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来源:日本华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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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28日,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李维康先生走了。

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完全没有想到这样的日子终会到来,而是因为有些演员,我们早已经习惯了她在那里。即使这些年她很少登台,即使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在剧场里见到她,仍然会觉得,只要想听,打开一段录像,那个人就还在那里,那一声唱也还在那里。现在才突然意识到,一个时代又少了一个人。

对于喜欢京剧的人来说,79岁的李维康先生不是一个需要翻资料才能想起来的名字。她的声音,几乎已经嵌进了几代观众的听觉记忆里。清亮,圆润,宽舒,又有一种很特别的韧劲。

李维康先生不是那种一开口便故意把“派头”摆得很足的演员。她唱戏,首先让人听见的是人物。唱杨开慧,有杨开慧的刚烈;唱李清照,有李清照的幽咽;唱王宝钏,有王宝钏的幽怨;唱《四郎探母》的铁镜公主,又有铁镜公主的爽朗与明快。一个演员能够让观众忘记她自己,而相信舞台上的那个人物,这大概才是真正的本事。

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听老艺术家的戏,其实是在听一个时代。他们的咬字、行腔、气息、身段,甚至一句唱腔里那一点不肯偷懒的劲头,都是今天很难复制的东西。那是从科班里一天天磨出来的,是从无数次舞台上熬出来的,也是从一代又一代前辈艺术家手里接过来的。

李维康先生十一岁进入中国戏曲学校,学过梅派,也学过程派、荀派。她并没有把自己锁死在某一个流派里,而是从不同门派中吸收营养,最后唱成了自己。

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京剧最讲规矩,也最怕没有自己。只守着规矩,容易唱成复制品;只顾着自己,又容易离开京剧本体。李维康先生的难得,就在于她一直在这两者之间寻找自己的位置。你听她的唱,知道从哪里来,却又不会把她误认为哪一位前辈。

我尤其喜欢李维康先生在舞台上的那种大方。没有小家子气。不论青衣、花衫,不论传统戏还是新编戏,她站在那里,总有一种很舒展的舞台气度。京剧舞台其实很残酷。一个演员有没有气场,亮相几秒钟,观众就知道了。李维康先生属于一站上台便能把人物立住的演员。

当然,说到李维康先生,就不能不想到耿其昌。很多戏迷心里,这两个名字几乎是连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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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郎探母》里,李维康的铁镜公主,耿其昌的杨延辉;《红鬃烈马》里,一个王宝钏,一个薛平贵。夫妻二人在现实生活里相伴,在舞台上也相伴,这样的缘分,在梨园行里是令人羡慕的。

我每次看他们演《四郎探母》,都会觉得有一种特别自然的默契。京剧的“对儿戏”,最怕各唱各的。两个人若没有真正的交流,唱腔再漂亮,也只是两个人分别站在台上完成任务。可是李维康、耿其昌不是这样。他们一个眼神,一个身段,一句接一句的唱腔,彼此都在戏里。

那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那是几十年的夫妻,也是几十年的舞台搭档。

今天再看这些老录像,已经不仅仅是在看戏了,也是在看一种已经越来越少见的人生关系。

李维康先生还有一件让我一直很感慨的事情。她演过电视剧《四世同堂》里的韵梅,而且演得非常好。那个年代,电视剧的影响力已经非常巨大,一个京剧演员完全可能因此走上另一条道路。但她最终还是回到了京剧舞台。

因为她离不开戏。老一辈京剧演员身上常有这样一种近乎固执的东西:外面的世界再热闹,他们心里最认的,还是那块台毯,还是锣鼓点,还是那一声“起腔”。名也好,利也好,到了最后,都抵不过一句“我是唱戏的”。我很敬重这种东西。

这些年,老艺术家一个个离开,我们总在说“一个时代结束了”。其实时代并不会在某一天突然结束。它是随着一个个人的离去,一点一点退远的。今天李维康先生走了,我们失去的当然是一位京剧表演艺术家,但又不仅仅如此。

我们失去的,是一种声音。一种审美。一种舞台规矩。一种对于京剧近乎敬畏的职业态度。所幸,京剧有一个好处。人会走,戏不会。只要还有人愿意听,还有人愿意唱,那些声音就还会回来。

琴师一拉胡琴,鼓师一落键子,录像里的李维康先生重新走出来,我们仍然可以听见她唱。那时候,戏迷们一定会恍惚觉得,她没有离开。只是今天的这场戏,散场了。

李维康先生,一路走好。您留下的那一声唱,还留在人间