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了,天气依然炎热。从空调房间出来,不一会就一身臭汗。现代人的娇气,是空调等现代制冷工具滋养出来的。电这东西,是十分伟大的发明,有了它,人在相对自由中变得贵族化了。想想古人,连电风扇也没有,能在桥底下、风车旁、树荫下避暑,当是人生好时光。幼时在乡下,那么多大爷大妈,手摇一把蒲扇,整个夏天就在与蚊蝇斗智斗勇中过去了。人,没有过不去的坎,在空调占领制冷主阵地的今天,在大街上,看着北京大妈摇动着蒲扇,我又想到乡下的岁月,想到古人对付暑热的种种方法。古人的乘凉方式多种多样,那是与自然的讲和。夏天里,去江河里游泳,也是快乐的趋热方式。而今,还有几人能与自然讲和?!
扇子是人与自然讲和的工具。也是人区别动物的所在。每年入夏,就有朋友送N把扇子给我。或阔扇题名,或绢扇描花,或扇柄刻字。朋友送的扇子,总有一种情谊在心头,摇扇想着过往,真是好情致。看新中国成立后的电影,汉奸、翻译官们,多摇着一把大扇,淫威四溢,把摇扇的人脸谱化了,好像他们没有一个好东西。扇子是一种隐喻。我第一次看到高校老师儒雅地拿一把扇子,这样败兴感觉才逐渐消失。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成了文人的八雅,一把扇子在手,能为自己和他人带来徐徐清风,不能不说带着雅致的古意。汉奸之扇,突出在其卖国求荣的画像上,也是电影道具使然。想象一下,古代的书生,赶考路上,夏夜苦读,轻摇纸扇,自有一种情调。至于那种“羽扇纶巾,多情应笑我”的英雄悲歌,更应让人回望了。我去过新疆沙漠,古时征战的将士,能在征战中轻摇几下扇子,自能完成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调节。将士征战几人回?一把扇子,让威武之风化作绕指柔了。
我在图书馆看到一本书,专门讲述故宫里的扇子。对这样一本书,我是反复翻看了三遍。中国人的智慧,在维护皇权统一中得到了最高体现。故宫里的扇子,不仅显示了制作工艺的高超,也体现了不同时代的价值观。在没有电的时代,扇子成为世人青睐的避暑工具。所不同的是,乡野之人,多是取自自然的蒲扇或微加工的扇子,精致的扇子,一般为达官贵人所用。精美的扇子,也成为进贡的器具。统治者在博采众长的基础上,开始了宫廷御制扇子的活动。看到那些刻有宫廷御制印章的扇子,我心头一惊。那些团扇,各种形状的都有,海棠、桐叶、芭蕉、花瓣,精巧至极。团扇材质,或绢或纱或缎,上绣凤凰、牡丹、花鸟、鸳鸯等图案。我突然想到《红楼梦》里的扇子,虽没有故宫扇的精致,但从其文字描绘而言,也早超出民间扇子百倍。那些折扇,则是儒生附庸风雅之物。折扇一甩或一折,能尽显男士风流。在折扇上,我看到了名书画家题字作画,也看到了皇帝吟诗题字,更有君臣互相迎合之作。折扇的扇骨,材料五花八门,既有各类竹子、紫檀和乌木,也有象牙、玳瑁等。这种充分利用动植物的质地、纹理制作的扇子,让人感觉到皇家的奢华。团扇刺绣之美,衬托着后妃们的婉约;折扇轻摇,则显出皇家男士的尊贵。故宫里的扇子,藏着统治者的文化,也藏着古人追求奢华的品性。扇子终归是扇子,历史在对美的无限追求中,那些扇子成了朝代的象征。今人在扇子上题款,风情无限。我得一位老作家赠扇,他题款给我鼓励。每年夏天最热的那几天,我会拿出老作家的赠扇,边扇,边回忆他的音容笑貌。智者犹如扇子,能给闷热的生活带来清风。在暑热难耐之时,不开空调,轻摇手中的扇子,也是现代社会里的淡定一景。
《红楼梦》里有个石呆子,石呆子犹如许多文人皆有偏嗜一样,酷爱收集扇子。他收集的扇子,多是名家古扇,说不定也有皇家流落民间的折扇。材料稀奇、题字珍贵,多让贪官所垂涎。遇到了贾赦,这个贪心之人,就罗织了一个罪名,让贾雨村构陷石呆子,把石呆子视为生命的扇子抄走了,由此引发了贾家被抄家的事件。人性发展到今天,贪婪之心依然。看来,到何时,贪心仍然是要不时反省的,但世间事,说来容易做起来难,爱名图利,依然是现代人重蹈覆辙的写照。
《红楼梦》中的宝钗,是一个有心计的女人,书中记载她取出小巧团扇追扑彩蝶,听到小红私语,巧妙脱身的细节,显示出薛宝钗沉稳应变,懂得人情世故的一面,也把一个女子内心俏然的心情跃然纸上,一把扇就能引出一个故事,足见曹雪芹的笔底功夫。同是这个薛宝钗,遇到贾宝玉开玩笑,说她体态像杨贵妃,才有了“宝钗借扇机带双敲”的妙事。一贯平顺的薛宝钗,此时把内藏的机智、老辣,通过“骤然发怒”、旁敲侧击,借靛儿讨要扇子时训斥靛儿,一正一反,一柔一刚,就把薛宝钗的个性完美表达出来了。薛宝钗就是薛宝钗,她的性格,曹雪芹通过简单勾勒,灵活再现出来,能从中看出薛宝钗的做人功夫。即使不像红学家那样去把薛宝钗的做法追根问底、扩展无限,但从字面已让人读到《红楼梦》文本的妙趣横生。
晴雯和宝玉分属两个不同的阶层。晴雯一个失手摔折宝玉折扇扇骨,宝玉随口埋怨几句,触发晴雯的自我认知,认为宝玉厚此薄彼,二人相持不下,即使袭人劝说也被晴雯讥讽,这样的僵持,既是晴雯性格的真实展现,也是宝玉晴雯各自心理的自然呈现。宝玉和一般男子自然不同,当晚就去哄晴雯,拿来多把名贵折扇(从中可以看出,名折扇的多寡,说明一个公子哥的实力)让晴雯一把把撕开,听着折扇被断裂的脆响声,宝玉的快意当和晴雯不同。麝月进门劝阻,宝玉又让晴雯撕麝月的扇子,一直到晴雯出透气,才算罢了。这在封建社会被认为(晴雯)大逆不道的事,在这场撕扇表演中得到戏剧性的解决。一方面,晴雯刚烈地表达了自己的性格,另一方面,宝玉顺畅地也是破天荒地表达了自己对女性的顺应和尊重,处理扇子的结局,让一个公子哥完成了一个文学形象的塑就,也只有曹雪芹先生敢这么写,他让一个丫鬟和公子哥,完成了一次最好的和声。
《红楼梦》里的扇子,不只是驱热的工具,而且是展示人物性格,时代风貌、价值追求的精神象征。在空调盛行的时代,摇扇读《红楼梦》,能领略到古人的韵致。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戴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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