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之后，我们终于玩到了《昭和米国物语》。
在这次的科隆游戏展上，铃空游戏再次放出了一条新的预告片。果不其然，虽然此前游戏一直捂得严严实实，但只要一有消息透出，社媒马上就又爆了。
大片丧尸、意味不明的星条旗武器、断子绝孙腿……与之相应的又是略带荒凉、严肃感的末日背景、一群聚集在一起轻松歌唱的人，还有看起来就充满正义感的伙伴们。
2022年，《昭和米国物语》的首支正式预告在B站取得了超过650万播放；两年后，第二支预告又拿到了超过720万播放。日本买下大半个美国、自由女神穿上和服、总统每天准时收看动画，这些设定让它迅速成为国内最受关注的国产单机之一。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能够反复观看的也只有预告。游戏到底做成了什么样子，那些密集的文化梗能否撑起一款二十多个小时的RPG，始终没有得到验证。在这次科隆现场，《昭和米国物语》终于面向全球玩家开放试玩。幸运的是，在此之前，竞核已经受邀于B站的游先看活动中提起玩到了这次的试玩版本。
如果用3个字来概括我的试玩体验，那就是“玩嗨了”。
在将近两个小时的体验中，我的目光一直被牢牢吸附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在每个犄角旮旯里感觉都藏着奇异和惊喜。两个小时当然不足以看清一款大型RPG，但它至少让我确信了一件事，《昭和米国物语》不只是很会做预告，并不愧为近几年来最受国内玩家们关注的国产游戏之一。
那些过去挤在PV里的怪东西，如今已经形成了一个很容易让人忘记现实的世界，让你猛然抽离的时刻都是：“笑死，这游戏还能这样？”
目不暇接的世界
这次试玩被拆成了四个切片。
第一段是基础战斗和教学部分，玩家逐渐走向新新横滨山；第二段在经历一场大战后回到“红莲号”房车，在其中可以通过各种日常提升能力；第三段开放山脚下的商业街，让玩家自由探索；最后一段则是一场完整的重要Boss战。
四段内容并不完全连续，但已经大致展现出游戏的主线脉络。
简单来说，玩家扮演的千草蝶子是一名死而复生的少女，她开着“红莲号”和伙伴们横穿米国，寻找多年前被神秘组织掳走的妹妹。这次，他们来到了由好莱坞改造而来的新横滨山，希望找到一名能够预言未来的婆婆。
在进入游戏的前几刻，我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到处都要仔细看看。捡到的道具、配饰文字都仔细阅读。但没过多久，我就意识到，如果我真要钻进这个世界里，接下来其他的战斗、剧情、演出就都别想看了。
这种感觉在第三篇章的内容里尤其明显。在这里，游戏开放了新横滨山脚下的商业街，这里不是什么庞大的开放世界，街道规模不大，两边排着零食店、居酒屋、录像厅、警察局和神社，街角摆着几台可以直接玩的街机。
预告中聚在一起歌唱的人群就出自此处。你可以随意与各种路人对话，他们关心的事情则天差地别，有人在关心丧尸权益，也有人因为喜欢的“技师”离开伤心欲绝，也有人在吐槽：明明刚刚这里才因为丧尸危机死了一大批人，现在却又恢复如此迅速……
在多数游戏里，我不会特意和每个路人NPC说话。他们通常负责介绍世界观、发布任务或者提示方向，就算有自己的烦恼，也很容易让人察觉，那些烦恼是策划专门写来证明“这个世界有人生活”的。
但《昭和米国物语》里这种感觉被世界本身的荒诞气质消解了，这里的常识本身就是歪的，路人随手给你一张发廊VIP卡片如此合乎情理。哪怕真有NPC给玩家派下任务，那我也会觉得这人本来就应该如此。
相应地，对话也会带来风险，你可能“不小心”识破某个杀手的伪装，直接与对方大打出手；也可能碰到一个人，因开了不合时宜的玩笑便在大街上拔枪对射。
比如游戏制作人猫老大在试玩开始前与我们提到的隐藏boss，他相当显眼地居住在一片花海中。在搭话过程中，他尽显高手风范，还会礼貌地告诉你他接下来想休息了，像一个朋友温柔地下达了逐客令。
一切在你“不小心”选到挑战选项时戛然而止，这位看起来应该和你友好拼刀的黑手党在花海里，掏出一把大口径手枪就是爆头。这把枪命中就是巨大的硬直，他还会一直和玩家拉开身位，包括我在内的不少同行都被打得隐隐有红温的趋势。
在这一章的重点部分，温泉旅馆里也非常好笑，替代了温泉池子的是一个个架起来用柴火烧的浴缸，替代了各种药浴的则是各种不同口味的火锅底料——这个世界的人是真觉得麻辣底料能滋润肌肤。
铃空游戏几乎不遗余力地用各种文本、演出，把这个荒诞又写实的世界做得相当可信，让你觉得这里仿佛一切皆有可能。这也是游戏在还未展现全貌前，为什么能吸引那么多玩家关注的原因：这种复古又新颖的感受，恰如我们如今还在迷恋的昭和、90年代、Y2K等文化。所有人对未来的欣欣向荣都毫不怀疑，却又隐约带着一丝落寞感。
胡闹也得有规矩
《昭和米国物语》一直带有一些“胡闹”的气质，但这并不意味着游戏只会逗乐子。
游戏里试图传达的一些事情其实相当严肃，只是它更像是用一种小孩子般不带滤镜的眼光，把那些成年人说出来可能觉得羞耻、幼稚甚至荒谬的想法直接摆在玩家面前。
比如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和队友“迈克尔·英雄”在其中的一段剧情。
从偶尔透露出的对话来看，迈克尔之所以会一直坐在轮椅上，其实是因为以前想要贯彻自己心里的英雄主义，才被歹人打断双腿。因此，在这次的新横滨山脚下，迈克尔邀请蝶子一边感受这里的泡脚温泉，一边听听他为什么想当英雄的故事。
在迈克尔小学的同学中，有一名长期留级的同学。因为一直留在学校，因此他的年龄远超同龄人，也拥有了远超同学的武力。但他并不是霸凌的那一方，相反，他一直不愿毕业，就是想留下来保护更小的同学不受欺辱。对方说，如果自己毕业了，又有谁来保护众人？
这个故事不太讲道理，但听起来有种魔幻现实主义的风采。游戏把这种有些笨拙的正义感，延续到了迈克尔此后憧憬英雄、想要成为英雄的理由——一如足下炙热的温泉水疗愈残缺的双腿。
在我看来，虽然在《昭和米国物语》里有许多无厘头的搞笑剧情，但游戏并没有因此显得浮夸，正是得益于这种情感。
在以往的许多评论中，大家会用《如龙》来形容这款游戏的气质，不过真要说起来，也许另一个同样喜欢B级片、cult文化、风格怪诞的制作人须田刚一和他的作品《英雄不再》会更贴合。
在《英雄不再》系列中，主角是一个有些死宅、下流却又意气风发的角色，大家很容易被其无厘头、血腥和暴力的表象所迷惑。但正如许多亚逼文化和艺术片的内核一般，细品下来其背后的文化其实是沉重、难以抹平的时代忧伤。
《昭和米国物语》做得更好的一点在于，它不止精确地传达了这种感觉，在游戏性上也没有因此落入短板（《英雄不再》就因为过于癫狂，导致有不少游玩硬伤）。
在荒诞的支线、对话和小游戏之外，《昭和米国物语》的主线始终是希望保持严肃的，城市闲逛、人物交流、养成和娱乐在这条主线上不断往两侧延伸。这套内容结构本身实则是严谨且传统的老式日式RPG风味。
在登顶新横滨山的过程中，玩家扮演的蝶子会与两名队友分开行动。因为迈克尔坐着轮椅，两名伙伴走上了铺好的水泥路；蝶子则独自沿着裸露岩石组成的山路向上攀爬。
在静谧、粗狂、充满裸露石块的山路上，你会看到月光照下来，接着在一个拐弯处，前方的道路忽然让开，隔着一整片山谷，另一条路上的伙伴正在远处向蝶子挥手。
这种独特的浪漫气质相当感人，足以让人想起很多经典作品中“吐槽”之后的平静时刻。
哪怕是反派，偶尔也得遵循剧本的逻辑，在紧张的氛围中与主角团嬉闹片刻，接着再重新进入剧情。因为这些反差，无厘头的剧情才更加幽默，意味也更深。
这一切消解那些本来过于沉重的叙事，也让它更值得品味，让《昭和米国物语》的世界没有停留在自由女神穿和服、金门大桥挂灯笼等大型文化奇观上。
打起来也很热闹
我们现在还没说起《昭和米国物语》的战斗体验。
这并不是因为它不值得提起，而是因为这套系统同样与世界观相契合，在我们理解了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后，你才能理解游戏的战斗到底好玩在哪里。
从评测的传统方式来说，《昭和米国物语》有一个有点新意的耐力系统，与其直接挂钩的其实是玩家的防御力。其次是其丰富的武器库，每项武器都有其长处和特点，比如游戏开头就会告诉你拳套类的武器适合积攒怒气，武士刀适合消耗怒气进行范围攻击。
每种武器还有各自的招式和终结技，其中最夸张的就是同样出现在预告片中的旗杆：将敌人插到杆上然后欣赏其如火箭发射般直上天空。
我触发这一处决时周围的僵尸杂兵同时敬礼，场面相当难崩。
它的手感说不上太好，但也不坏，主打每种武器各有千秋，在此基础上又有极其丰富的招式库。硬要打个比方的话，我的脑海中会想起以往的《丧尸围城》——用你能用的各种东西去殴打敌人。
用不那么传统的话来说，《昭和米国物语》的战斗其实更像“怎么帅怎么来吧”，在不同武器的搭配中，玩家可以通过消耗怒气快速切换不同装备，摸索自己特殊的进攻配招。
在这次体验版本中，游戏的战斗难度与深度其实颇有可以研究的地方，但也给玩家提供了掀桌的机会。
例如前文所说的隐藏Boss，事实上玩家可以依靠购入大量一下补满怒气值的药水，进入一个“放大、嗑药、放大、嗑药”的循环秒杀Boss（这很JRPG）。
这是一套追求与Boss、小兵共舞的战斗系统，与之相对应的是游戏中特性鲜明的各路Boss。例如预告中把温泉店老板架起来烤的双子Boss，他们俩一个带大风扇、一个带煤气罐，打起来混乱无比，又会释放一些火焰龙卷风的招数。
再比如在吊桥上玩家会遇到一个真有格局的武士，他似乎还有吸血能力，好几次我将其压制到一丝血时都让他成功爬了起来。颇有种对手在绝境之下毫不屈服的敬畏感。
当然，最震撼的还是最终于金门大桥上的战斗。这里玩家要面对一位当初击败自己、绑走妹妹的忍者敌人。
他的木屐底下绑着鞭炮，所以他也有着如火箭升空般的能力（在后面的战斗中，这甚至是个伏笔）；蝶子与他从桥下打到桥上，再从桥上打到桥下。这里的战斗插入了大量的过场演出和差异玩法，在战斗的最后，忍者还会说上老长一段，可能超过3000字不断循环的求饶文本。
直到最终，刀刃和人头一同落地，蝶子靠在桥边点上一根烟，歌声响起，整场战斗如戏剧般收场。
一条难走但让人期待的路
在重新回想了试玩中的一切之后，我发现《昭和米国物语》最终让人难以忘怀的那部分，其实是从始至终仿佛不计成本、没有重复的背景歌单。在蝶子思念妹妹，于温泉中时；在新横滨山中攀爬时；在最终吊桥决战时，游戏似乎总有符合情绪的BGM适时响起。
坦白说，尽管从我个人角度来说，我相当喜欢《昭和米国物语》这样的作品。但放在市场中审视时，它不一定能获得所有人的认可。
这些年，国产单机逐渐有一些明显的趋势。比如不断抬高画面、场景与动作规格的大型项目，再比如依靠一个鲜明点子或一套玩法循环成立的小型独游。前者需要庞大的投入，后者往往由几个人完成，各自都已经形成了比较容易理解的产品路径。
然而《昭和米国物语》身处其中，有点像个另类。
这里让它有点另类的并不是它的玩法和气质（在独游、实验游戏里跟它一样怪的作品向来不少），而是这样一款游戏居然可以脱离1到2人的小型团队，出自一个可以自主把握创意，拥有充足外包资源的中型体量工作室。
这对行业的意义是不言而喻的，换句话说，铃空游戏在尝试用一套更接近商业项目的生产方式，承载了通常只会出现在独立游戏中的表达欲。
这条路并不轻松。它的成本远高于普通独游，大量的文本、世界观、音乐和特殊演出都需要实打实地投入时间和资源，而能成功收回成本甚至赚到下一款作品资金的先驱者寥寥。
这构成了《昭和米国物语》在不羁的游戏表现外，如今最值得我们期待、关注的地方，也是最难以替代的部分。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这种大胆立项和尝试的路子，也很难诞生出这样一款神奇的作品。我衷心期待能尽快玩到它的完整内容，也希望它足以开辟出一条新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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