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灯光很亮。
台下坐满了人。台上站着的人，白衬衫，黑西裤，二三十个，列队，合影。
身后的大屏亮着。白底红字，居中两个大字：“耻辱”。上面还有一行小字：“雷波县2025-2026学年小学期末考试平均成绩30分以下教师合影”。
另一张图写的是：“初中期末考试平均成绩15分以下教师合影”。
8月26日，四川凉山，雷波县。秋季教育行政会。
二三十个老师被叫上台，在“耻辱”两个字前面，站成一排，拍了一张照片。
台下的人看着台上的人。台上的人低着头。
照片上网，炸了。
凉山州教体局工作人员回应称，照片属实并非后期P图伪造，并表示“照片我们看到后也不理解”，事件的缘由正在核查调查中。
“不理解”三个字，分量很重。
我揣测一下，这是否意味着：“这不是我们搞的。我们没批。我们没参与。我们甚至没见过这种操作”。县里开个会，能把几十个老师叫上台、打上“耻辱”标签合影，作为教育主管部门，事先完全不知情。
雷波县教体局怎么说？
“内部会议，不方便透露。”
然后挂了电话……
一个县的教育行政会，州教体局说“不理解”，县教体局说“不方便透露”。那谁搞得懂？谁拍板的？
答案暂时没有。在这场会上，真正说了算的，可能既不是州教体局，也不是县教体局。
雷波是什么地方？
山高坡陡，悬崖峭壁。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很多孩子进小学之前不会说普通话。留守儿童多，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家里没人能辅导作业。
这些，大屏上看不见。大屏上只有一个数字：30分、15分。然后两个字——“耻辱”。
想出这个点子的人，大概觉得这是在“倒逼”教学质量。把压力传导给老师，公开示众，让他们“知耻而后勇”。
但教育是这么回事吗？
一个班的平均分考了不到30分，原因是什么？
是老师没备课，还是孩子听不懂普通话？是老师偷懒，还是家长在外打工没人管作业？
是老师不负责，还是山高路远、孩子每天走一两个小时才能到学校？
这些因素，在大屏上那两个红字面前，统统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冰冷的结论，班上的分数低，班主任是“耻辱”的。
系统性的问题，被压缩成一个数字。然后这个数字，被压缩成两个字，打在LED屏上。几十个活生生的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站成一排，接受“耻辱”的审判。
这件事情里，也许最心寒的，就是那些老师朝夕相处的孩子们。
山里孩子最敏感。他们看得懂“耻辱”两个字。他们知道，台上那个穿白衬衫的人，是教自己拼音、教自己算数的老师。当老师被当众羞辱，学生心里会怎么想？
“我的老师是耻辱。那我呢？”
一个被羞辱的老师，怎么可能去培养人格健全、自尊自爱的孩子？
“跪着的老师，教不出站着的学生。”这话很多人都听过。但雷波这场会，不是让老师“跪着”，是让他们站在“耻辱”两个字底下，拍照留念。
凉山州教体局说“不理解”。他们确实不理解。一个教育系统，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老师？
雷波县委、县政府正在调查，最终结论会出来。
我们不妨替拍板的人，复盘一下他的逻辑——
成绩上不去，怎么办？罚钱？县财政紧。换人？没人可换。那就羞辱。把“耻辱”打到大屏上，让老师上台合影，压力传导，立竿见影。
这是典型的“高考工厂”逻辑，是反复被证明“成功的经验”。
但雷波不是某水、某某厂。雷波的山里，有些孩子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你用分数的“卷尺”去量他们，量出来的只能是“耻辱”。
真正该感到耻辱的，我觉得不是台上的老师。是谁？各位心里有答案。
权力这东西，最可怕的不是被滥用，而是被用得如此理所当然。好像只要是为了“提升教学质量”，就可以让几十个活生生的人，在“耻辱”两个字底下站成一排。
教育是有教无类。教育是人在前，成人比成才重要。教育是用耐心、用资源、用时间去换一个孩子的未来。
这些东西，都不是LED屏上打两个字就能做到的。
那块大屏上的“耻辱”二字，终将被调查、被定性。但比通报更重要的，是让“耻辱”这两个字，再也不出现在任何一所学校的礼堂里。
让老师在尊严里教，让孩子在被看见里学。
来源/澎湃新闻《教师因成绩差，会上被拍 “耻辱” 合影，官方：照片属实，已启动调查》、潇湘晨报《四川一县多名教师因平均成绩落后被要求合影，背景写着“平均成绩30分（或15分）以下教师”，另有“耻辱”二个大字，当地：属实，在调查》、洪观新闻《只因小学期末平均成绩30分以下，四川一县让低分班级教师上台合影并称为耻辱，当地教体局回应：已关注到相关图片，正在调查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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