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一家名为 Generation Lab 的公司找到我,邀请我报道他们刚推出的一款“返老还童”疗法,甚至愿意让我亲自试用。这款疗法叫1 Generation,核心是每周注射两种现有药物的组合。按照公司的说法,它能“阻止衰老信号通过血液扩散,重新激活人体自身的修复机制,让多个组织恢复健康和年轻状态”。
Generation Lab 还邀请我加入一个只对少数人开放的“私人体验组”。公司称,名额只会提供给那些“我们信任其科学判断力的人”,整个过程也会有医生密切监护。Generation Lab 现年 26 岁的 CEO 苏阿丽娜(Alina Su)在电话里告诉我,目前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她语气相当兴奋,“名单里有很多明星、名人,很多都是你听说过的人。第一款真正能在人体内起作用的长寿疗法已经出现了,而且它真的有效。”
当然,这明显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营销。长寿行业从来不缺惊人的承诺,而大多数最终都经不起推敲。更何况,Generation Lab 连这两种药究竟是什么都不愿公开,很难让人毫无保留地相信它。
但这件事还是引起了我的兴趣。原因在于这家公司的科学创始人:伊琳娜·康博伊(Irina Conboy)。我关注她的研究已经很多年了。康博伊说话直接,脾气也不算温和,但在衰老研究领域,她做过一些相当重要的工作。
她最出名的研究之一,是把年轻和年老实验动物的血液循环系统直接连在一起。这种实验叫作“异龄联体共生”(heterochronic parabiosis)。简单来说,就是让一只年轻动物和一只老年动物共享血液循环。听起来有些怪,但效果非常明确:这是目前少数被反复证明能够让老年动物重新表现出部分“年轻特征”的实验方法。
问题也很明显,人不可能为了抗衰老,把自己的血管长期接在一个年轻人身上。所以过去二十多年里,研究人员一直在寻找一个更现实的答案:年轻血液究竟做对了什么?如果找到其中的机制,能不能用药物复制这种效果?
康博伊认为,她现在找到了这样一种方法。她声称,1 Generation 使用两种现有药物组合在一起,可以产生类似的年轻化作用,而且完全不需要换血。过去两个月,康博伊自己也一直在注射这套药。她说,自己的状态明显变好了,精力也更充沛。公司内部还有几个人做了同样的尝试,包括 CEO 苏阿丽娜,以及康博伊的丈夫、长期科研合作者迈克尔·康博伊(Michael Conboy)。
Generation Lab 的公关人员甚至发给我一张表格,专门记录这些人用药之后出现的“改善”。内容五花八门:一名 64 岁女性说自己的视力变好了;一名 59 岁男性发现自己做园艺的时间更长了;有人打羽毛球能坚持更久;有人握力增强。表格里甚至认真记录了一项:“排便次数增加”。
如果世界上真的出现了一种能够逆转衰老的药,它大概会成为有史以来最畅销的产品之一。问题是,直到今天,还没有任何药物被可靠证明能够做到这一点。而 Generation Lab 目前拿出来的证据,也远远谈不上令人信服。公司计划下一步开展一项规模更大的研究,招募至少 100 名参与者。但在正式研究得出结果之前,他们已经开始把药提供给更多人使用。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项研究还将由一些从事“长寿医学”和另类疗法的医生参与。其中一位是马特·库克(Matt Cook),BioReset Medical 诊所网络的创始人。他的诊所提供多种目前缺乏充分临床证据的治疗,包括干细胞注射。
一开始,库克其实根本不相信康博伊这套药会有效。他告诉我,自己最初只是同意给康博伊和几个熟人开药。这些人基本都混迹于硅谷那个越来越活跃的“长寿圈”。库克说,“我当时觉得它有效的概率就是零。我完全不觉得它会起作用,因为这就是两种安全的仿制药,而且它们甚至都不是所谓的长寿药。”
后来,库克自己也试了,结果却让他十分意外。他每周注射一次。第一次使用后,他感觉自己的思维突然变得非常清晰,这种状态一开始持续了一天,之后甚至能维持数天。其他试用者也报告了类似变化:整体状态变好,一些困扰多年的疼痛似乎消失了。
但库克自己也说不清原因。他这样说,“出现了相当广泛的一系列变化,而且这些效果和两种药各自已知的作用都对不上。所以这件事确实很有意思,但我现在的问题远远多于答案。我依然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起作用的。”
也正是这一点,让 Generation Lab 的故事变得复杂。因为康博伊虽然现在开始卖“抗衰老药”,但她过去二十多年的学术研究并不是什么边缘科学。在 2025 年全职加入 Generation Lab 之前,她长期任职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并因为一系列研究“年轻和衰老能否通过血液传递”的实验而闻名。
早在 2005 年,她就参与了一项后来被大量引用的研究。研究人员把两个月大的年轻小鼠和已经非常衰老的小鼠通过手术连接起来,让它们共享血液循环。结果发现,老年小鼠受伤后的组织修复能力明显增强。
这个发现一度让整个领域兴奋起来。一种很自然的猜想是:年轻血液里可能存在某些特殊分子,可以向老年组织发出“重新生长”的信号。此后,研究人员开始寻找这些潜在的年轻因子,创业公司也迅速跟进。
哈佛大学孵化的 Elevian,以及与斯坦福大学研究人员关系密切的 Alkahest,都曾融资数百万美元,希望利用相关机制开发中风、阿尔茨海默病等疾病的治疗方法。但到目前为止,这些探索还没有真正转化成成功的产品。
而康博伊后来发现,事情可能并没有“年轻血液里藏着神奇因子”那么简单。因为实验显示,年轻血液能让老年动物受益,老年血液同样可以反过来伤害年轻动物。甚至只进行一次老年小鼠血浆交换,就可能让年轻小鼠出现明显的负面变化。换句话说,与其说年轻血液里有什么强大的“青春因子”,不如说老年血液里可能积累了某些会主动压制组织修复能力的东西。
康博伊把这个现象概括成一句话:“老年血液占上风。”于是,她换了一个思路。既然老年血液里的某些东西可能在推动衰老,那么与其不断补充年轻血液,不如直接把这些东西清掉。
2020 年,她做了一组新的动物实验。研究人员抽走老年动物的血浆,再用白蛋白和盐水组成的中性溶液进行替换。血浆是血液中不包含血细胞的液体部分,其中存在大量激素、抗体和其他蛋白质。这项操作相当于一次大规模“稀释”:把随着衰老不断积累在血液里的大量分子整体降低。
结果出人意料。这种血浆置换带来的年轻化效果,甚至比让老年动物直接共享年轻动物的血液还要明显。不到两年后,康博伊就开始把这套思路推进到人体实验。一些志愿者接受了大规模血浆置换,接近一半的血浆被抽出并丢弃,再用替代液补回。
长寿行业很快闻风而动。一些诊所开始把“治疗性血浆置换”(therapeutic plasma exchange)包装成抗衰老项目,每次收费最高可达 1 万美元。长寿医生杰弗里·格拉登(Jeffrey Gladden)就是其中之一。他说,自己看到康博伊发表的研究后,很快飞到加州找她,当面了解这项技术,后来自己也接受了血浆置换。
但康博伊并不满足于此。到 2025 年底,她从伯克利退休,全职加入 Generation Lab。公司当时已经开始销售一项“生物年龄”诊断测试,但康博伊真正想解决的问题仍然是:能不能不用换掉大量血浆,仅靠药物就复制同样的效果?
为此,她利用了一套自己参与开发的微流控实验系统。研究人员可以在芯片上培养人体细胞,再让这些细胞暴露在老年人的血清环境中。这样一来,很多原本需要花很长时间验证的假设,就可以迅速进行筛选。
康博伊把问题设定得很直接:如果人体组织在老年血液环境下会变老,那么有没有某一种药,或者某几种药的组合,可以阻止这个过程?即使周围都是“老年血液”,能不能让细胞继续保持年轻状态?
她声称,1 Generation 就是这样筛出来的。按照她的解释,这套药物组合一方面会刺激细胞再生,另一方面则会抑制血液里与衰老相关的因素。问题在于:外界根本不知道这两种药是什么。因此,我也没法判断这套方案究竟有没有道理。实际上,就连参与 Generation Lab 项目的一些医生,也对结果持保留态度。
格拉登告诉我:“坦白说,现在没人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不过,他认为康博伊过去的研究基础足够扎实,因此对这项实验抱有期待。他的得州诊所也会参与后续研究。
那么,Generation Lab 为什么一定要把药物名称藏起来?苏阿丽娜给出的理由很现实:防止被别人抢先复制。因为这两种药本身并不属于 Generation Lab,都是已经存在的药物。公司真正拥有的,是“把它们组合起来用于抗衰老”这个新用途。
Generation Lab 希望尽快推进临床试验。如果最终能够证明这一组合具有新的医疗用途,就可能利用 FDA 的相关制度获得一段时间的市场独占权,大约可能是三年。在正式证据出现之前,公司已经开始努力制造声量。
8 月 28 日,Generation Lab 将举行一场邀请制活动。出席者包括哈佛大学著名合成生物学家乔治·丘奇(George Church),以及 Anthropic 的研究人员。Anthropic 的 CEO 达里奥·阿莫代伊(Dario Amodei)近年来多次表示,AI 有可能在未来几年大幅加速疾病治疗,甚至“治愈所有疾病”。
丘奇也告诉我,Generation Lab 同样邀请过他试用这套药,而在硅谷的长寿圈里,这款神秘疗法已经开始流传。库克告诉我:“现在大家都在抢。”他的诊所已经接到不少咨询电话,来问的人包括高端私人医生、风险投资人,以及各种生物黑客和长寿爱好者。
至于我?我暂时不会去打。至少在 Generation Lab 公布这两支针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之前不会。
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6/08/27/1143037/startup-claims-its-found-a-drug-to-make-your-blood-yo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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