队员每100天只能拿到300美元,几乎低到不值一提。”他说。
娜达表示,遗体埋葬时间越长,法医证据损毁越严重,案件在法律上结案也越困难。无论是想再婚的寡妇、需要监护人的孤儿,还是没有死亡证明就无法处理的遗产,都会因此陷入停滞。
她说,记录失踪者埋葬地点不仅是人道义务,也可能成为未来追责工作的证据。
“如果这些地点、失踪者姓名和遗骸的记录,能够由人权组织和国家机构共同完成,那么它就应成为这些罪行的官方档案,供未来起诉使用。”她补充说。
自2025年10月以来生效的第二次停火,并没有阻止以色列继续发动空袭,也没有解决由谁负责为加沙死者的打捞提供资金和设备的问题。在医疗系统和法医基础设施失灵的情况下,身份确认工作如何推进,也仍无答案。
联合国表示,包括在以色列空袭中被毁的设备在内,重型机械的短缺一再拖延打捞工作,而据信仍有数千具遗体埋在加沙废墟之下。
对于赫尔茨家族、萨瓦菲里家族这样成千上万的家庭来说,问题仍然是:他们是否终有一天能找到一具可以确认身份的遗体,还是最终只会得到一个共同墓穴,以及日历上被圈出的某一天——那是他们苦苦请求多年后,终于有人前来挖掘的日子。
作者:安萨姆·基塔阿
文章仅供交流学习,不代表本号观点
本文出处:975 days later, Gaza families are still digging for their dead after Israeli strik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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