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暑期档接近尾声,电影市场不断上演着新话题。令许多人意想不到的是,今年暑期档最卖座的爱情电影,竟然是一部动画。
由95后导演周浩然执导,改编自晋江网文IP的动画电影《去你的岛》成为档期票房最高的爱情题材影片。豆瓣开分达到8.0,上映10天票房破亿,是今年的七夕档内地爱情片票房冠军,截至8月28日上映22天累计票房已超1.5亿元。
《去你的岛》票房破1.5亿
在社交网络的反馈里,不少看过的观众涕泪涟涟:有人“开场四十分钟就开始掉眼泪”,提醒其他感兴趣的网友一定要“带够纸巾”;有人被“亲情线直接戳中泪点”,而主人公双向救赎的内核在今天这个并不推崇“恋爱脑”的时代,也让不少观众上头大呼“纯爱战士应声倒地”。
长期以来,国产院线动画高度依赖神话、国风奇幻的成熟路径,面向成人的当代现实爱情题材寥寥,这部由网文IP改编的作品,为国产动画的题材边界拓展提供了一次重要实践。
而电影里存在于永夜之中的小兔岛,不只是网文IP的影像转化,也是导演周浩然个人成长经验的投射——从湖南乡村小镇的留守儿童,到考入同济大学学习动画,打过工、上过班,边攒钱边做短片在电影节展崭露头角,最终被“大厂”发掘,进入工业化体系制作行列,成为长片处女作即票房过亿的青年动画导演。周浩然以奇幻童话为外壳,把普通人的生存处境、原生创伤、亲密关系困境装进一场天马行空的梦。
导演周浩然
电影上映期间,导演周浩然接受澎湃新闻记者专访,谈论那些他用动画的眼光,看到的世界。
如果注定分离,那相遇有什么意义?
电影《去你的岛》改编自番大王的高人气网文《去你的岛》,这部2020年在晋江连载的作品,全书约十九万字,连载期间收获超高热度,被读者称作“普通人BE美学天花板”。无数人被两个伤痕青年互相照亮的双向救赎打动,也为故事里来不及开口的告别久久意难平。
接触到《去你的岛》的项目时,导演周浩然已经凭借原创动画短片在多个影展崭露头角,但找上门来的多是广告、MV项目。周浩然自行撰写原创长片剧本,投递各个创投平台也屡屡碰壁。前路茫然时,光线动画通过私信联系到他,向他推荐了这部和他创作内核以及成长经历都颇为契合的《去你的岛》。
“当时国产动画基本都是神话传说题材,这个故事跳出了动画的舒适圈,用奇幻的壳包裹一个非常当代的底层男女的爱情故事。”周浩然对这个故事眼前一亮。他形容故事感觉像“一颗话梅糖:入口是甜甜的童话感,越往后现实的酸楚越浮出来,最后整个酸味都散开”。
故事从面包店少女王结香的视角切入,一只千纸鹤将她卷进漂浮在永夜里的小兔岛,岛上等着她的,是变成兔子的前男友殷显。一座座记忆房屋散落在岛上,每解锁一间,就揭开一段殷显从未说出口的过往:被拐卖的童年、破碎的家庭、没说出口的亲情愧疚。观众跟着王结香一路闯关解谜,起初都以为是她闯入幻境拯救被困的爱人,以为这是一场双向救赎的重逢之旅,直到故事后半段反转猝然揭晓残酷真相——这场“拯救之旅”,原来并非结香的自我拉扯,幻境之中重现的双向救赎,也是生者执念里的回望与补全。
前男友变成兔子了
“去你的岛”是一句深情告白。动画善于把浪漫的部分放大,于是观众在电影里看到岛屿上漫山遍野的花开,看到萌趣灵动的兔子,看到幻化成交通工具的千纸鹤穿梭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岛”作为其中最重要的意象,蕴含许多意味深长的巧思。永夜岛大部分时间处于黄昏蓝调时刻,只有结尾重逢段落才迎来白天。画面在美术上借鉴了象征主义绘画,参考了《死亡之岛》这类作品的造型语言。在电影构建的叙事梯度里,影片前三十分钟,小兔岛充满游戏化升级打怪的冒险色彩,童话感拉满;随记忆不断深入,荒诞、奇幻的成分持续递减;来到城中村段落,镜头彻底转向现实主义的爱情描摹。
不同屋子的美术风格
为了让观众更好代入主人公的真实生活,周浩然说自己和团队采取了最“笨”的办法,通过采风实拍积累大量参考素材,几乎城中村的所有景象和生活细节都有现实中的依据,最长的一个环绕城中村的镜头前后打磨长达一年半。
而这种跨越奇幻和现实的衔接,又成为电影制作的一大挑战,“奇幻场景更多难点在设计构思;现实场景难在材质、光影的落地,同时我们又要把两者结合起来。”
参考城中村实景
在看完电影的反馈里,许多观众哭成泪人,原著粉看到曾经字里行间的遗憾被具像化,没看过故事的人则会在层层反转中感受故事超乎寻常的心痛与浪漫。
有一条观众评论给导演周浩然留下极深印象,“如果注定分离,那么相遇有什么意义?”
在周浩然的成长经历里,一些情感也不曾得到妥善地安放。也是借由电影,他找到属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幻境里,王结香穿越重重大雾与幻境中的殷显重逢,确认自己曾被深切珍视;现实线里,殷显从旧毛衣中抖落一朵小小的结香花。“人与人的连接本身就是意义。哪怕最后分开了,你知道自己被爱过,知道自己不是孤独的,这就够了。”
BE结局赚观众眼泪
全片最倾注心血的大雾重逢场景,从第一版故事板就已经确立。荒芜水面之上,城中村小屋缓缓升起,花朵从死寂土地次第绽放。“有一种涅槃重生的感觉。”这是周浩然想要传递给所有经历遗憾的人的温柔。
纵然被誉为“BE 美学天花板”,但周浩然表示,创作的时候并没有拿“BE美学”这个标签来框定影片。在他看来悲剧、遗憾故事,给观众带来的是情绪的释放,就像喜剧让人笑、恐怖片让人紧张,观众借角色的故事,得以释放现实生活里的委屈、失意。但这个故事里的情感不止于此。“看完走出影院,回到现实,我们可以反观自己,反思自己处理亲密关系的模式,这是一种反向的力量。”
《去你的岛》剧照
草根新人导演,做出不一样的爱情片
说《去你的岛》是一部独特的爱情片,一方面是因为它在奇幻外衣之下,包裹了现实生活的五味杂陈;另一方面则是其在人物关系和人物内心深度的挖掘上,比普通的类型片走得更深。
关于用动画片讲现实里的那些不容易,周浩然已经践行了很多年。“我看世界的时候,视角都会比较往下,有一根绳会拽着我,从那片土地里边吸取营养。”
周浩然学生时期短片《Harry》
大学时期,周遭同学多偏向天马行空的幻想题材,而周浩然的作业选题就多是关注现实中人的困境。本科毕业作品三维短片《Harry》是他在动画圈崭露头角的起点。故事始于少年仰望飞过小镇天空的飞鱼,时代向前,高楼不断吞噬旧小镇,少年长大,在世俗循环里慢慢消耗自我,始终在等候童年的幻影。短片借飞鱼、大雪这些诗意符号,叩问城市化进程里个体的精神损耗、理想的消逝,入围东京国际动画节等多个国际节展。
《稻草记》海报
之后更出圈的短片代表作《稻草记》同样是“可爱外壳下的严肃成人童话”。稻草人丢失心爱的玩具,于是踏上一场冒险旅途。一路上他途经失乐园、移民人群、冰冷的流水线、集体游行等高度现实隐喻的奇观场景,不断向世界发问,却始终得不到答案。现实社会议题全部转化成视觉寓言,让业界看到这个年轻人独特的视野。
城中村的浪漫爱情
“我的成长环境让我看到的世界本身就不是轻松的。”周浩然如是回溯他创作的原点,“爷爷奶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劳作;父亲、叔叔这一辈离开山村,分散全国各地打工。初中班上三十多个人,最后考上高中的只有五个,能再考上大学的更少。我身边很多同龄人,和我的父母一样,被现实生活牢牢裹挟,没有多余的时间、条件去感受美、去做梦。”
其实周浩然从没想过自己会做动画。
在县城读高中的时候,他一度是被成绩焦虑裹挟的普通学生。高一摸底考超常发挥,挤进了学校的尖子班,很快就跟不上进度。高二那年,他抱着“考个好大学”的现实目的转去学美术,成了一名艺考考生。
高考志愿填了室内设计,最后被调剂到同济大学动画专业。2013年秋天,他拖着行李去上海报到,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大城市。在此之前,他连正经电影院都没进过,对“动画”的全部认知,停留在小时候零星看过的《哆啦 A 梦》。
没有艺术生的洒脱与闲散,大学的前两年,他像读高中一样过日子:上课记笔记,下课复习,不参加社团。身边的同学大多从小看动漫,对各种作品如数家珍,他插不上话,就闷头学软件、练画画。“那时候很懵,不知道学这个将来要干嘛,就只知道努力学。”
如今回想起这段阴差阳错的入行经历,他依然会感慨自己的幸运,“一路来到上海学动画,从事一份需要幻想、需要做梦的专业。”他一度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矛盾”,“我的创作没有办法脱离我成长的环境,脱离我熟悉的这群人。”
一个让周浩然如今想来也受益的经历是,父母曾在小镇上经营照相馆,虽然先后倒闭了两次,但父亲每月雷打不动订阅的《人像摄影》,成了他小时候最易得的读物。没人教他构图,他就随手翻,看光影怎么落在人脸上,看表情怎么被定格成永恒。稍大一点,他扛着家里的摄像机,跟着大人去拍婚礼,看一对对新人在镜头前笑,看宴席上的人间烟火。那是他最早关于“影像”和“连接”的认知。
真正的开窍,是从大学看电影开始的。老师在课上放的片子,他课后找出来一部部补,从真人电影到动画长片,慢慢看懂了镜头里的情绪,看懂了故事怎么击中人心。他意识到,动画片不只是“二次元爱好”,这更是一种讲故事的媒介,用影像可以触碰到人心里最软的地方。
毕业的时候,周浩然已经确定自己要做电影。他计划先上班赚钱,攒够了就辞职做短片,钱花完了再回去上班。于是富士康的流水线、杭州的动画公司,他都待过。做短片的时候,大多是他一个人包揽导演、编剧、美术、动画、特效等,偶尔找学长搭把手。没有团队,没有投资,就靠一股韧劲熬。短片里那些幻化成奇异意象的,都是他眼里的世界——缤纷绮丽外壳下面,裹着普通人的生存重量和说不出口的迷茫。
观众们为男女主人公彼此照见而感动,也为“相爱容易相处难”的处境唏嘘。可以说,作为一部爱情片,《去你的岛》中有个放在类型片里算“硬伤”般的存在——男主角殷显,是个“回避型”的闷葫芦。一句句“没什么好说的”葬送了他自己的爱情,也刺痛了无数观众的心。
无意的“回避”伤害了在意的人
有人从他的沉默里看见童年创伤与生存磋磨留下的烙印,也有观众直指这是对“冷暴力”的浪漫化,回避型人格给另一半带来的伤害,不该被包装成深情悲剧。“恋爱脑”的评价同样落在女主角身上,主动奔赴、坦诚索爱的王结香,也被部分观众贴上了“圣母”标签。
周浩然并不为此感到意外,在影片制作过程中,类似的争议他也听了不少。
“做这个电影之前,我其实是不知道有‘回避型’这个说法的,后来才去补课了亲密关系里的这些概念,也复盘了自己的生命经验。”
依恋理论最早由心理学家John Bowlby提出,一开始为了研究“婴儿离开父母后所产生的分离焦虑”。后来,进一步的研究发现,这种依恋行为的影响会延续到人们成年,尤其凸显在亲密关系上。近年来,对依恋类型的归类和讨论也成为年轻人认知自身情感的重要入口。
周浩然坦诚,自己也是一个“回避型”。借由这次创作,他得以更清晰地看到自己——小时候父母外出务工,5岁的周浩然成了留守儿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一年里只有暑假能去深圳和父母团聚两个月。
周浩然“执导”男主角的“表演”
那是一种反复被拉扯的体验:每次出发前都满心欢喜,挤在城中村狭小的出租屋里,吃妈妈做的饭,觉得日子亮堂起来;可开学前的离别总是准时到来。他至今清晰地记得,“妈妈会塞给我两大袋零食,多到路上根本吃不完,我提着袋子在长途汽车上哭,哭到累了睡过去,醒来还在回家的路上。”
次数多了,他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我长大了,不能再依赖他们了。” 再后来,他干脆连暑假也不去了。“就像壁虎断尾一样,明知道会疼,不如主动断掉,免得等到分离的时候更难受。”
直到做《去你的岛》的时候,他看着屏幕里的殷显,那个永远沉默、永远把话咽回去的男生,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需要爱,但又害怕得到之后会失去,所以干脆说服自己不需要。”
《去你的岛》剧照
周浩然希望如实展现人在面对自我和亲密关系时的纠结,“殷显不是不爱,是不会爱。他没有很强的表达能力。但他知道王结香夜盲,他默默买好手电筒放在家里;她随口提过想喝胡萝卜汁,他攒很久钱买榨汁机;吵架了他不肯低头,就一声不吭跟在她身后走。我们要让观众从细枝末节里,感受到他藏起来的爱意。”
在周浩然看来,回避型人格不是一种病或“原罪”,“它是所谓依恋类型中的一种,其实是代表着一类人,在人群中占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比例,而这部分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经营自己的幸福。”
而周浩然自己实实在在从勇敢的王结香身上获得力量,并且希望自己未来可以成为像王结香这样的人。看到网友们说王结香恋爱脑,他为她抱不平,“一个人勇敢去表达爱、追求爱、说出自己的需求,这么珍贵的品质,不该被标签化成贬义词了,反而在这个时代,我们更需要这样的一种精神。”
95后年轻导演,面对行业的新课题
作为暑期档票房最高的内地爱情电影,《去你的岛》在内容之外,还有更多积极的样本意义。影片豆瓣开分8.0,随着观看人数的增加,稳定在7.6的豆瓣评分在爱情电影的分类里依然算是个不错的分数,借由影片,关于两性亲密关系里的许多话题也在互联网上引发讨论。
《去你的岛》催泪口碑
在接收这个选题之初,周浩然就带着几分拓展动画类型和表达边界的野心。在他学习和入行的那些年里,改编古典神话是国产动画的主流。“我能理解为什么市场偏爱神话和古风。实拍电影,观众会因为熟悉的演员走进影院;但动画,如果人物、故事完全陌生,在宣传、接受度上天然有门槛。”《去你的岛》内核更面向成人,在考虑受众画像时,他想,“这部片子肯定不是给低龄小孩子看的,我甚至会推荐不怎么相信爱情的人来看,或许看完可以重新获得对人和人之间连接的信心。”
在国产院线动画导演的队列中,1995年出生的周浩然属于年轻梯队。在他看来,上一代国产动画创作者完成了极为重要的使命,他们用一部部作品打破动画是给小孩子看的固有偏见,而工业化带来技术的不断迭代升级,也把动画审美和票房想象力都带到了全新的高度。
摆在新一代动画创作者面前的,是新的时代命题:新的工具和媒介席卷而来,属于当代中国人的精神处境能否找到适当的表达。
周浩然曾凭借多部短片入围HiShorts! 短片节,创始人王小曼也一路见证他的成长。“95后导演,没有任何背景,从一个人吭哧吭哧埋头苦画,到现在票房过亿操盘这么大制作的商业项目,真的很不容易。”她谈到自己长期观察国内青年动画创作者时,周浩然属于综合能力极强的那一类导演。“收了十年动画短片,同济的动画专业很能打,可以同时做二维和三维动画,还有很好的游戏设计,技术上很全面,也更具备从底层开始构建的制作思维。”
工作照
不过周浩然更愿意把自己归为“感受型创作者”,“理工科背景给了我们很好的三维技术土壤,但我更多是把技术当做表达的工具。在我看来动画本质只是媒介,我想做的事情其实还是希望用影像和他人建立精神连接,这件事很有成就感。”
行业浪潮之下,AI对动画生产的冲击是绕不开的话题。周浩然自己一路也从纸笔到手绘板,从二维手绘到三维鼠标操作,工具一直在更新。虽然《去你的岛》全程没有使用AI,手搓六年完成第一部动画这样的创作经历可能在今后回看会是一件足够奢侈的事。“AI可能是某种意义上另外一种神奇的画笔,但这支笔最终还是用来描绘人。”周浩然笃信,工具会改变创作流程,但只要观众还想看人的故事,还想看人和人、人和世界之间的连接,动画这个行业就不会消失。
创作是周浩然的“岛”。做完首部长片后,他并不急于进入下一个项目。动画长片制作周期动辄四五年,如果故事无法持续打动自己,很难坚持漫长制作。他画画,也写小说、散文,对于接下来的创作,他希望积累人生阅历,等待真正能够触动自己的故事。
曾经的他,从小镇走出,带着乡土的记忆,不断审视自己的成长。现阶段的周浩然,也敏锐捕捉当下都市人的状态:“大家都很戒备,人和人之间有点冷漠,不那么相信深度连接。这是我们这代人共同的困境。我觉得要找到属于我们这代人和时代共振的表达主题,而不是跟风追逐一些看起来高级、但自己并没有真切共情的题材。”
澎湃新闻记者 陈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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